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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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賈府前,崇玉一直自我勸誡,莫要自恃看過紅樓夢,就當自己事事先知先覺,可行事隨意。

他前世在商海沈浮多年,又曾與家族一群老狐貍鬥法,學得最好的一課就是事事務必小心謹慎。他今日來到紅樓賈府,面對的實則不止一群內宅婦人。紅樓可能存在的宅鬥是他明面上的危機,暗地裏湧動的浪潮卻是整個紅樓大環境的朝野之爭。

賈敏遇刺,於他而言,是最大警醒,遠比在書房聽林如海說那一部分書是如海老師留下來的令他明白,這個世界不是他上輩子的世界。這裏有皇權,也有遠離京都的惡梟。

林如海不曾與他提過,他只是新到揚州官邸那夜,從林如海提及老師的惆悵中敏銳地猜到什麽,後來又找機會,進了林如海書房幾回,特意翻過那些書,專找林如海老師留下的批註看。

那位先生,固然稱得上一代大儒了,崇玉卻覺得,在這個年代,一定許多人不待見他說的話。偏那先生去世,遺物留與如海,崇玉又不曾聽說過如海與什麽同門師兄弟往來,這就叫崇玉不得不懷疑,那先生的死因。

但崇玉年紀小,心中有無數疑問,竟都不得向林如海詢問,只能壓在心底,處處留神。

他上京前,如海和他提過些京城裏的達官貴人,不過都只粗略提及,不曾剖析過多。崇玉還是全靠前世養成的敏銳,才感知到京中湧動的暗流。

當然,賈府外的事情,崇玉現在還不必過多理會,他當前的麻煩還在賈家內部,比如王夫人,比如還未登場的賈寶玉。

崇玉思量之際,王熙鳳已和王夫人應答完畢。賈母命兩個老嬤嬤帶黛玉姐弟去見兩個舅舅。

崇玉自是早就知道兩個舅舅都無緣今日見面的,黛玉卻不知,懷著期待並忐忑之心,隨著主動要帶她去的邢夫人起身,又辭了王夫人而去。

進得賈赦正室,盛裝麗服姬妾丫鬟成群。

黛玉與崇玉坐了,邢夫人命人去書房請賈赦,只得賈赦答覆,道是連日身上不好,見了倒彼此傷心,暫且不忍相見。又勸黛玉姐弟不要傷心、想家,在這裏同家裏一樣,兄弟姐妹相互作伴也可以解些煩悶,若有委屈的只管直說,不要外道。

邢夫人陪著黛玉姐弟坐了會兒,又留兩人吃晚飯,還是黛玉一一應答,說還得去見二舅舅,邢夫人才命人將黛玉姐弟送到王夫人處。

到得賈政一房院落,正室並無主人家在。崇玉略一思索,憶起紅樓夢提過,王夫人日常起居是在正室東邊的三間耳房內。

老嬤嬤們請了,黛玉才與崇玉在椅子上坐了。丫頭們送上茶來,還未喝完,已另有丫頭走來笑請黛玉姐弟到王夫人那去。

老嬤嬤引著黛玉姐弟到了東廊三間小正房內。

正面炕上橫設一張炕桌,桌上磊著書籍、茶具,靠東壁面西設著半舊青緞靠背引枕。

王夫人坐在西邊下首,見黛玉姐弟來了,忙讓兩人落座。

黛玉見挨炕一溜三張椅子,便與崇玉在椅上坐了。

王夫人道:“你們舅舅今日齋戒去了,再見罷。”

她先看黛玉,道:“姑娘,我只是有一句話囑咐你:你三個姊妹倒都極好,以後一處念書認字學針線,或是偶一頑笑,都有盡讓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個孽根禍胎,是這家裏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去廟裏還原去了,尚未回來,晚間你看見便知。你只以後不用理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常聽見母親說過,二舅母生的有個表兄,乃銜玉而誕,頑劣異常,極惡讀書,最喜在內幃廝混;外祖母又極溺愛,無人敢管。

她聽王夫人這樣說,便知說的是這表兄賈寶玉。只是又想起母親遇刺那日,弟弟崇玉與自己說過的話。她才察覺,那日所覺的熟悉,恰是母親描述寶玉的。不過崇玉所說行為,比母親所提的更為惡劣罷了。

她陪笑道:“舅母說的可是銜玉所生的這位哥哥?”

她本欲再提,在家時聽母親常說,這哥哥雖極憨頑,但在姊妹情中極好的。

念及崇玉先前所言,黛玉略一躊躇,收了這些話,只繼續道:“我既然來了,自然和姊妹同處,兄弟們自是別院另室的,豈得去沾惹之理?”

王夫人笑道:“你不知原故!他與別人不同,自幼老太太疼愛,原系同姊妹一處,嬌養慣了的。若姊妹們有日不理他,他倒還安靜些,縱然他沒趣,不過出了二門,背地裏拿著他的兩三個小幺兒出氣,咕唧一會子就完了。若這一日姊妹們和他多說一句話,他心裏一樂,便生出多少事來。所以囑咐你別睬他。他嘴裏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無日,一時瘋瘋傻傻,只休信他。”

王夫人說罷,又轉向崇玉囑咐:“哥兒,你也聽到了,你日後也只莫多理會我家這混世魔王,免得跟他學了不好。”

黛玉和崇玉一一答應著。王夫人還有什麽想說,只被一個丫鬟打斷了。

賈母那邊開始傳晚飯,王夫人便忙攜了黛玉姐弟到賈母後院去。

賈家人多,不似林家清簡,吃飯時,大戶人家規矩畢露。

黛玉和崇玉往日在家裏,統共不過四個主子,又先是在遠離京都的邊遠南方,後在揚州,卻又因林如海官職之故,平素往來頗多商戶,日常並無沒那麽多講究,但這不代表黛玉姐弟不懂大家規矩。

賈敏在世時,便時常教導兩人,還常說過往自己在娘家是如何如何度過的,因此,黛玉和崇玉應對起來,倒也恰當得體。

只是不合家中習慣的事情,兩人不免要一一改過來。

飯後賈母讓王夫人帶著李紈、熙鳳離去了,只留著黛玉姐弟並三春姐妹說閑話。

賈母問起崇玉讀書的事來,崇玉嘆道:“我幼年亦多病,如今可好些啦,但到底耽誤些上學時間,至今不過剛念完《四書》,《五經》只學了一部分。”

他說話時,臉上帶著分明稚氣,聽不出半分炫耀,倒像真認為自己書念得慢,正懊惱著。

賈母卻覺得心被刺了一下。

剛念完四書?還開始學五經了?

再想想自家那個寶玉,賈母愈發無奈。這人比人,可不就將自家孩子比下去了?

再問黛玉,黛玉也道和弟弟一起,隨著先生念完了四書,賈母愈發惱了也無處發作。

為此,在黛玉問姐妹們讀什麽書時,賈母只道:“讀的是什麽書,不過是認得兩個字,不是睜眼的瞎子罷了!”

這才說著,院外一陣腳步響。丫鬟進來笑道:“寶玉來了。”

黛玉心中正疑惑著:這個寶玉不知是怎生個憊懶人物、懵懂頑劣之童?——倒不見那蠢物也罷了!

黛玉心中正想著,忽見丫鬟話未報完,已進來了一個年輕公子。

才一見,黛玉便吃一大驚:好生奇怪,倒像在哪裏見過的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寶玉已向賈母請了安,聽得賈母命他去見他娘,便轉身去了。

他再回來,已是換了一身衣裳。賈母此時因他不好讀書而生的惱意早淡卻了,只笑道:“外客未見,就脫了衣裳。還不去見你弟弟妹妹!”

寶玉先前就見黛玉與崇玉姐弟,現得賈母吩咐,忙來作揖。

待得歸坐,寶玉細看林家姐弟形容。

崇玉已是小小年紀清俊異常,黛玉更有不同: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嬌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幹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寶玉看罷,笑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賈母亦笑:“可又是胡說,你又何曾見過她?”

寶玉又笑,雙眼卻仍望著黛玉:“雖然未曾見過,然我看著面善,心裏就算是舊相識,今日只作遠別重逢,未為不可。”

賈母心中歡喜,連連道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賈母未曾與旁人說,卻早在打定主意要接黛玉姐弟到家裏時,就先起了日後讓寶玉娶黛玉為妻的心思。

她素來疼愛賈敏,得知愛女離世,最憂心的莫過於外孫女的將來,就連外孫子都靠後了。賈母只愁外孫女日後婆家會因外孫女幼年失母而對外孫女不好,倒不如嫁到自己家裏來,自己在世時,就能好生照應著。便是自己去了,公公就是外孫女舅舅,那也無妨,定然有人護著外孫女兒。

此時聽得寶玉說看著黛玉面善,要作遠別重逢看待,她怎能不歡喜?

只要這兩孩子和睦,她也就安心了!

又見得寶玉往黛玉那走去,欲在黛玉身旁坐下。

崇玉心中不願,忙起了身,主動攜了寶玉的手,笑道:“寶二哥哥,你可是要和我一起坐?方才外祖母問了我讀什麽書,我倒也要問問寶二哥哥,現在已讀什麽書了?若是日後能和寶二哥哥一起讀書,那可真是最好不過了。”

他連推帶讓的,已先逼得寶玉坐在自己身旁。

寶玉也沒想過他另有心思,雖怨無緣與黛玉多說話,卻也不做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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