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林如海帶著兩個孩子到書房。

他整理著書，順便給兩個孩子介紹一番。他藏書中有不少是孤本，另有一些含有已逝大儒批註。

有批註那些書單獨一箱，如海提及時頗有些惆悵，還是將書都一一擺好了，這才說那大儒曾是他的老師，可惜為奸人所害，這些書便作為他老師的遺物，落到他手中。這些年來他帶在身邊，時時翻閱，常有新的心得體會。

黛玉年幼，只憑玲瓏心思感覺到爹爹心情不佳，崇玉卻覺得此事還有隱情，但如海不說，他也無奈。重生為小孩子，好處不少，但小孩這身份，有時也是妨礙。很多事，怎麽也不會說與小孩聽。

崇玉只能繼續乖乖當小孩子，當一個上進向學的好孩子。

倦意漸湧，林崇玉不知不覺已打了個哈欠。

正將一本書往書架放去的林如海回頭笑道：“倒是我一時忘情，只顧著說我這些書，忘了你倆該早些歇息。”

林崇玉看看還有大半未開的書箱，又看看星眸微餳的黛玉，感慨著林如海的書實在多又好，同時暗暗想著今夜黛玉應該能好生睡上一覺了。

穿越前讀紅樓，時常讀到黛玉睡不著。穿越後才知，黛玉竟是從小就不得好睡的。這些日子裏車馬疲憊，本就容易入眠，今夜又在書房聽如海說了那麽多書的事，該能好睡了吧？

崇玉卻不知，黛玉回到房間裏，才躺下不久，只迷迷糊糊地閉了會兒眼，似夢非夢地歇了一會，便猛然醒轉。

她睜著眼，楞楞地借著月色看了會兒帳子，又拿起枕頭來靠著歪坐了會，再躺下，又起身……反覆多回，連官邸外打更人喊的三更都聽到了，這才漸漸又添了幾分睡意，胡混著睡了過去。

林崇玉滿心惦記著林如海那些書。

他現在可明白了，現代印刷技術再好又怎樣？有些好東西都未必傳得到那時。而林如海的藏書，可都是珍品。尤其書中批註，更讓他癡狂。

他昨夜不過趁著林如海不註意，撿了兩本隨便翻翻，就差點不想放下。要不是實在不方便，林如海又顯然對每本書都心中有數，他當真想偷偷藏兩本帶回自己房裏看。

他一心想著今日林如海還能帶自己在書房裏暢游，結果卻是前來拜訪的人絡繹不絕，還有些人帶著公務過來，如海白日裏忙忙碌碌，無暇顧及他與黛玉，連賈敏都瑣事纏身，他只好繼續和黛玉待在屋子裏，解著九連環玩兒。

崇玉想等林如海有空，只想不到一等就等了一個多月，而且等來的不是父親再帶自己去書房，而是把一西賓介紹給自己和黛玉。

中過進士、任過知府，頗有些文采風流，此人還要姓賈名化，字時飛，別號雨村。

崇玉和黛玉一起規規矩矩喊著先生，暗地裏卻想著香菱的事。穿成小孩子就有這點不好，做很多事情都不甚方便。

他如今也想不妥如何才能讓爹娘派人去尋訪香菱，又思量著那拐子也未必只在一處地方待著，怕也不好找，只得暫且放下，留待將來薛家登場，再尋機會從薛蟠手中要來香菱。

黛玉與崇玉兩人跟著賈雨村每日上課，黛玉的功課自是不論多寡，只叫她跟著學習，崇玉卻是功課量不輕。

殊不知正因此，倒激起了黛玉好勝之心。

雖說崇玉是男兒，有男女之分，但自崇玉出生以來，黛玉便與弟弟朝夕相處，感情極深。黛玉體弱，三歲前的崇玉卻比黛玉更為體弱，黛玉便覺自己這姐姐，應當對弟弟有所照顧。

後來崇玉身體逐漸強壯，倒是黛玉吃藥漸多，黛玉便有些悒悒不樂，只是無人得知。而今見得在功課上，弟弟要學的那麽多，她便不願只隨意學學了。

這一年來，也不知崇玉是年紀大了些，自然地變得愈發聰穎還是如何，兩人一起學的啟蒙，崇玉已漸漸趕上甚至超過黛玉進度。而今，崇玉還要跟隨學問極好的進士出身的先生勤加學習？

黛玉嘴上不說，實則暗暗和崇玉較起了勁。

她自幼便不易成眠，往往睡了會，夜半又會醒來。過往倒只在床上或挨著或躺著，睜著一雙眼兒等天明，而今黛玉卻是點了燈，便在床邊捧著書來看，有時是看倦了又躺下，有時竟是連躺下也不知道了，便在床上歪著，手裏拿著書不知不覺睡去。

這卻苦了跟在黛玉身邊的兩個小丫頭，一個名為雪雁、一個名為霜簾的，這兩小丫頭年紀與黛玉差不多，本就給黛玉當玩伴，又陪著黛玉一起讀書的。黛玉後半夜醒來點燈看書，難為兩個小丫頭困得厲害，又想著姑娘有需要，還想撐著夜深侍候姑娘，兩人才熬了一兩夜，便眼圈兒都熬紅了。

林如海和賈敏得知這事，皆是嘆息。賈敏吩咐著兩小丫頭夜裏盡管去睡，又往黛玉屋裏多派了婆子，讓醒覺些的婆子留意著黛玉夜間需要。

這些還是下人們便能做好的事。

最教林如海夫婦憂心的還是黛玉竟總夜裏睡不著。

過往黛玉後半夜醒來，雖是沒什麽大動靜，可愛女心切的兩人怎會看不出黛玉這夜究竟是睡得好還是又只隨便睡了睡？

人人都說小孩子貪睡，唯獨他家的，竟不愛睡覺。

崇玉也是這時才知道，黛玉失眠癥竟厲害至此。他穿越後，自己便是小孩子，長身體得睡覺，睡得本就不少，現在更甚，既要跟著賈雨村讀書，又得繼續練著拳腳基礎，已日漸忙碌，能躺下時幾乎眼睛一閉就能睡著。

他再看黛玉的纖細裊娜，心中便是隱痛。大人睡不好都會免疫力低下容易生病，何況一個本就先天不足的小孩？

但誰也勸不住黛玉夜裏好好睡覺。失眠可是病，他們頂多能逼得黛玉無法醒來後看書，又如何能讓黛玉躺著睡著？甚至，黛玉醒來看來，還能將自己看倦，真正睡著的時間或許還多了些。

於是林家除了繼續給黛玉請名醫，希望能讓黛玉斷了病根，還只能在黛玉房間裏的熏香下功夫，期待著能用安神的熏香助黛玉入眠。種種辦法試遍，竟是無一有效，眾人也就愈發習慣了。

轉眼已是一年。

這日，本是賈敏準備帶著林家姐弟到庵裏上香的日子，偏黛玉起來後覺得有些不適，懨懨的，賈敏幹脆將她姐弟留在府中。

大夫已來過，開了劑藥，已有下人去煎藥了，房間裏只剩得姐弟兩人。

黛玉靠著枕頭，瞅著床邊滿眼擔憂的崇玉。

“我沒事的，不過又嗽了幾聲。”

她說話時，臉上泛著異樣紅暈。

林崇玉不說話，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方嘆道：“姐姐，你這般不愛惜自己身子，如何好得？”

尤其是不睡覺！

後面那句話，崇玉藏在心底。

黛玉嗔他一眼，惱得只把他頭發弄亂。

林崇玉任她施為，只等著她不過稍稍一鬧，就開始氣喘，才道：“你瞧，就你現在這樣……”

他說不下去了。

也許現代的醫學手段能救好黛玉，也許不能。他沒學過醫，但以前讀紅樓時，看過一些人研究黛玉病癥，也有不少人說，黛玉的病是現代也沒什麽辦法治。如此看，竟是什麽勸黛玉好生保養身體的話，都像是虛的。

尤其是還淚之說，淚盡人亡……崇玉的心更被狠狠揪疼。

黛玉抿著嘴兒不說話，只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些，慢慢地替他將頭發弄整齊。

室內一時無語。

黛玉想起什麽，低聲道：“前兩日我跟著娘去知府家做客，正好知府家還有其他客人在。”

崇玉訝然。賈敏要去參與一些後院女眷的聚會，多半只帶著黛玉，一來他始終是男兒，二則他的確功課繁重。但黛玉一般也不會多和他說這些後院女眷的事。

黛玉繼續道：“那客人也是個婦人，但長得實在是……”她蹙眉想了想，“有些兇神惡煞。”

“兇神惡煞？”崇玉更是納悶。知府夫人會和這樣的人來往？

“對。當時她看我一眼，又看了看娘，好像認出什麽了，也沒多打招呼，就和知府夫人說另有要事，匆匆離開。”

林如海現在稱得上位高權重，尤其是掌管著鹽政，也不知多少人想要和林如海攀關系，卻沒什麽門路。

賈敏是林如海夫人，身處後院，平日裏參與女眷聚會，卻也被許多人巴結討好。平素裏來往的人中，還有一些大鹽商，這些鹽商夫人行為處事和豪門世族的夫人小姐有些不同，討好奉承之事做得更為明顯。

黛玉隨著母親到這些人家去，有時是看著這些夫人如何圍在母親身邊，有時是和他們家的姑娘們一起玩耍，也感覺到那些姑娘對自己的討好。她並不覺得如此為了名利阿諛奉承是好的，也不覺得天下人都是這等阿諛奉承之徒，但在知府家見到的那夫人，著實過於怪異。

崇玉也明白黛玉心思。

他正沈吟著，卻聽到外面鬧嚷起來，細細一聽，竟是賈敏上香途中遇刺，而今身受重傷。

崇玉如遭雷擊，驀地想起該是書中說賈敏病逝的日子。但賈敏這段時間身體康健，他就沒多想，現在怎麽會是遇刺了？！

黛玉顯然也聽到了，當即急起來，便要起身去看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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