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俱黑，唯一明亮的倒是一路行來攤販的油燈了。

子慕行得很慢，他不常品味過這些，可現在，抱著懷裏這只兔子，望著這城中百態，竟覺得自己所想要的，也不過是這些了。

就這樣到了家門附近，卻看到迎面而來的舉著‘天測’黃幡的年輕道人，心裏訝異著這麽晚也有道人，卻也沒深想了，只擦肩過了。隱隱聽到了一個聲音——

“上家酒喝完了，來到下家咯……”

回到家裏，原以為家人都睡了，沒想到堂內正坐著一年輕婦人，似乎是極想睡了，還輕輕打著哈欠。見他進了門，只笑道，“總算回來了，我進去叫子安過來。”

子慕本來還在想這是誰，聽到兄長的名字從她口中極自然的說了出來，再看到她身上的新婦裝扮，才恍然大悟，這竟是自己還從未見面的大嫂。雖然他們已成親了這麽些時日，可自己每日上早朝就直接去了禦史府，也漸漸把這事望到了一邊，沒想到今日倒是見到了。

聽她說去叫兄長過來，子慕也只抱了兔子安然坐著等了起來。

懷裏的兔子昏昏欲睡，子慕也只讓它舒舒服服的睡著，盡量不動作。

“大忙人，想見你一面到是件難事了。”隨聲出現的，是自己的兄長及剛剛的新婦。

哥哥話裏的打趣子慕只當未聞了，只起身朝女子道，“是子慕疏忽了，本該早就拜見嫂子的。”

“自家人就不用這麽生分了。”面前女子笑了笑，又望了望他的旁邊道，“義弟沒跟你回來嗎？”

子慕自是不會說他成了手上的兔子，只道，“他今日起了性子，想去別人家裏住一晚。”

“……這樣啊。”感覺面前女子的眼神好像暗了暗，子慕只疑惑道，“難道大嫂和義弟已有交往？”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山色定不會瞞著自己。

“只是聽你大哥說起罷了，感覺挺合我性子的，沒想到這麽不巧。”聽到他發問，女子也只大大方方道。

自家大嫂這番話倒是被懷裏這只半睡半醒的兔子聽了去了，還輕輕用爪子撓了撓他的手掌，想必心裏是極得意了。

“你們先坐著，我去把我做的東西端出來。”

自家嫂子剛走，子慕就看到兄長繃著張臉望著自己。

“你這又是到哪裏弄了只兔子……”子安皺了皺眉，“你也別太慣著你那義弟了，他喜歡寵物就讓他養，你堂堂一個禦史大夫手裏抱只兔子像什麽樣。”

感覺到懷裏這只兔子又在撓他了，不過這次他不要想也知道這次是在表示委屈了。雖然兄長是默認了自己與山色的關系，可心裏還是不高興吧，子慕苦笑著正欲開口，卻聽到自家嫂子的聲音。

“子安你是把你弟弟當孩子養吧，你既然說了他是禦史大夫了，那他作為禦史大夫，養只兔子的權利還是有吧。”方愉夢這一番話成功的讓丈夫啞口無聲，她這又才轉過頭笑望著子慕，“你哥哥有時候就是這麽死板，你把他的話當耳旁風好了。”

子安的面子有些掛不住，低低的朝妻子叫了一聲，“愉夢！”

方愉夢轉過頭瞪他一眼，然後轉過身來想逗弄子慕懷裏的兔子。

看到哥哥黑下來卻又無可奈何的臉色，子慕微微的笑了，當時兄長說的不一般，他現在倒有些領會到了。

眼見大嫂伸出手來逗弄自己懷裏的兔子，子慕本來還擔心這只小兔子會不會像上次一樣躲開，卻發現它不但沒躲開，反而親昵的用耳朵往她的手上湊，竟像是在表達好意了。

“真可愛！”方愉夢邊說著，邊從桌上自己剛剛端來的碗裏面用筷子夾了顆梅子餵給它。

子慕一時沒看清她餵了他什麽，到她叫他吃的時候才發現是梅子。他嘗了一顆，居然還是酸梅，而自己懷裏這只兔子，最是吃不了酸的東西。

細細看向他，明顯嘴裏一團鼓起，如果現在是人的模樣，想必是皺著眉頭，鼓著嘴巴可憐兮兮的樣子了。

方愉夢自是不了解這茬的，和子安兩個人一人一顆的吃起了梅子，子慕突然想起來，自家這位哥哥也是怕酸的，可看他現在吃的歡的模樣，估計是口味改了吧。

他是這樣想的，卻不知道子安把梅子放入口中時那不明顯的停頓。

有些東西，即使自己不喜歡，可是因著某種原因，卻都不是無可忍受的，單是看到另一人臉上的笑，也成了享受了。

不想讓懷裏這只兔子難熬，也不想打擾兄嫂的親近，子慕跟他們說了一聲就回房了。

懷裏的兔子在進到房間的那一刻把梅子吐了出來，然後往床上一鉆。

子慕忍不住失笑，從壺中往杯子裏倒了些茶水走到床邊。

山色的臉從被子裏鉆出來，眉頭還是皺的，子慕把水遞給他，只笑道，“看你以後鬧不鬧性子，在那時變回來不就沒事了嗎。”

山色就著他的手喝完杯中的水，感覺口裏的酸味總算淡了，聽到他說起這件事，眉頭頓時又皺了，只悶聲道，“我那不是鬧性子，吃醋你沒見過啊。”

吃醋？子慕想了想，壓根沒想出來這只兔子在吃什麽醋，只從他口中聽到這個詞覺得好笑。

“你不知道，剛剛那個人他喜歡你。”山色停了停，又低低的補了一句，“……像我這樣喜歡你。”

少年的聲音很低，可子慕還是聽清了，心裏巨大的喜悅感完全蓋住了他說第一句話時自己的詫異感，當下只放下了杯子，脫下外衣就往被子裏面鉆了。

順手就抱住了他，才發覺懷裏的少年不著寸縷，頓時僵住了，苦笑道，“乖，變作兔子。”

山色顯然沒想到他會突然睡到床上來，被他擁住的時候也是一臉茫然，臉色發紅，聽他這麽說，邊低低應了聲，邊變作了兔子鉆到他懷裏。

懷裏是如往常一樣的溫熱，可子慕卻回想起自己剛剛擁住少年的觸感，再想到他那句‘像我這樣喜歡你’，把懷裏的一團往胸口上放了，然後吻了吻它雪白的白——

“我也是這樣喜歡你。”

次日，窗外早已艷陽高照，床上的一小團才漸漸的變成一大團，只見一只細瘦的手飛快的把床簾扯下來，又細細弄了陣，床簾被打開，露出穿衣完畢的少年。

外面的饅頭已經把水準備好了，見他出來，只朝他遞著。

梳洗完畢，肚子自是唱起了空城計。

“饅頭，你吃早飯了嗎？”山色一邊問著，一邊準備出去，等了許久，沒聽到回答，人影也不見，只好又坐著等了一會，卻發現男孩提著什麽東西進來了。

“山色哥哥，這是你最喜歡吃的燒餅。”

原來他是去幫自己買東西去了，接過他手中還熱氣騰騰的燒餅，山色兩眼望著他，“饅頭你果然是個好弟弟。”

男孩的臉微微紅了，顯然是不好意思。

山色幾口解決了自己最愛的燒餅，見男孩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突然想起自己說過要去看他的包子哥哥，一時起意道，“饅頭，不如你今日就帶我去你家吧。”

“我家？”男孩怯生道，“山色哥哥不會喜歡的。”

“我還沒去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我可很想認識認識你的包子哥哥呢。”

男孩最終還是被他說動了，說帶他去看看，去他家的路上也是要經過大街的，既然決定去他家，山色自然沒有像平常一樣走走看看，只跟在他後面走著。卻沒想在走到一家小酒肆前被人攔了下來。

“小兔子，初次見面，今天你就請我喝杯茶吧。”

是一個年輕道人，可這道人對自己這般熟稔的態度竟讓山色楞了楞。

“我們認識嗎？”

“現在不就認識了。”年輕道人懶懶道，“我認識的可比別人認識都多——”說到這他停了停，湊向他的耳邊，“小兔妖，你說是嗎？”

饅頭是不知道他們說些什麽的，只知道自己走著走著後面不見人了，而等他回過頭來就見山色被一個道士湊那麽近，當下只怒著張臉推開了他，冷聲道，“有我在，你這道士別想對我哥哥耍流氓！”

“耍流氓？”年輕道人有些蒙，看見面前男孩一副對付色鬼的樣子，低頭自語道，“自己是不是真得換身行頭了，居然被個孩子看成流氓，簡直奇恥大辱啊奇恥大辱……”

山色也是苦笑不得，只得把饅頭往回拉了拉，低聲道，“饅頭你看錯了，他在跟我講話來著。”

饅頭依舊堅持，“可他講話為什麽要離你這麽近。”

山色低頭想了想，擡頭看到道人手上拿的黃幡，解釋道，“他是算命的，講的東西自然不能讓別人聽到了。”

饅頭又打量了年輕道人幾圈，依舊皺著眉頭，提醒道，“山色哥哥你碰到江湖騙子了，哪有道士長這個樣。”

山色心裏自也是讚同這句話，可是看到年輕道人僵硬下來的臉，和他湊到耳邊的那句‘小兔妖’，只朝他道，“饅頭，你去幫我買點金酥堂的餅子，我在這坐會。”

看他望著道人一臉不放心的模樣，山色只笑道，“沒事，光天化日呢，他只不過是個道士。”

聽他這樣說，饅頭才又望了望道人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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