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殺影 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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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門的黃花樹下,站著一個人。

樹葉紛紛落下,秋的淒涼隨著雨點侵入肌膚骨髓,冷得很。

她裹緊了大衣,臉頰貼著衣服領子,想汲取些暖意。

三天前,她遇見了寺廟的一個和尚,那和尚對她說了句話。然後,她就一直在思考這句話。想得煩了,她索性靠在樹上閉目養神。

那個和尚對她說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荒唐,她本是殺手,殺人是她的職業。放下屠刀麽,如何在亂世生存?

當時,她大笑起來,想反駁和尚。但腰上的手槍突然磕著肉,生疼。

黃昏,珠寶店門口來了幾輛車,幾個黑衣保鏢簇擁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下了車,此人戴著金絲眼鏡,頭

發梳理得一絲不茍。

珠寶店對面的咖啡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攪動著小湯匙。

男人轉身向著車門,紳士般牽出一個女人。女人穿著白色暗花旗袍,只是隨意一瞥,叫人覺得暗沈的

天空也變得明媚了。

小湯匙一頓,她的目光再也無法移開。

咖啡館的櫥窗玻璃擦拭的十分幹凈,可以看清珠寶店裏。因為快到晚飯時間,客人很少,只有一對男女在挑選珠寶。女孩看中了買不起,男朋友等得不耐煩,對著門口東張西望。

她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即將發生什麽並不關她的事。即便珠寶店馬上就要給炸飛了,也不想管。

她看著男人為女人披上風衣,牽著她的手走進了珠寶店。

店主一見來了大主顧,立馬笑臉相迎,取出一只尺來長的黑絲絨板,上面一個個縫眼嵌滿鉆戒。

女人伏在桌子上看,男人在她旁邊也湊近了來看。似乎沒中意的,女人也沒摘下一只來看看。男人說了

什麽,店主趕緊捧出一只深藍色小盒子。

女人接過一枚粉紅鉆,笑了。

笑了麽。

她的角度並不能看得見女人的臉,奇怪的是,卻能想象她的笑容。

男人替女人戴上戒指,點點頭。

她饒有興致地看著,先前那對年輕男女一直關註著富豪男女,似羨又妒。

沒有風,她感到空氣涼颼颼地,肅殺之氣漸漸籠罩了那爿店面。她不忍看一個流血場面,觸目驚心,她從

小就害怕。但命運卻跟她開著玩笑,讓她時刻處於這樣可怕的鏡頭下。

透過一塵不染的玻璃櫥窗,她看到那個女人把戴著戒指的手就著臺燈翻來覆去細看。店主把單據捧著給了

男人,男人看也沒看就往口袋一揣。

就在他攬著女人的肩膀想離開時,那對年輕男女突然掏出了槍來,砰砰直射——

好在男人保鏢極多,倒下兩個,其餘蜂擁而上護住男人,舉槍還擊,年輕男女寡不敵眾,射成了馬蜂窩。

她看著對面,表情微微一動。

她站了起來。

男人的保鏢太多,全副武裝,根本不可能殺他了。

不可能麽,她冷笑。

一個個虎背熊腰的保鏢擋在男人的身前,但是何用?

她迎面走上去,舉槍,射擊。

一個個剪影倒下,她手上冒著濃煙的槍口對準了男人的眉心,砰。

一向精準的槍法堪稱完美,然而這次,失敗了。

切確的說,是誤傷了另一個人。

那個女人。

當談瓔倒在宋子謀的懷裏時,回望了那個殺手一眼。那個戴著黑色禮帽的人,擡了擡下巴。

談瓔漸漸模糊的雙眸看到了那個人有一張冰冷的臉。

誤殺。

她掃了眼倒在血泊中的女人,並沒有多餘的表情。連擊數槍,打死沖上來的保鏢。

對方人多,因摸不清狀況,慌不疊擁著男女上了汽車,橫沖直撞開走了。

一陣警笛轟鳴,刺耳。

她迅速離開現場,向南京路走去。執行的人和接應的一定都跑掉了,事情敗露,將是暴風驟雨。

不成功則成仁,是鐵血幫的刺客信條。那麽這次她似乎暴露了自己,樵叔會不會懲罰她?

她有點詫異天還沒黑,仿佛已經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半個身子麻木,內裏染了一大片。

她中彈了,子彈必須取出來。

夜,如此涼,血,冰冷如是。偶爾馳過的三輪車碾壓石板路,嘎吱嘎吱響。

康美診所。

她微微睜開眼睛。

三十來歲的洋大夫邊洗手,邊神態嚴肅地扭頭瞧著她。

水池一片血紅。

“小姐,我再一次地鄭重警告,舊傷沒好,今天又受傷,你簡直拿性命當兒戲!”

她從容一笑。

洋大夫聳聳肩,表示擔憂:“你最好去大醫院一趟。”

她沒有表情,起身要離開。

洋大夫阻止:“你的傷勢很嚴重,還不能走動。”

“警察局很快就會來查。”她拿出一沓鈔票付診金。

洋大夫期待的眼神,“叢小姐,我不要錢。。。”

錢丟在桌子上,她微微一笑,穿好風衣戴上帽子,走了出去,步履蹣跚卻不淩亂。

市立醫院。

談瓔閉著眼睛躺在病床上。

一名護士在床邊忙著,有好幾個人站在床頭談著什麽。

宋子謀的聲音:殺手抓到了沒有?沒抓到?警察局吃什麽幹飯的?!

唯唯諾諾的聲音:是,卑職抱歉,十分地抱歉。讓宋部長受驚了。

受驚?殺手差點要了我的命!談小姐受了這麽重的傷!可殺手到現在還沒影子,你們警察局太無能!太無能啊!

宋子謀指著警察局長。

大夫進來了:諸位長官,都出去好嗎?病人需要休息。

宋子謀換了副表情,拱手說:鄙人失禮了。敢問大夫,談小姐幾時能醒?

大夫五十多歲,個子不高,叼著煙鬥,極其倨傲:雖然度過危險期,仍需靜養。我可不管你們是什麽達官貴人,醫院一律不許嘈雜。

是,是。宋子謀頗有風度。

夜,病房內。

談瓔睜開眼睛,護士為她換藥水。

白熾燈刺得她眼疼。

護士發覺了:談小姐,有什麽不適麽。

談瓔轉頭看著厚厚的咖啡色窗簾。

她問: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

護士:淩晨五點,談小姐再休息會兒天就亮了。

秋的寒意透過窗簾襲來,冰冷的點滴讓身體更冷,談瓔拉了拉被子,疲倦地閉上眼睛。

奇怪的是,昏睡還是醒來,那張冰冷的臉是那麽清晰。

當殺手迎面而來,壓低的帽檐,血腥的子彈,瘋狂的殺戮,一切都紛亂了。

而,她竟能看見殺手的臉,帽檐微擡,那冷冷的眼神,冷冷的唇。

午後,病房。

宋子謀容光煥發,坐在談瓔的床邊。

女傭擺開食盒,用銀勺舀出一碗燕窩端來。

談瓔搖搖頭表示不想吃。

宋子謀接過碗俯了俯身靠近她,舀了一匙餵她。

“瓔,這是南洋剛送來的極品血燕,你往常愛吃的。來,嘗一嘗。”

碗裏飄出的熱氣熏花了他的眼鏡。

談瓔看著這個男人,這個當今最多金多權的男人是這樣風流倜儻,堪稱黃金剩男,多少名媛為之傾倒。

此刻,這個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極盡殷勤。

只吃一口,再沒胃口。

她眉間蹙起,宋子謀立刻放下碗。說:是思念家裏了?不巧你兄長紹林去了廣州。我已經發去電報,盡快

就能趕回的。蘇州家裏要不要通知一下?

他征詢她。

她搖頭:罷了,免得叫他們擔心。

疲倦再次襲來。她說:我想睡了。

宋子謀關切地拍拍她。

所有人都離開了,門輕輕合上,她又睜開眼,想著窗外的風景。

主治大夫辦公室。

博士忙著給患者拆繃帶,非常憤怒:太危險了!這麽馬虎簡直草菅人命!

她笑了笑:還能來您這兒,就不算太壞。

博士嘆口氣,沒再說什麽。

他是留洋的醫學泰鬥,卻和鋤奸團的樵老大是拜把兄弟。因此對樵老大的幹女兒另眼相看。

博士突然吸了口氣,這樣巧?

她沒放過這個變化,便問,醫院還有中槍的病人?

博士點點頭:是的,也是個女人。

醫院,走廊。

叢影遠遠看見特護病房門口站著四個黑衣墨鏡男,腰帶別著手槍,緊張地註視著一切。

她繞到另外一個樓梯下了樓。

日落時分,一地落葉被晚霞點燃,似火蔓延。

擡頭,樹上飄落的葉子,淩亂若雨,染盡了歲月。流年似水,那一片落葉是否依舊?淺墨書寫,淡描了誰

的容顏?也許只是泛黃的回憶,零落在夢裏。

談小姐該回去了。護士對坐在輪椅上的談瓔說。

叢影回過頭,看見了她。

桂花樹下,談瓔坐在輪椅上,一身的白,瀑布似的發散在肩頭,如墨染。

下午醒來的談瓔覺得太悶,便請護士推著她到後花園散心。那些保鏢本想跟著,見她生氣再不敢造次。

後園花草不繁茂,卻有一株桂花樹,散發著撲鼻的香氣。

談瓔多少天都跟藥水打交道,聞到如此清香,不禁貪戀,閉著眼睛深深呼吸。

驀然,聽見前方有人踩著落葉,一深一淺,虛浮的腳步。

睜開眼,漫天落葉,灑在一個美麗孤單的背影上。風揚起那萬千青絲,也揚起憑空生出的淡淡情思。

畫面真美,美得淒涼。

她好奇地看著那個仰頭看著落葉的女人,想著她在想什麽。

護士的提醒讓她回過神來。

叢影似被驚醒,轉身那一眼讓談瓔的眼眸閃過亮光。

她看著她走近,頷首。

叢影也略微示意,緩緩走過她身旁。

擦身而過,談瓔擡了擡頭,看到她冰冷的唇角。

李博士來到病房。

叢影正在吃飯,便放下碗筷。

問:那個女人什麽來頭?那麽多人保護。

博士:宋子謀的女人。聽說還是為了宋子謀受的傷。

博士拆開她的繃帶,繼續說:那個女人運氣好,子彈稍微偏離,就要了她的命了。

叢影回憶著當時細節,槍口對著宋子謀的眉心,本無差池。但那個女人突然撲上來,因穿著高跟鞋,她比

宋子謀還要高幾分,於是子彈射穿了她的頸部。

若偏離一分,也就擊穿喉管,哪有命在?

博士叫護士給她換藥,告訴她宋子謀來了,醫院戒備森嚴,不要亂走動。

那警告的眼神提醒她,要是被人發現她有槍傷,會很麻煩。

叢影看著重新包紮過的小腹,印染血跡的繃帶塞滿了黑塑料袋。

槍傷,刀傷,已經習慣,早已忘記疼的感覺。

她來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望著樓下。

幾輛汽車一字排開停在樓前,清一色的藍衣,板寸頭,戴著紅邊禮帽的男人守著門口。

藍衣社?

她吸了口氣。

藍衣社是孔二小姐的私人武裝。本來是效忠政府的,抓人,審訊,刺殺,猶如明代的東西廠。因手段過於

狠毒遭人詬病,總統勒令孔二小姐解散藍衣社。

現在看來,孔二並沒有解散她的藍衣社。

這次暗殺居然把駭人聽聞的魔鬼引了出來。

叢影冷冷地看著。

病房內。

宋子謀微笑著:瓔,你哥哥紹林明天就來看你。

談瓔只顧把玩著指上的粉鉆。

坐在沙發裏的藍夾克女人翹著二郎腿,埕亮的皮靴晃來晃去。她一直在笑,卻叫人不敢多看。

此刻她站了起來,皮靴踏在地板上,刺耳。

她笑著:我看不如請總統做了這份媒,二哥得償所願,想必談家也會同意的吧。

談瓔低聲:談家乃鄉下草民,從不敢高攀。

宋子謀忙說,二妹別開玩笑了。

孔二哼了聲:真是怪了,我二哥為你朝思暮想,你為他擋子彈,郎情妾意的,怎麽就不能成就好事?

談瓔眉間微蹙,一雙水眸微闔。

孔二冷笑起來:照我說,談老爺子真不識擡舉,我二哥如此人物還當不得他家女婿?老頑固!

見她出言不遜,宋子謀立即制止。

談瓔眼眸低垂,脖子不能自如,只能慢慢往被子裏蜷,沒出聲。

孔二小姐依然笑著:二哥再不到會,總統可要發火了。

宋子謀點了頭,欠身安慰著:瓔,好好休息。

談瓔輕輕答應。

孔二離開的時候,看了眼談瓔:保重了,談大小姐。

安靜了。

談瓔望著天花板,深深吐了口氣。

閉上眼睛,又看見那耐人尋味的背影,嘴角慢慢上翹了。

那個女人和殺手一樣,冷冷的臉,冷冷的唇。

第二天上午,談瓔又來到後園的桂花樹下,似有所期待。

果然,那道流動的風影不久也出現在桂花樹下。

談瓔看著她走路的樣子,試想著指尖穿越那長發飄飄的風情,微笑著:你看起來病得很重。

這樣的開場白令人意外。

叢影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包紮的紗布隱隱發紅。

你也傷得不輕。

叢影也笑:聽說最近刺殺案件很多,尤其針對上流人物,小姐可要小心。

談瓔挑了挑眉:是嗎?

叢影靠在樹旁,瞇著眼睛打量她:小姐哪裏人?

蘇州。

叢影幽幽吐出:小橋流水幽小巷,柳絲煙雨女兒墻。鄰家有女住平江,自幼生長在此廂。

去過嗎?

談瓔看著站在陽光下依然散發著冰冷氣息的女人,竟然如此迷人。

倒是想去的,一直沒有時間。

叢影說。

很近的地方,總有機會去。

談瓔笑了笑。

叢影腳尖微移,俯身撿起一片落葉,盤起的發髻松散開來,潑灑一片濃墨。

談瓔看著她:小姐學過戲?

為什麽這樣說?叢影擡起頭,訝異。

我會看相。談瓔抿著唇笑。

叢影也不隱瞞:學過一點昆曲。

那就對了。談瓔證實了猜測。

她盡管刻意低調,而華麗的轉身,張揚又奢華。是昆曲的臺步。

從沒覺得時間會過得這樣快,光陰似箭。她們交流不多,寥寥數語,便似了解多年。

不知誰先提起中西女子學校。

談瓔說:我在那裏念過書。

叢影楞了楞,忍不住笑了。

這麽巧!

談瓔讀懂她眼中的笑意,也笑:真是巧。

叢影摘下一枝桂花遞給她:很香的花。帶回去,病房就沒那麽難聞了。

談瓔接過花枝,嘴角的弧度彎了上去。

看到兩個藍夾克走過來,叢影說了句:看來小姐的仇家是個厲害角兒,在醫院也用保鏢了。

談瓔含笑:杯弓蛇影罷了。

兩個藍夾克站在談瓔旁,墨鏡下的臉如僵屍。

談瓔輕輕皺眉,看了叢影一眼,跟著藍夾克走了。

叢影覺得這些人態度冷漠。

她是宋子謀的女人,藍衣社怎敢不敬?

病房,午後。

談瓔推開門,濃郁的煙味就往鼻孔鉆,嗆著她了。

沙發裏坐著那個女人,吐著煙圈。

外面風景不錯?

諷刺的笑。

手裏的花枝微微顫動,談瓔說:我想回一趟家。

孔二小姐彈了下尾指,煙灰噴在談瓔的臉上。

這時候走?兇手還有下一步計劃,他們不會死心。

有藍衣社,宋部長無憂。

談瓔轉動指尖的花枝。

孔二目光陰冷:我倒覺得,當時以你的警覺應該看到了殺手。

談瓔搖了搖頭:當時很亂。

孔二小姐掃視著她:藍衣社已經查到是誰主使。很快就把那個幕後黑手一鍋端了。

談瓔沒說話。

孔二掐滅煙蒂:好吧,讓你回家幾天。不然二哥要跟我翻臉了。

她在笑,可這樣的笑比刀子還狠。

談瓔將花枝湊到鼻端聞著,驅散滿腦子的香煙。

三天後,火車站。

宋子謀送談瓔來到站臺:有你兄長護送,我也放心。

談瓔:你也要小心。

宋子謀握著她的手:辦完公事,我去接你。

談瓔點點頭。

火車鳴笛,要開。

談紹林拱手:請宋部長回。

突然一聲槍響!

談瓔驚愕地看著兄長被子彈擊穿了胸膛,血噴灑在她的貂皮大衣上。

車站亂作一團。

談瓔冷靜的可怕,循著子彈射來的方向去看,不遠處一個指揮塔。

她走上去,火藥味還未散。

鐵血幫,夜。

樵叔恨地直跺腳:飯桶!飯桶!

下首站著一幫手下,皆不敢說話。

竟然把人殺錯了。死的那個不是宋子謀,是他的秘書。

軍師說:樵爺息怒,怪就怪在那個人和宋子謀長得太像了。

樵叔背著手看著匾額上‘鋤奸’兩個蒼勁大字。

要是影兒在就好了。人還在醫院嗎?

剛說完,叢影走了進來拜見樵叔。

樵叔大笑:影兒受了傷還是這麽精神吶。

叢影說:藍衣社出動了,請樵叔暫避。

樵叔:就是那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娘們搞出來的特務團?老子不怕她!

叢影:藍衣社號稱魔鬼黨,有些手段。

樵叔:姓宋的狗命大,兩次都殺不了他!聽說你誤殺的女人沒死?

叢影心裏一凜,表情卻很淡然:宋子謀的女人,無足輕重。

軍師笑著說:希望她沒認出大小姐來,不然就麻煩了。

叢影冷笑一聲。

軍師皮笑肉不笑:大小姐謹慎才是。

樵叔擺擺手:都下去吧,我和影兒說說話。

茶,煙鬥,短斧。

叢影習慣地看著樵爺從不離身的這幾樣家當。

樵爺關切地詢問了傷勢,說:幸無大礙!出了岔子我怎麽對得起你爹?

叢影肅然:鐵血幫沒有怕死的。

樵爺連聲說好。敘了會兒舊,說到火車站刺宋失敗,餘怒未消。

叢影說:樵叔放心,很快我就會完成使命。

樵叔裝好煙葉吸了幾口,大笑。

中央大戲院。

這裏正舉行上海婦女界慰勞劇藝大會。

金融界巨子宋子謀攜談瓔坐在首席,觀看昆曲表演。

臺上鎂光燈耀眼,走來一個小生,輕搖折扇,一雙靈動的眼眸,幾步柔軟的身段,似剛從畫中走出來。

談瓔看著臺上,目不轉睛。

曲終,謝幕,掌聲雷動。

後臺。

叢影在卸妝,聽見戲院老板殷勤地陪著一個女人走來。

這位談小姐要來看您。

老板滿臉堆笑。

叢影側過身子,瞧見了她。

是你。

似驚訝,不意外,她早已看見她。

談瓔微笑:你唱得真好。

叢影頷首示謝。

戲院老板掂量著說出一句話:叢小姐您看,觀眾要看傳統戲《拾畫》《叫畫》,都不肯走。求您救場了。

叢影皺眉:沒有杜麗娘不好唱。

老板不失時機:談小姐也是唱昆曲的好手呢。

叢影一怔。

談瓔笑了笑:就怕叢小姐嫌棄了。

現代化的中央大戲院,上演著400年前的美麗愛情。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柳夢梅吟一口悠揚婉轉的昆曲,穿越百年的時光,一寸寸,一聲聲落進人的心裏,又仿若一滴新墨自筆端墜落,漾在純白的宣紙上,開出一朵清麗的花。

杜麗娘鶯啼婉轉,水袖飄曳,如晴雲出岫,如溪回曲澗。餘音繞梁而又意蘊無窮。那舉手投足唯美細膩,優雅端莊。

一剎那的意亂情迷,一輩子難再尋覓。

對視的那一眼芳華,跨越了時間,跨越了空間,跨越了一切。

經久不衰的掌聲中,叢影退回了後臺。

宋子謀走上戲臺送給談瓔一大捧鮮花,嬌艷欲滴的玫瑰。

談瓔朝後臺投去一眼。

晚十點,下雨,戲院門口。

不遠處,幾輛黃包車在等客。

三輛轎車停在門口,幾個藍夾克守在車旁。

記者們一擁而上,閃光燈猛拍,強光刺激幾乎叫人失明。

藍夾克推開人群,護著宋子謀走下臺階。

車剛開動。

突然,那幾輛黃包車瘋狂地沖上去,車夫奮力向汽車投擲斧頭——車玻璃被砸爛,司機被飛來的斧頭砍死,汽車失去控制撞在電線桿上。

跟在後面的汽車停了下來,藍夾克慌忙去救主子。

車夫開槍射擊。

雙方混戰,槍聲大震。

有車夫逼近宋子謀的車,舉著的斧頭閃著寒光。

一記冷槍刺破雨幕。

殺手直挺挺倒下。

誰開的槍?

站在暗處的人訝異地四處張望。

一輛軍用吉普疾馳而來,數個藍夾克對著黃包車夫一陣猛射,全殺。

孔二小姐提著槍朝宋子謀的車跑去,命人扶著失去魂魄的宋子謀去醫院。她氣急敗壞,抓過一個手下抽了幾記耳光猶不解恨,又舉著沖鋒槍對著地上的屍體掃射。

慘淡的路燈映照著她的臉,憤怒到扭曲。

砰,一聲槍響。

叢影舉槍打在孔二頭頂的路燈上,燈片破碎,一片死寂的黑。

孔二嚇了一跳,被人簇擁上了吉普車,疾馳而去。

叢影冷冷地看著這一幕,放下了槍。

夜,大雨如註。

幾具屍體被大雨泡著,很快就會像腐敗的落葉一樣消失。

這次暗殺又將登上明天的頭條了。

死去的誰會惦記?

她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夜空。夾著風的雨點打在臉上,寒意透骨。

她呢?

她怎麽沒和宋子謀在一起?

她不見了。

這個念頭讓她吃了一驚。

雨裹住了這個罪惡的城市,路燈灑下的光映射在路面的積水上,蒼白和黑夜對照強烈。

另一個灰暗的角落,一支長槍對著雨幕中的人影。

一舉一動,都在射程之中。

透過瞄準鏡,談瓔靜靜地看著她。

雨打濕了她的發,寒意使得她有些麻木,扣住扳機的指只要輕輕一動,一切都結束了。

目標就在眼前。

但她緩緩地,松開了手指。

醫院走廊。

談瓔懷抱著一束康乃馨走來,一縷陽光透過玻璃折射進來。

她停下,享受些微的溫暖。

真巧。

低沈的聲音。

她轉身,看到了她,一身黑風衣,愈發顯得臉色蒼白。

靜默,無言。

叢影走近了,笑了笑:好像來探望人的?

談瓔冷冷地:你明白的。

何出此言?

叢影看著她。

談瓔挑了挑眉:報紙頭條新聞,整個大上海誰不知。

叢影走近幾步,想要看穿她的真實:昨晚那般驚險,談小姐可曾害怕?

試探麽。

談瓔沒有回避她的眼睛:當時我不在現場。你猜我在哪兒?

對上她冷靜的眼,叢影覺得血液驟冷。

談瓔看著她越發蒼白的臉,蒼白的唇,眉頭輕輕蹙起。

你,應該多曬太陽。

輕輕的聲音。

叢影看著她走過身邊,遺落一片康乃馨的香。

一座隱蔽的倉庫,藍衣社。

孔二小姐穿著西裝,一頂白帽,黑色長馬靴,嘴上叼著一只555香煙。

庫房外面停著幾輛卡車,裝滿了全副武裝的藍夾克。

談瓔走了進去。

孔二小姐走到她跟前,噴了口煙霧。

談瓔別過頭,忍住咳嗽。

為什麽這麽做?孔二小姐笑。

您說什麽?

談瓔沒問出口,就感到臉頰一陣火辣辣地疼。

孔二小姐扇了她一記耳光。

別以為我二哥寵你,就自以為是了!你是什麽東西?落魄的大家小姐還不如□□!跑去唱戲。哼!我二哥遇險,你幹什麽去了?

談瓔聲音清淡:我們在明,殺手在暗。要找出他們,就要躲起來,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再說,我不會讓宋先生有事。

孔二小姐看了她會兒,擡手撫上她的臉。

打疼了吧。

談瓔退了一步:不敢。

孔二小姐冷笑:為什麽你怕我?我對你不好麽?

談瓔低頭看著腳尖,沒說話。

孔二小姐哼了聲:那個女人是誰?

談瓔微微一怔:還沒查清楚,不好斷言。

戲唱得不錯。你對她有興趣?

孔二小姐掃視著她。以為她要辯駁,饒有興致。

談瓔卻看著倉庫外:今天有行動?

孔二小姐笑了兩聲:那個樵老大在我眼皮子底下搞暗殺,是活膩了!

她彈飛了煙,率領幾輛軍車駛離。

談瓔看著地上,未燼的煙蒂點燃了幾片落葉。

三天後。

談瓔坐在咖啡館喝著最喜愛的咖啡。桌上放著兩份報紙,昨天的和今天的。

藍衣社血洗鐵血幫,樵老大***。

孔二小姐遭人刺殺,重傷。

咖啡沒了溫度。

談瓔看著報紙,手肘撐在桌邊,撫額思忖。

她並不關心這兩則新聞,在刀口上舔血遲早要還的。生死算什麽。

但她一個字一個字掃過去,似乎想穿透這些字跡搜尋想要的答案來。

她,活著嗎?

魚港停著一艘船。有人舉著馬燈對著岸邊搖晃。

風雨中,一個身材高挑的黑衣人壓著低低的帽檐走來,鉆進了船艙。

叢影看到被火燒得面目猙獰的人躺在艙板上,噗通一聲跪在他面前,不能自已。

樵叔顫抖的手指著案幾上的金斧頭,說了兩個字。

報仇。

她跪在幹爹面前發誓:血債血償。

一夜秋風,滿地落葉。

一個全身裹在黑色裏的女子來到市總醫院門口,擡起帽檐,靜靜地看著這座宏偉建築。這裏戒備森嚴,警察,特務,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想在這裏殺人無異於自殺。

那又如何?

她是抱著必死的信念來的。

清晨,特護病房的特務們扛不住困意,打著哈欠。

護士提著藥箱走了過來。

藍夾克仔細檢查沒查出問題,只好放她進去。

護士進了門,輕輕插上了門鎖。

病床上側躺一人,輕微的呼吸,正打著點滴。

一切看起來並無異常。

護士走了過去,靠近病人,指尖捏著輸液的針管正要下手。

不對,重傷病人怎麽是。。。這種味道?

她預感不好便要退開。

但,病床上的人猛地抓住她的手臂。

冷冷的聲音:等你好久了。

是你。

不錯。

叢影苦笑:我早該想到你。

談瓔也笑:可惜你沒有。

叢影迅速掏出襪子裏的手槍抵著她:不要出聲,就不傷你。

談瓔覺得好笑:你以為你還能出去麽。

那怎樣?要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她緊扣扳機。

說時遲那時快,忽然她握槍的手腕被談瓔抓住。她急忙抽手,但談瓔已經雙手握住她的槍,兩指夾住槍身,一抽,一推,卸下彈匣。

叢影吸了口氣,猛地向右急轉,左手用勁推開談瓔,脫離她的鉗制。談瓔一把抓住她的手,伸足勾住她的腰,不等她掙脫,整個人借助腰部和腿部力量壓在她身上。

兩人倒在床上,動彈不得。

墨發散下,一雙分外清明的眸子盯著身下的女人。

還想逃麽?

睫毛若羽,仿佛能帶起微弱的風,那風偏生能吹進心裏。叢影有些發楞,她的角度可以看見她寬大的病服領子裏,圓潤的肩頭,一片若雪晶瑩。

談瓔也看著她出神,面前的皎潔容顏,如此地近,以至於伸手便能觸摸她深邃若墨的眸子裏壓藏的星痕。

胸口鼓點似的聲音,她的,或是她的。

但,此時此刻,這份情調實在是死神跟她們開了個玩笑。

就在幾個藍夾克撞門而入,叢影推開身上的人,一躍而起,竄出了窗外。

清脆的跌落聲和窗外的風混合了。

談瓔走到窗前,向外面看去,整個世界都是模糊不清的。

一個小時後,另一間病房。

孔二小姐坐在輪椅上喝著補品,她傷的並不重,只是小腿被斧頭砍了一下。

住在這裏不過是誘敵。否則殺手怎能帶著槍進入病房?

殺手逃了啊?

孔二的臉在煙霧裏笑著。

談瓔低垂著眼,目光落在桌上,一把精致的手槍散發著殺氣。

第二次從你手上逃了吧?你不解釋點什麽?

孔二吐著煙圈。

談瓔:血仇不共戴天,我要找出樵老大。

呵!假公濟私。

孔二又點燃一根煙:畢竟你哥是替宋二哥死的,我只能成全你了。

多謝。談瓔便要退出。

孔二的臉又淹沒在煙霧裏。

聽說我二哥要去蘇州提親,家裏會答應吧?

談瓔沒有溫度的笑了下,也不想多說。頷首退出。

她越來越討厭這種煙味,也更加討厭這個女人。

今晚,無月。

慘淡的星光鋪在路上。

一個女人從黑暗裏走來站在這家洋人開辦的診所前。

叢影醒轉過來,那個女人突然出現在視線之中。她驚得沒了呼吸,毫不猶豫地扯掉插在手上的輸液導管當做武器。

但,對方只是笑了笑。

我若殺你會等到現在?

叢影看著她精致風雅的服飾,微微哼了聲。

那麽,我應該認為談小姐是來問候的?

她環視周圍搜尋克敵武器。卻註意到墻角被裹成了粽子的洋大夫,頭臉被蒙住,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談瓔淡淡地:不出半個鐘頭他們就會找到這裏,我來通知你一聲。

為什麽幫我?

你認為我在幫你?

談瓔露出嘲諷的笑意。

鐵血幫殺了我哥哥,這筆債是要討還的。

叢影盯著她的眸子閃爍一縷冷漠。

你想怎樣?

談瓔慢慢地走到她面前,看著她俊秀的臉,慢條斯理地說。

我知道樵老大沒死。我們做個交易。

短暫的沈默。

美麗的殺手笑了。

即便對方拿著冰冷的勃朗寧對著她的腦殼,也不失傲慢:談小姐要失望了。鐵血幫沒有怕死的。

不能成交?

談瓔的槍頂在她的腦門。

叢影語調鎮靜:開槍好了。死在你手上是我的榮幸。

她的眸子接近無限透明,蘊含一股濕漉漉的空靈。

談瓔眼神覆雜地看了她一會兒,輕輕地笑:普濟寺之夜,那名問佛的女子,可是你?

你說什麽?

叢影茫然地看著她,良久才說話。

你也在那?

談瓔似笑非笑,眼含煙色:普濟寺的主持是我伯父。有次你去佛堂懺悔,是我在聽。

難以置信。

叢影忽然覺得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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