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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問(下)——浮生未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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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元年,八月十五日。

在漠北整整過了一年俘虜生活的朱祁鎮被送回北京。

歡歡喜喜回到京城的楊善毫不在意隊伍裏多出來的一個人,他在意的是,他真的完成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可惜楊善並沒有高興太久,他以為自己立下了不世奇功,可他得到的唯一封賞與他的功勞卻極之不相稱。

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帶回了一個當今皇上不願意見到的人。

朱祁鎮的歡喜之情是顯而易見的。

他,終於回家了。

只是他怎麽都沒想到,等待他的,是另一次漫長的囚禁。

他歷經磨難千裏跋涉,也不過是從一個牢籠,換到了另一個牢籠。

回到北京在東安門舉行短暫而簡陋的授受帝位儀式之後,被視為太上皇的朱祁鎮就被自己的親弟弟——明景帝朱祁鈺送入南宮。

那是真正的禁錮,門禁森嚴,禁止任何人探望太上皇,也隔絕了朱祁鎮一切對外的接觸。

被指派到南宮服侍朱祁鎮的只有一個年約十五六歲,忠厚老實的小太監阮浪。

而易小川,也真的像他所承諾的那樣,一直陪著朱祁鎮。

他是唯一一個跟著朱祁鎮入住南宮的人。

南宮位於皇城南面,是一處荒蕪已久的宮殿,蕭條冷寂得比冷宮還猶不如。

阮浪和易小川草草收拾了兩三間用作臥房和起居之用。

從內務府分發到南宮的各種生活用品和吃穿用度都是最次等的,還經常缺漏。

堂堂大明朝的太上皇就這樣忍受著饑餓和酸腐的食物,過著常人無法想象的艱窘生活。

事實上這些對朱祁鎮而言,比起那“戈壁為席天霜鋪”的塞北,比起在瓦剌那一年的日子,卻不知好了多少倍。

“相信我,這些都會過去的。”

朱祁鎮滿腔無處發洩的憤懣隨著這一句話不可思議地平靜下來。

因為他身邊有一個易小川。

每日裏一個看書,一個舞劍,偶爾易小川還會撥弄幾下他從瓦剌順手牽來的馬頭琴。

朱祁鎮在那獨特而古老的音律裏再次“看”到遼闊的草原、“聽”到呼嘯的狂風、還有那片土地上的歡樂和悲傷……

時過境遷,物換星移,唯獨這不變的琴音,還能給朱祁鎮帶來前所未有的安寧和滿足。

看起來並不富足卻又無比滿足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流淌。

只是易小川每每看見阮浪總會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重要的事,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相處多日,易小川深知阮浪性格隨和,是個安安分分的老實孩子,既不會阿諛奉承也不會逢迎拍馬,難怪會被擠兌到這冷清的南宮來。

要知道服侍朱祁鎮是件不折不扣的苦差事,沒有任何好處和油水不說還經常被一些同僚欺壓,但他依然盡心盡力的默默做好自己那些份內事,從來也沒有一點怨懟之心。

連朱祁鎮都覺得這孩子在深宮內待了十幾年,心性卻還如此敦厚純良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南宮的日子太寂寥,阮浪是易小川和朱祁鎮唯一能接觸到的人。

易小川跟朱祁鎮之間毫無君臣之禮,當然在這裏也根本不需要這些,對阮浪也是一樣的親切隨意,大多時候阮浪都靜靜隨侍一旁,默默看著兩人談笑,那溫馨和諧的氛圍在這小人兒眼裏美好的就跟畫裏的神仙一樣,可比這墻外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強多了。

易小川瞧著阮浪有趣的緊,時不時就會逗弄一下,然後饒有趣味地看著這個小太監漲紅了一張小臉,那手足無措的模樣惹得兩人開懷大笑。

三個幾乎被世人遺忘也一無所有的人,硬生生把這軟禁下的黑暗日子過出了別樣的滋味,竟是前所未有的逍遙快活。

而就在這與世隔絕的南宮之外,這富麗輝煌的宮殿之內,卻尚有一人,對朱祁鎮也對他身邊的易小川耿耿於懷。

那就是明景帝朱祁玨。

對於朱祁鎮唯一堅持、又是心甘情願一同被軟禁的這個易小川,他竟然找不到關於他的任何資料。

此人明明就是跟出使瓦剌的使團一起回來的,結果非但楊善等人毫無印象,就連剛送朱祁鎮回來不久的瓦剌族內都沒有一個人知道易小川這號人物。

就好像這個人是憑空出現的一樣。

因為未知,所以更令人不安。

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的人留在朱祁鎮的身邊,而且極受重視,又怎麽能不讓一心要鞏固皇權的朱祁玨如鯁在喉如坐針氈。

他是絕對不會給朱祁鎮一絲一毫覆辟的機會的!

他不僅自己要做皇帝,還要讓自己的兒子取代英宗的太子成為皇位的合法繼承人!

為了一勞永逸永絕後患,他不是沒有偷偷派遣過死士打算秘密處死這兩人,沒想到前後不下四五撥共計數十名精銳,每次都是一去不返音訊全無!

這讓朱祁玨大吃一驚,他不相信朱祁鎮能有那麽大的能耐,只能說明朱祁鎮身邊有高人護駕,除了那個易小川還能有誰?!

就在朱祁玨正為此寢食難安心緒不寧的時候,還真就給他等到了一個機會。

一個就算不能除去朱祁鎮,但卻一定可以拔除易小川這個眼中釘的機會。

“阮浪呢?”當易小川發現一連十天來的都是一個陌生的又聾又啞的老太監時,他敏銳地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不知道……我問過這老人家了,但他不識字,聽不到也看不懂。”朱祁鎮顯得很淡然,“也許是調到別的地方去了,這在宮裏很常見,不用來服侍我,對他來說未嘗不是好事。”

易小川皺眉不語,要是真那麽簡單他就不會如此不安,該死的他究竟忘了什麽!!!

“那幾天你有跟阮浪說過什麽沒有?”易小川斂去了笑容。

“沒說什麽……怎麽了?”朱祁鎮蹙眉。

“再仔細想想!”易小川望定了朱祁鎮,“所有的!”

“真的沒有……不過有一天我跟他聊的高興,一時興起把隨身的繡袋和金刀賜給了他……”朱祁鎮說完臉色微變,似乎就是從那天後他就再沒有見過阮浪。

“什麽!你無端端送他那些個幹什麽!”易小川臉色大變,他終於想起來他忘了什麽。

只可惜,他依然無力改變什麽,該來的總是會來,一切皆是命數。

“那孩子服侍我不容易,我也沒什麽可以賞他的,只有那些還值點錢……這有什麽問題?”易小川異樣的沈默讓朱祁鎮微微有些心慌。

他沒有告訴易小川,他讓阮浪找個機會就把那個繡袋交給袁彬,一個小心謹慎也對朱祁鎮忠心耿耿的近衛。

“這有什麽問題?”易小川低聲重覆著,突然抓住了朱祁鎮的手臂,漸漸收緊的手指捏得朱祁鎮蹙起了眉,卻固執地迎著易小川從未有過的嚴厲目光。

極少眷顧南宮的太陽不知何時消失不見,天空中緩緩聚集起帶著厚厚黑邊的雲層,壓得人心口沈甸甸的,也壓得本就寂寥清冷的庭院裏愈發抑郁陰沈,只有那名老太監清掃庭院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刷在粗糲的地面上也磨在對峙的兩人心尖。

易小川什麽也沒說,朱祁鎮卻在那雙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的目光下緩緩垂下了眼簾。

易小川癡癡看著那人長長的睫毛在清俊無雙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以為隨著時間的推移所有執念都會慢慢沈澱下來。

原來這人每日雲淡風輕的對著他笑,心中卻從不曾放下過。

他怎麽就沒早點發現?

怎麽就沒早點發現這雙眼睛裏深藏著的不甘!

這個人是朱祁鎮,是明英宗,是天之驕子,更是大明曾經的擁有者!

怎麽會甘心就這樣終老在這片被遺忘的角落?

怕是自從回到北京城,被禁錮在這小小的南宮之日起,就不動聲色地謀劃著如何奪回皇權!

朱祁鎮感覺手臂上的手指漸漸松開了,然後他訝然看著易小川突然笑了,笑得狂肆也笑得黯然,朱祁鎮覺得喉嚨有點幹,張了張口正要出聲制止那讓他心驚肉跳的笑時,那人倏地收了笑聲。

“祁鎮……”易小川的聲音依然柔和,朱祁鎮卻從裏面聽到了讓他窒息的沈痛,“這三百六十九天閑適寧靜的日子……已經到頭了。”

“小川!你在胡說什麽!”朱祁鎮終於變色。

易小川看了看風雨欲來的天色,已經過去十天了,那他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他當即拉著朱祁鎮到了內室,然後從不多的隨身物品裏拿出一件東西。

“這個早就該給你,我想……應該由你來親手銷毀它。”

易小川將一個卷軸交給了驚疑不定的朱祁鎮。

朱祁鎮定定看著手中卷軸,臉上的神色也在漸漸改變,到了最後蒼白如紙,眼中有著屈辱羞恥也有著厭惡憤怒,拿著卷軸的手也微微顫抖起來,忽然擡頭看向易小川,在對方的眸子裏看到了肯定的答案。

朱祁鎮身形晃了晃,直接拿著卷軸緩緩走到一個火盆前,蒼白著臉丟了下去,目光直直地看著那卷軸被火舌一點點吞噬,最後變成一堆灰白。

易小川從後面輕輕擁住了朱祁鎮,果然感覺到那人在微微發抖。

“都過去了,沒人會記得這件事,更不會有人知道曾經有過這幅畫。”易小川低沈柔和的聲音帶著沈靜的力量讓朱祁鎮波動的心緒平穩下來。

“你……是怎麽做到的?”朱祁鎮終於問,然後他又一次見到了那把劍。

“這是『天問』,傳說中元始天尊的寶劍,象征天道問罪,殺伐不沾因果。”易小川移開了劍,眼中閃著奇異的光芒沈聲問道:“你相不相信,我不屬於這裏。”

“我……信。”雖然很荒謬,但朱祁鎮不得不信,因為他終於明白,當日伯顏帖木兒給他送行的時候為什麽對使團隊伍中的易小川完全沒有反應,陌生的眼神就像是從來不認得這個人。

朱祁鎮毫不質疑的信任卻讓易小川的笑容更加苦澀。

祁鎮,你知不知道,你若信我,就不該多此一舉白白葬送阮浪的性命。

你若信我,我們本可以安安穩穩渡過這段雖苦猶甜的日子。

你又知不知道,就算你什麽都不做,終有一天也會得償所願……

“別盯著上面的寶石看,那是七星攝魂,只要我願意,隨時可以抹去所有跟我相關的記憶,從此你的生命裏……將從來都不曾有我的存在……”易小川的聲音有些黯啞有些落寞,手中的天問劍隱隱閃動起光芒。

“我不要!你不能……”朱祁鎮的心猛地一沈,臉色蒼白的掙開了易小川的懷抱,踉蹌後退了幾步,目光中第一次清晰的流露出深深的恐懼。

“你在害怕?”易小川溫柔地註視著朱祁鎮,用近乎嘆息的聲音在朱祁鎮耳邊低喃:“你拒絕過一次,你選擇了讓我留在你的生命裏,那我就會一直都陪著你,比你想象的還要久……不死不休。”

朱祁鎮瞬間有些恍惚。

“這把湛盧送給你。”易小川卻收了天問,拿出另一把黑得湛然的劍來,“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做它的主人。”

朱祁鎮怔然接過,這是把通體黑色渾然無跡的長劍,輕輕撫上劍身,感覺不到應有的冷厲鋒銳,反而透出一股寬厚平和的暖意。

“湛瀘劍是一把仁道之劍,別看它黑黑的毫不起眼,它是天下唯一一把無堅不摧又不帶絲毫殺氣的兵器。”易小川神色肅然,“它是一把劍,也是一只眼睛,它會註視著君王的一舉一動,君有道,劍在側,國興旺;君無道,劍飛棄,國破敗。”

“可是我……”朱祁鎮想說自己不配這把劍,而且易小川此刻的神情舉止實在讓他不安到了極點。

“我知道有那麽一個皇帝,不管在什麽樣的環境下,他都能鎮定自若和善待人,他幾乎相信在他身邊的每一個人,無論這些人是忠是奸,他都能鎮定自若和善待人,連曾經的敵人都能成為他的朋友。他寵信過奸邪小人,打過敗仗,當過俘虜,做過囚犯,殺過忠臣,要說他是好皇帝,真是連鬼都不信。但他,是一個好人。”易小川輕觸著朱祁鎮清瘦的臉頰夢囈般低語著。

“這樣的人也配做皇帝?事實證明,好人是當不了皇帝的。”朱祁鎮語氣有些冷,不安的陰雲愈來愈盛壓得他喘不上氣,易小川口中那位熟悉又陌生的皇帝也讓他的神色登時古怪起來,一張俊逸的臉隱隱有些扭曲,但易小川就在這時用力握緊了他接劍的手。

“總有一天,你會重登大寶,到時候它會成為你的眼睛,助你識奸佞辯忠奸,你會成為一名仁君的。”易小川微笑著看向朱祁鎮,目光堅定而溫暖,“你所經歷的一切讓你比任何一代君王都更能理解別人的痛苦,我知道你最終一定會做成歷代君王都沒有做過的事。”

朱祁鎮還想說什麽,卻突然發現自己不能動了,身子一輕已經被易小川抱起放到了床榻上,又細心替他掖好了被子。

“小川”朱祁鎮疑惑地看了看他,這時他似乎聽到屋外隱隱傳來什麽聲音。

易小川恍如未聞,又凝視良久才俯身輕輕地吻上朱祁鎮薄薄的唇,輕柔地挑開他的唇齒,細細地緩慢地舔過每一處柔軟溫潤的內壁,纏住那條反應生澀又分外香甜的滑軟輕咬吸吮,直到朱祁鎮長時間得不到空氣快閉過氣去才戀戀不舍的離開。

“易小川、你……”朱祁鎮胸膛急促地起伏著,雙眸濕潤臉色緋紅,話沒說完易小川一指點來,這一次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了。

屋外有人在喊話,倨傲而無禮,是誰?這樣的肆無忌憚!

易小川終於向外看了一眼,然後緩緩直起了身子。

不!!!

朱祁鎮眼中一片惶恐,再柔軟的被子也擋不住絲絲寒意滲入四肢百骸。

他想要拉住那個人卻動不得分毫,他想大聲呼喊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怎麽哭了?”易小川輕柔地觸碰那人眼角靜靜滑落的淚水,在望進那雙濕漉漉的黑亮眼睛時,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掠奪似地重重咬上那人淡色的嘴唇,直到嘗到腥香微甜的味道,讓那薄薄的嘴唇見了血為止。

“答應我,不管發生任何事,你都要活下去!”

易小川說完再不回頭毅然離開了房間,並把房門從外面鎖上,擋住了門外戰戰兢兢滿眼驚懼的老太監,還有那此刻站了滿院子,身著飛魚服氣勢洶洶的錦衣衛。

易小川的出現讓這些人神色一緊立時戒備起來,人群立刻一陣騷動。

“哪來的奴才這麽不懂規矩!不知道太上皇正在小憩麽!”易小川沈了臉厲聲喝道,院內頓時安靜下來。

“不敢,錦衣衛指揮使盧忠,奉皇上口諭,請閣下配合調查一件案子,易小川,跟我們走一趟。”來人冷冷道,聲音帶著說不出的森冷,“請吧!”

數名錦衣衛立即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要鎖易小川,轉眼間這些人就呼啦啦跌飛了出去。

“易小川!你敢抗旨!”那盧忠的臉色頓時猙獰起來。

“大人不必緊張,管好你的人,不要驚擾了太上皇!”易小川冷聲道,不屑地環視身邊嚴陣以待的錦衣衛,整了整衣袖身形微轉像是想回頭,轉到一半終是頓住,臉上神情像是眷戀像是不舍又像是憂心,最後漸漸回覆平靜,平靜到冷酷,跟著就大踏步走出了那扇日夜上鎖、輕易不會打開的宮門。

祁鎮……我以為我能夠陪你更久的,只可惜我終究是小看了皇權的誘惑。

他能攔截那些處心積慮的暗殺,卻攔截不了來自人心的欲望。

躺在床上的朱祁鎮只覺五內俱焚,極力傾聽試圖再聽到點什麽,最後只聽到大量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很快就恢覆了以往的清冷。

他再沒聽到易小川的聲音。

朱祁鎮大睜著眼,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剛才還滾燙的身子倏地就跟浸入了冰水裏一樣。

他忽然發現,這裏,太安靜太冰冷,活像一座巨大的墳墓,正猙獰地將他一點點吞噬。

從那天起,易小川再也沒有回來。

朱祁鎮每天照常吃飯睡覺,除此以外就只做一件事。

那又聾又啞的老太監看到他們的太上皇再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終日神色木然的望著那扇沈重而緊閉的宮門。

三十多天後,受明景帝派遣的公公皺著眉踏進了這座死寂的宮殿,獨特而尖利的嗓音穿透了朱祁鎮的耳朵。

朱祁鎮面無表情的聽著那公公陰陽怪氣的告訴他,阮浪收受賄賂勾結反賊,已在午門正法,易小川意圖挾持太上皇企圖覆辟,在詔獄內畏罪自盡了,皇上下旨將屍體掛在城門曝屍百日以儆效尤。

那公公直說得唾沫橫飛,末了想說您老就在這裏安安分分的頤養天年吧,話還沒說完就被他們的太上皇駭得閉了嘴。

朱祁鎮一張臉扭曲得看不出原本的俊逸,陰鷙而瘋狂,完全沒有身為太上皇應有的儀態,一把揪住老太監的衣領,狠狠地反覆地只有一句話——

“把他還給我!!!”

目瞪口呆的公公屁滾尿流的回去覆命了。

明景帝聽聞後居然真的把易小川的屍體給送了過去。

有人說,太上皇瘋了。

明景帝對此一笑置之,至少,一個瘋子是不會對皇位有任何威脅的。

朱祁鎮安然在南宮渡過了六年又五個月的時候,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明景帝朱祁玨,終於忍不住親自來到南宮。

他不惜賄賂朝中大臣才將自己的兒子立為太子,可惜天背人願,那孩子沒那個福分早早夭折了。

但他正當壯年何愁沒有子嗣!只是朱祁鎮只要活著一天,他終究無法忽視。

他要親自來確認,他的哥哥……究竟瘋到什麽程度。

一打開那扇宮門,朱祁玨就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滿院荒草萋萋一片荒蕪,冰冷又死寂,整個院子都漆黑一片,只有一個地方透出一點微弱的火光。

朱祁玨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悄悄走近那唯一的光亮,小心翼翼地向屋內看去。

這一看就看到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畫面:

屋裏只有一張大床,床上躺著一個人,身側似乎還放了一把劍。

床頭點著一盞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小燈,顏色比常見的燭光更暖更明亮也更柔和,不時有冷風穿過窗戶上歪歪裂裂的縫隙,那火光也就一閃一閃的被風扯著不停的掙紮著,好像隨時都會熄滅,卻又始終搖搖晃晃堅守在燈芯上。

朱祁鎮似乎正在對著那個人說話,還細致而耐心地給那個人洗臉梳頭。

但這裏不是應該只有朱祁鎮一個人嗎?

如果是這樣那床上那個又是誰?

朱祁玨一想到傳言心裏不禁一寒,頭皮立時炸了起來!

他戰戰兢兢地又靠近幾步,屏氣凝神往裏看去,然後確定那個躺在床上的確是易小川無疑!

但是這一看朱祁玨心裏直冒涼氣,怎麽看怎麽不對勁。

易小川是他親自提審的,用盡酷刑別說逼出他想要的那句話,就是痛到極致無數次昏厥,硬是連一聲都沒吭過。

就連那個小太監阮浪也有骨氣的很,每每受刑不過哭喊淒厲,令人驚訝的是他受盡折磨直到押送刑場處決都不曾供出朱祁鎮。

反倒是朱祁玨暗示如果他們不招,這些刑罰就會落到他們拼死維護的太上皇身上時,易小川的臉色才變了,望著朱祁玨好半晌,而後就輕松招攬了所有的罪名。

朱祁玨還來不及高興、來不及進一步施壓,那個人就帶著一抹似哂似嘲的詭異笑容,慢慢停止了呼吸。

經仵作驗屍,應是服毒自盡,那發青的臉色似乎也印證了這點。

如願除掉這個人卻沒有為朱祁玨帶來一絲快意,這個人連生死都是掌控在他自己手裏的。

而他,九五至尊的皇帝依然不知道這個人的來歷。

朱祁玨從一個死人身上嘗到了挫敗感,他更不明白朱祁鎮到底有什麽魅力,能讓那些人為了他不計生死!

他故意送還給朱祁鎮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死了的,他再也折磨不到。

活著的,總有大把的時間慢慢磨。

但現在朱祁玨的臉色幾乎跟床上的人一樣的灰敗。

一個死了幾年的人為什麽可以不腐不爛容顏不變!

要說用藥物保存的話,為什麽連曾經的傷口都可以愈合不見?!

朱祁玨最後看到的易小川全身上下已經沒有完好的地方了,可是現在他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靜靜躺著的易小川除了臉色異樣,□□在外面的皮膚並沒有半點損傷,整個人神情安寧得仿佛是睡著了,好像下一刻他就會笑著醒來,沖床邊的朱祁鎮眨眼。

朱祁鎮依然在床邊,握著易小川的手,忽然低低笑了,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話,不時又低下頭湊到那人耳邊,像是在說悄悄話。

在這樣詭異的畫面下,連朱祁玨都跟著恍惚了。

等到朱祁鎮俯身在那冰冷的唇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無比滿足地在另一邊空著的床鋪上躺下時,朱祁玨再也承受不了了,蒼白著臉跌跌撞撞轉身狼狽地離開了。

朱祁玨離開後,一直專註於易小川的朱祁鎮忽然轉頭望著朱祁玨離開的方向,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冷笑。

朱祁玨再也沒有去過那個院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驚嚇過度,回去後不久竟然病倒了,並且一病不起。

景泰八年,正月十六日深夜,大明王朝的命運再次變換。

武清侯石亨、副都禦史徐有貞、太監曹吉祥、錦衣衛校衛袁彬等人趁景帝病重發動兵變,擡著一根巨木撞毀了南宮的墻面,迎英宗覆位,史稱“奪門之變”。

第二天淩晨,剛覺得身體略有好轉,正在洗漱的朱祁玨,收到朱祁鎮覆位的消息時當場兩腿一軟癱坐於地,連盥洗盆打翻潑了一身的水也顧不上擦。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五天後,朱祁鎮第二次即皇帝位,改景泰八年為天順元年。

朱祁玨苦心經營近八載自以為牢牢握在掌心的東西,一夕之間一去不返。

很快,他被廢為郕王,遷到西內永安宮居住,病情日趨惡化。

終日惴惴不安失魂落魄的朱祁玨再次看到一身龍袍,面容清矍俊逸的朱祁鎮時,神情反倒漸漸平靜下來。

英宗當然不是來敘舊的,一開口,就定了他親弟弟的生死。

“朕,是來送你一程的。”朱祁鎮面無表情,黑色的眸子裏一片冰冷。

朱祁玨還來不及驚慌來不及恐懼更來不及開口,眼前幾條人影晃過手腳便已被死死壓住,脖子上多了根白色絲帛發出壓抑的咯吱聲不斷收緊著,呼吸瞬間被剝奪空氣被一點點壓榨。

朱祁玨疲軟虛弱的身體本能的微微扭動著,喉嚨裏咯咯響著,臉色漸漸發紫,一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卻一眨不眨死死盯著朱祁鎮。

朱祁鎮淡淡看著那人死不瞑目的眼神,彎了彎唇角優雅的上前。

在那剩下最後一口氣的人耳邊低語:

“辱我、害我、對不起我,我都可以不計較,但是你不該動他!”

朱祁玨耳邊轟隆隆響著,眼前晃過那晚他在南宮所見……原來……

朱祁鎮站在床邊漠然看著,看著朱祁玨手腳抽搐了幾下後慢慢停止了呼吸。

朱祁玨不會知道,他為自己預營的陵墓終究沒有用上,他甚至沒有被葬入帝陵,僅僅是按親王禮葬在了北京西山。

而剛剛坐穩皇帝寶座的英宗,也命人在十三陵開始為自己營建陵墓,據說這陵墓裏陪葬的墓室剛修成就被英宗封閉起來不許任何人進入。

好奇是人的天性,於是有人說看見英宗經常在墓穴裏出入,有人懷疑那裏藏著皇家不為人知的秘密,也有人說陵寢下面埋著大量的奇珍異寶,甚至還有人說那墓穴裏住著一個活生生的年輕人。

最終,沒有一個人能夠證實那些匪夷所思的揣測。

明英宗在位期間,除奸佞任賢臣,減免賦役發展經濟,政治與正統年間相比也清明了許多。

八年後,在病榻之上纏綿良久的英宗皇帝在文華殿召見了太子朱見深,將自己的身後事以及明朝的未來一並交給了他。

朱見深正在努力牢記父皇對陵寢安置的諸多古怪要求,不經意聽見床上那人忽然自言自語低喃了一句:“我不希望有人來打擾我們……”

“父皇?您剛才說什麽,兒臣沒有聽清。”朱見深神色茫然。

明英宗看了眼這個跟他一樣飽經風波的兒子微微一笑,隨即正色道:“自高皇帝以來,但逢帝崩,總要後宮多人殉葬,我不忍心這樣做,我死後不要殉葬,你要記住,今後也不能再有這樣的事情!”

“兒臣明白,父皇放心,兒臣一定會照辦。”跪在床前的朱見深鄭重地許下了他的允諾。

朱祁鎮眼中清澈璀璨的眸光漸漸潰散,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神態無比平靜祥和。

小川……我好像知道你說的那個皇帝是誰了,我這……算不算是假公濟私?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個仁君……但我想做你口中那個好人……

天順八年正月,朱祁鎮病逝於文華殿,享年38歲。

有那麽一個皇帝。

他寵信過奸邪小人,打過敗仗,當過俘虜,做過囚犯,殺過忠臣。

要說他是好皇帝,真是連鬼都不信。

但他,是一個好人。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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