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

黛玉坐在車中，隔著車廂，已聽到街上鬧嚷嚷人聲，比她前幾日出門時又不知熱鬧多少。

可算來到保齡侯府，先見了保齡侯史鼐之妻楚夫人。

那楚夫人攜著黛玉的手，讓她在身旁坐下，滿臉是笑地道：“我早從雲丫頭口中聽過賈家有位表姑娘在住著，是那江南水鄉來的，今日才算見著人了，當真與我素日裏見的其他姑娘又有一番不同。”

楚夫人乃京都長大，素日見的也多是京中閨閣女子。她如今說的，便只限地理之別了。

楚夫人命丫頭去請湘雲出來，等待之餘，略和黛玉說了些閑話。

不多時，湘雲帶著丫頭過來了，先極規矩地給楚夫人行了禮，又和黛玉見禮。

黛玉先是暗暗好笑，後又覺得有些心酸。湘雲在賈家和姐妹們玩鬧時，常是無所顧忌的，今日卻規矩本分至此。

幸得楚夫人沒將兩人留在身邊多長時間，就讓湘雲帶著黛玉到暖閣玩去。

離了楚夫人身邊，尚且有楚夫人派來的丫頭婆子們跟著，直到入了暖閣裏，史家的丫頭婆子大多在外面聽候差遣，房間裏侍候著的也就黛玉帶來的雪雁和跟在湘雲身旁的翠縷，黛玉便見湘雲整個人都放松下來，臉上也多了燦爛笑顏。

管制自己的婆子們在外頭，身邊的又是曾同吃同住的黛玉，湘雲愛說話的天性不再壓抑，拉著黛玉吱吱喳喳地說話，常一個問題問了，還不等黛玉答完，又要問下一個問題了。

無需多時，又有楚夫人身邊的丫頭領著賈家三位姑娘並寶釵到來。

這暖閣並不大，而今一群姑娘到來，顯得略擠了些，倒也沒誰在意的。

黛玉與其他姐妹分別時間並不長，而今在史家再見面，卻另有一番心緒。

寶釵心思，又比賈家三位姑娘多些。自她住入榮國府，與湘雲相識，湘雲與她親厚又勝其他姑娘，因而，她亦從湘雲口中聽聞了些湘雲在家情況。

然而湘雲不曾清楚明白地說過，多是略提了提，就先紅了眼圈兒，不願再說。寶釵自也不會硬要尋根究底，不過見湘雲這般情景，深覺湘雲在家不自在罷了。

今日寶釵得以來到史家，見史家下人數量不如賈府多，雖也有些丫頭婆子，但數量遠不如賈家。史家擺在明面的陳設，亦不如賈家多。乍看仿若史家已榮華不再，比不得賈家正輝煌了。

偏寶釵是在賈家住了些時日的，雖不曾碰賈家公中賬目，但冷眼觀賈家花費，又偶爾聽得王夫人和王熙鳳說話，隱隱猜得出，賈家處境並不如她和母親來京都前所想的好。

而今觀史家，卻見其雖外在無繁華之象，但內在有充足氣脈。一如史家這些奴婢，數量上不如賈家的多，但一個個行為上規矩得很，比賈家部分有臉面些的仆人甚至敢和主子較勁的氣勢完全不同。

寶釵不知旁人家事，卻知自己家裏。打她父親死後，她和母親商議後，都明白薛蟠是難以支撐家業的，因而漸漸將過往的奢侈改了，但許多珍奇物玩並非沒有，不過藏起來了而已。

寶釵正想著，忽聽見湘雲問：“二姐姐，今日寶二哥哥在忙著什麽？我料想他該鬧著要來的，偏不見他。”

黛玉亦有此疑惑，只沒問。現聽湘雲問了，便留神細聽。

探春笑道：“他此時大概忙著和秦鐘玩呢，哪顧得上咱們的？昨日秦鐘來看他姐姐，而後和寶哥哥一起到咱們家拜見老太太。你也知老太太喜歡他的，昨兒見了他，非要留他住一夜，今早可不是他和寶哥哥玩著，寶哥哥才不鬧著要跟來？”

湘雲拍掌大笑：“我就說呢！寶哥哥不來也好，他來了，我家可又哪有那麽多好玩的？”

話說到此，添了幾分感傷。

湘雲笑意淡了些，轉而問起寶玉讀書的事，聽得寶玉讀書仍是沒有多少進益，還總被他老子訓，又替寶玉嘆了一回。

末了，湘雲笑道：“且不管寶哥哥如何了。他如今既願意到家學去，又有秦鐘陪著他讀書，再過一兩年的，真發奮了也說不準的呢！你們難得到我家一趟，只可惜這寒冬臘月的，我也不好帶你們到外頭受冷，還是就在這裏坐著說說話吧。先前你們沒來時，我問了林姐姐好些問題，林姐姐都沒答我呢！”

黛玉推著她啐道：“你可好意思說！我每每要答你，還不等答完，你又有問題來了，可要人怎麽答？”

湘雲笑著往寶釵那邊倒去。

寶釵忙推湘雲起來，亦笑道：“你再如此，只怕顰兒索性將你問的問題都含混過去了！”

湘雲一聽，忙坐好了，又拉著黛玉笑道：“好姐姐！你可快說！你家那些倒不急的，咱們早晚得去你家裏玩的。倒是那藥神廟，你再多和我說說？”

早前崇玉在榮國府中收集黛玉藥渣的事，大家都聽說過，而今又從湘雲這裏聽聞藥神廟，愈發來了興致，數雙眼睛都落到黛玉身上了。

黛玉只得將自己那日所見所聞一一說了。

聽罷，寶釵忙道：“依我看，這廟多半真有靈的。顰丫頭的病根或許能就此消了也說不定。若真如此，我也要去還個願了。”

黛玉笑道：“好端端的，姐姐可又有什麽願要去還的？便是姐姐那病，也有冷香丸壓著，何曾有礙？又何必要尋這荒山廟宇？”

寶釵反問道：“就不許我為你還願？”

黛玉一驚。她素來將寶釵當做平生最大之敵，常有些“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今忽聽得寶釵如此說，一時間竟分不清寶釵是真心希望自己病愈，還是假意，以全自身溫厚之名。

不待她細想，湘雲已拉著她道：“林姐姐，改日你若要再去那廟，可能將我也帶去的？”

黛玉轉頭看湘雲，只見湘雲眼中難得露出幾分希求，不由心軟起來。

只是湘雲是史家的姑娘，她家中又無長輩女眷，要想接湘雲到家，再帶湘雲外出，實屬不易。

她卻不知，湘雲看準的正是這點。如賈家、薛家，有夫人太太之類的在，反而都拘束著姑娘們，最不濟也要弄出個大排場才能出門，哪裏有像黛玉方才所說那般輕描淡寫就能出了門的？

湘雲雖懵懂，不明白為何二嬸嬸忽然就請了姐妹們到家，但她想得明白，這變化定是黛玉回到林府後才有的。她求黛玉，或許管用。便是不管用，都是曾一床睡的姐妹，彼此也沒那麽多計較。

求得黛玉應允了，若有機會定會邀她一起去，湘雲這才高興起來。

惜春也頗為心動的，只是素來在榮國府中身份有些尷尬，便與迎春般，素來沒有主動為自己求什麽東西。今日在別人家中，愈發不好意思起來。她湊巧見到一旁小幾上擺著棋，便與迎春下棋玩了。

湘雲情緒高，愈發高談闊論。且又有素來爽朗的探春在，更是說得興起。

暖閣裏姑娘們玩得開心，那邊楚夫人和王夫人則說著京中時聞。史家邀請的是幾位姑娘，但姑娘們年幼，出門也需長輩陪著，為此，今日是王夫人攜著姑娘們來的。

楚夫人與王夫人相談間，頗試探之意。史鼐曾與楚夫人提過林如海忽然返京一事，京中上下竟難得找到一個知曉背後緣由的人。史鼐讓楚夫人請姑娘們到家玩，也有讓楚夫人從後院探取風聲之意。

今日楚夫人與黛玉相處時間雖短，然足以令楚夫人看出，黛玉也是個不甚知情的。終究黛玉是個小姑娘，不明白也是情理之中。楚夫人亦只將主意打在送賈家姑娘來的王夫人身上。

她屢屢試探，王夫人回答中卻無有價值的。楚夫人仍自與她談笑，心底已有些氣餒。她只道王夫人口風如此嚴密，竟是絲毫不漏，卻不知王夫人是真不清楚林家的事。

如此應酬到晚宴，楚夫人留著大家吃過了飯，方送客人們離去。

楚夫人再問湘雲，聽得湘雲說黛玉邀她到林府玩，楚夫人也不說應不應允。湘雲有些不安了，不知可否自己會錯了嬸嬸的意。偏又不得再問嬸嬸，就又得忙著做針線活兒。

史家並不用針線上的人，東西大多由家中女眷動手做的。

湘雲這一輩中，只得湘雲一個姑娘，卻又有幾個湘雲的堂侄女兒，皆與湘雲差不多年紀，比她大比她小的都有。楚夫人往常便要湘雲也給幾個堂侄女做個榜樣兒，因此倒讓湘雲愈發被拘束著，行事分外須守規矩。

湘雲若和自己那幾個堂侄女一起，都在史家長大的，從小做慣活兒，那也罷了。偏賈母當年和故去的老保齡侯夫人商量過，想著史家年幼的女孩子多，湘雲留在史家未必能被好生照料著，因此特意接到身邊。

湘雲在榮國府過了幾年逍遙日子，雖在賈家也有學做針黹的，但那都是女孩子們的消遣，哪能和史家的工作量相比？因此，湘雲回到自己家，反而愈發覺得處處不自在。偏這才是她正經的家，她也無處可說了。

再說楚夫人，夜裏得了時間，便將今日之事一一告知史鼐，連著湘雲和黛玉的事也說了。

史鼐本已有些困乏，聽罷楚夫人所說，卻來了精神勁兒。

他自想得出神，一會皺眉一會展眉的，又是愁又是笑，古怪得很。

楚夫人從未見過他如此，心中驚訝，也不敢多問。

好不容易的，史鼐回了神，第一時間道：

“夫人，你今後可要多讓湘雲和林家那姑娘往來！若林家要接湘雲過府，盡管讓他們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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