“若只將希望都寄托在帝皇身上，也不知道會不會出現什麽變數？嬸嬸，終究謹慎為妙。”可卿卻仍存顧慮，憂心道，“且說是拿著帝皇家的銀子使，卻也不是現今就能看到這些錢的。只按如今這等花銷，若還要動產業，豈不更是為難？”

熙鳳聞言，雖也蹙了眉頭，但很快已經展開，笑道∶“此事我卻自有主張。依著咱們這等花費，若只看那點賞賜，終究派不上多大用場，只是有賞賜，大家得些體面罷了。真正能撐得起咱們這麽大家子花銷的，卻是那些權勢呢。”

“莫說如今咱們家大小姐封了妃，日後咱們家地位更為牢固。便是以前，也不說那些當爺的，咱們都大可賺些辛苦錢呢！”

可卿更為訝然，忙問∶“嬸嬸此話何解？”

“我見是你，方與你說罷！”熙鳳當即便將前些時日，水月寺中的靜虛老尼特來請她相助，要替長安縣內一大財主的女兒張金哥，退了本已定下的原任長安守備公子的婚事，才好讓她爹再將她許給長安府府太爺之子李衙內一事，悉數說予可卿知道。

熙鳳當日借賈璉名義，命人修書送予久欠賈府之情的長安縣節度使雲光，要雲光辦妥這事。熙鳳事自然辦妥，坐享了靜虛老尼送來的三千兩。那張金哥卻是個重情義的，自知父母退了親事後，便自縊而亡，那守備之子得聞，亦投河而死，只平白落了張、李兩家人財兩空。

此等事雖不算多，但自熙鳳解決了張金哥婚事一事後，亦陸續有些人求到了熙鳳這兒，倒也任著熙鳳從中謀了不少好處。

熙鳳自王家出身，既可憑著賈家媳婦的身份，借賈家權勢行事，又未嘗不可憑借王家女兒身份行事，甚為便利。尤其王子騰升任九省統制後，王家聲勢更是與日俱增。此前的王家就大有和賈家爭奪風頭之勢，真要論爺們手中實權，更是王家勝了一籌。

可卿今聽出熙鳳話中隱隱自得之情，不由更替熙鳳擔憂。

“嬸嬸，你做的這些事，家中可還有誰知道的？”

“太太她們都一概不知的。就連你叔叔，怕也未必知道。”

熙鳳雖如此說，心裏實則也有些拿不準。她當日要修書送予長安守備，既要讓來旺兒幫忙傳消息，又曾讓主文的相公修書，最後借的還是賈璉名義，她當真不確定，這些人又何曾問過賈璉這些事。但賈璉至今也不曾來問她，她先前還曾想過該如何與賈璉說這些事，如今卻已漸不在意。

可卿卻不似熙鳳樂觀，然見熙鳳恣意模樣，也知自己若並無其餘理由，絕不好再多勸告的，唯有默默將這事記在心上。所幸熙鳳在她面前，尚且願意說這些話，可見待她之真心，好歹讓她有些信心。

卻說賈政遠在金陵，再收到家中寄來書信，確知元春喜訊，一切早已成了定局。

此前補授了應天府的賈雨村，因也在金陵，才知賈政到了金陵，便時常在閑暇之時來拜訪賈政。而今元春這喜訊才叫賈政知道，湊巧賈雨村就又來拜訪賈政。

雨村方進門，也不待賈政開口，便先向賈政道喜。

賈政暗暗納罕，後才得知，原來賈雨村因得了旨意，要進京陛見，候補京缺。來傳雨村進京的人，從京中出來，自然也曾聽聞元春封妃的喜訊。賈雨村也姓賈，那傳旨的人免不得就要多說兩句。賈雨村本就有心要在進京前，先與賈政道別，聽聞如此喜事，更急急地要來恭賀賈政了。

賈政和賈雨村各自客套一回，賈政便要命人將寶玉也請來見客。

寶玉初到金陵，固然病了些時日。但那夜看過崇玉寫的兩張紙條後，他等著茗煙送賈政回來時，當真沈沈睡去。夢中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朦朧地似夢到了一座荒山，山上卻有塊巨石，石下似有一僧一道說說笑笑。

寶玉醒後到底記不清那僧道說了什麽，卻忍不住對自身往日在家中安處的富貴場、溫柔鄉，又多了幾分眷戀。

崇玉提醒著他，要他好生看看，繁華之外的更多世俗中人，究竟過著何等生活。寶玉倒也曾出門留意過，卻越看越覺得這等人汙濁不堪。

寶玉當日見秦鐘，竟會生出只恨自己並非生在寒門薄宦之家，不得早早與秦鐘等人結識。如今再見那等真正窮苦人家的過活，雖也不至於覺得他們如何可憎，但卻怎也不能同意他們日常行事作風。

因此，寶玉也只留神觀察了一些時日，到底不願再多觀察。

出門在外，他也並無姐妹們可作伴，亦不似往常在自己絳雲軒中，有襲人、晴雯等丫頭作伴，寶玉倒將心思更多放在了讀書上。又因賈政在側，他再怎麽看雜書，也不得不將部分心思放回四書上，唯有每日背夠了功課，才可再去看其他雜書。

倒是茗煙知曉他心意，悄悄替他尋了不少雜書來，只要他斷不可當著老爺的面看。賈政也有諸多事務，且更有其他交朋結友之事，無暇時刻管著寶玉讀書，亦就讓寶玉多了許多讀茗煙尋來的古今、傳奇角本等的功夫，好歹替在外的時光謀了些樂子。

如今賈政忽然要請寶玉出去見客，寶玉免不得要被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將正看著的飛燕外傳收起，又要拿一本大學出來擺著。

茗煙忍著笑道∶“二爺，若真是老爺來了，你現在再在老爺面前裝，那也不管用啦！”

寶玉此時也定了心神，只惱著茗煙取笑自己，低聲警告道∶“你莫要笑，當真被老爺知道的，倒是你這替我尋書來的人，才當真逃不掉呢！我雖看了這等雜書，說到底我現出門在外，身邊並無姐妹，不必擔心這些雜書教壞她們，老爺再惱我也有限。倒是老爺一旦發現這些書了，要收拾你，我卻也不知能不能保你？”

茗煙忙止了笑，連連央道∶“好二爺！看這些書的人，怎麽都只你我二人知道就罷了！要真被別人知道我竟為你尋了這些書來，我可當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寶玉見他怕了，方一邊準備換身見客的衣服，一邊抱怨道∶“你知道才好。只不知那賈雨村怎麽又來了，老爺陪他坐竟還不夠，又要見我。”

寶玉最惱每每賈雨村要見他，總也要說些文章的事。他雖都能答得上賈雨村說的這些話，但著實無趣。

賈政卻是真為此歡喜。賈政對寶玉到底也有些期望，當初在京中，有崇玉作比較，他只看著寶玉文章幾乎一無是處。唯獨賈雨村來了，總能令他找著些寶玉的好。

寶玉今見了賈雨村，略說了會兒話，聽得雨村又要說些讀書的事，寶玉已無甚意緒。他如今心思還在未曾看完的飛燕外傳上，又如何能專心應對雨村提問？只恨不得盡快回去看書罷了。

正當寶玉暗暗心焦之際，賈政忽地笑道∶“雨村兄，且不必忙著與小兒說這些。我今要讓他來，卻是有事請雨村兄幫忙。”

寶玉才心生歡喜，自以為已能將此次功課逃掉，但聽得賈政後面的話，卻更心生疑慮。

賈雨村也不解，忙問緣故。

賈政笑道∶“只因我家中修書來，道是要建省親別院，好候貴妃回家省親。我家中修書來時，已說了別院修建一事，又有我兄長，又有我佷兒等人料理，我大可放心。然而建好之後，題匾額對聯等，卻又不知當如何是好。”

“此等事，本應由貴妃賜題。然貴妃若不親睹奇景，約亦不肯擬題。若待貴妃游幸再題，卻又似另景致寥落無趣。想當日，貴妃尚在家中，也曾親教寶玉識字。我心中度量，若令寶玉回去，待別院工程告竣，也好陪著擬題。若他說得上一二，也好令貴妃游園之時見著歡喜。”

“正好你也要進京，我便欲請你也捎上小兒一程。若進京後，園子建好，你也有空的，也幫著擬一擬，倒也好解了我此等愁憂。”

賈政此言一出，寶玉與賈雨村皆驚。

雨村忙謙稱自己亦不敢冒然替這省親別院題匾的，又誇了一通寶玉自有一番對對聯的才情，想必回去後定能勝任此事。

寶玉則被這消息震得有些渾渾噩噩。

直至何時，賈政和雨村商議定了，當真要讓雨村帶他回京，他方醒悟。

他惦記回家已然惦記了好些時日，可如今當真要如願了，他卻如身在夢中。

貴妃、省親別院、題匾對聯？

而這回京路上，他又要與雨村同行？

寶玉都被賈政打發著回去收拾東西了，他才再憶起一事。

今要回家了，茗煙才替他尋來的這些雜書，又當如何處置？若他帶著回家，又要如何瞞過家中其他人？這也罷了，這一路上，卻又當看，或是不看？終究與雨村同行，他還得仔細被雨村發現！

但要寶玉棄了這些書，要在回京前匆忙處理，也不是什麽容易掩人耳目的事。況且寶玉亦舍不得，最後還是只能命茗煙仔細收拾好，藏在行囊中間，好不被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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