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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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展辰。”
靳浩輝趴在床上用手機打游戲，恍然聽到下面有人說話，分了點眼力去瞥，沒看到人。
“我在這裏。”
溫和幹凈的聲音，帶著點變聲後的生澀，靳浩輝挪到床欄前往下看，一個小不點站在他床下，文質彬彬，俊俏漂亮的臉蛋兒，白白凈凈，正對他仰著臉，清澈水靈的大眼睛，期待的看著他。
“什麽事？”
這是他班上的同學，名字叫展辰，展望星辰，靳浩輝會對他有印象，因為他實在太出眾，15歲上N大，成績拔尖，寫得一手好文章，名聲在外，一做完自我介紹，班裏的男生女生都嚷開了：
“啊，他就是寫那篇xx的作者呀，這麽小。”
“那麽辛辣老練的作品，竟是這個小不點寫的。”
“聽說他是某校教授的兒子，人家基因好，我們這些比不得。”
各種羨慕嫉妒吹捧歡喜的聲音都有，靳浩輝雖然討厭別人聚眾談論，可也對這個清秀小男孩頗有好感。
“聽說你要搬出去住，正在找合租的人，我也想搬出去。”
“哦，那行，什麽時候一起去看看吧。”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交談，他15歲，他18歲。
在學校住了一個月，軍訓完後兩人都搬了出去，展辰怕吵，靳浩輝嫌和太多人一起生活麻煩，帶來的東西還未拿出來，又送到另外一個地方。
“哎，那個箱子看起來很重，我幫你。”
靳浩輝身強體壯，東西又少，兩趟就跑完了，正回去還鑰匙，看見展辰拖著個大箱子很吃力的往樓上挪，下來幫他搭把手。
“這裏面裝的什麽，這麽重。”
“書。”
“全是？”
“嗯。”
學校發的書也不是很多，靳浩輝算是明白了為什麽人家能寫出好文章，原來功夫都下在這裏。
“你都沒怎麽曬黑。”
新宿舍在三樓，他們搬著個大箱子停在樓與樓之間的過道裏，兩人都不熟，靳浩輝覺得沈默著有點尷尬，隨便問了點。
“嗯，我是這種膚質。”
展辰擦著額頭上的汗珠，回了一句，擡眸的瞬間，細長的睫毛輕如蝶翼，清亮的眸珠玲瓏光澤，像五月陽光，洋洋灑灑，溫溫和和，靳浩輝由衷的覺得，這孩子的眼睛真漂亮。
合租
上完下午第一節課，靳浩輝回到公寓，兩室一廳，房東是他們學校的教師，買了新房，將房子租出來，離學校也近。
“雨真大，衣服都濕了”
靳浩輝收了傘進屋，一路滴水，又把傘撐開，放在陽臺上晾著，早晨展辰和他一起出門時。
“下課後一起？”
“哦，不用了，我中午有事，你先回去。”
靳浩輝中午走之前看天上黑雲聚集，勤快些帶了把傘，第一節課剛下就下起了瓢潑大雨，打在窗戶上劈裏啪啦，第二節是體育選修，靳浩輝選修足球，展辰選修網球，由於下雨，靳浩輝的課取消，他就先回了，展辰的課改為室內。
5點多的時候，靳浩輝帶著傘去接他，那小孩中午沒回來，也沒帶傘，他們上課都不習慣帶手機，聯系不上，靳浩輝心想，別先走了才好。
等他走到體育室，他們卻已經提前下課了。
“展辰呢？”
靳浩輝問住剩下的一個同學。
“他呀，在這裏等了一會兒，可能是想等雨小了些再走，你看，沒小還越下越大了。”
同學不住的嘀咕抱怨：
“怎麽還沒送來，冷死了。”
靳浩輝有些擔心，這麽大的風雨，他沒傘怎麽回去，若是沿著回公寓的路找去，還能在半路接到，可從這裏到校門口有好幾條路，指不定他會走哪條。
“謝謝啊。”
靳浩輝在雨中疾走，四處張望，選了一條他最可能會走的石像道，路兩旁隔三差五的運動雕像栩栩如生，在雨中看起來動作流暢，朦朧生姿。
“展辰。”
一個背影在雨中奔跑，很快出校門不見了，瘦瘦小小的個子，靳浩輝沒有認錯，那時候的展辰正在發育，年齡小比一般大學生小，體格自然也小了一頭，在他們中間，真是一個小不點。
靳浩輝緊追上去，遠遠的看見展辰還在雨中，雙手放在胸前，懷裏似乎抱著什麽。
“那人，都不知道避避雨呀！”
靳浩輝在心裏著急，撒開腿跑上去。
“餵，展辰，你別跑了，展辰。”
聽到後面有人叫他，展辰停下來，回過身來看。
“浩輝，你怎麽來了，啊！”
他趕緊躲到一棵樹下，護著懷裏的書，一臉心疼，靳浩輝跑到他身邊，拿傘遮著他，滿臉慍怒。
“怎麽不多等會兒，這麽大的雨就跑了。”
“我們放得太早，體育室要關門，沒想到你會來，你不是有課？”
展辰爭辯道。
“我的小少爺，下雨還能上足球課？”
靳浩輝戲謔的看著這個撒謊的小孩，展辰愁著眉：
“不想給你添麻煩，你晚上還要打工，都沒時間休息。”
課餘時間比較充裕的時候，靳浩輝在附近一家肯德基裏兼職。
他撐開另一把傘，把手裏的遞給他。
“都不知道要避避雨，全身都濕透了。”
“避雨？”
展辰茫然的看向他身後，這一路下去不是綠化樹就是防護墻，就是施工建築物，全是光禿禿的沒遮頂，哪裏能避？
靳浩輝看他眼神奇怪，也往後看了看，臉色一變。
“啊，那個，快回去吧，當心感冒。”
“哦。”
“你懷裏抱的什麽書？淋著雨也要護著它。”
“從圖書館借的，打濕了就不好了。”
“冷不冷。”
“有點。”
“快走吧。”
在雨中若即若離的年輕背影撐著傘急行，淡淡平靜的生活，花樣年華的孩子，兩抹朝氣蓬勃的新生，喁喁前進。
“啊切！”
回到公寓，展辰哆嗦著打了個噴嚏，靳浩輝把傘撐起，抽出一條幹毛巾蒙在小腦袋上給他擦水，展辰站著不動，眨了眨眼睛，又定定的註視他。
“你看什麽？”
靳浩輝沒覺得他這個動作有什麽奇怪，和他一起合租快一年了，早就習慣了照顧這個小他三歲的同班同學，這個小不點生活常理有些迷糊，腦子卻聰明，獎學金年年拿，閑暇時還在網上連載小說，額外收入的稿費做他一個月的生活資金綽綽有餘，吃飯也不挑食，喜靜不鬧騰，很是好養活。
“沒什麽。”
“待會兒去洗個澡，喝點沖劑，別感冒了。”
“嗯”
而後又補充了一句：
“你很啰嗦”
靳浩輝挑了挑眉，嘴角咧開一個括弧又收攏。
“好吧，我走了。”
展辰把書一本一本攤開晾著，還是很聽話的喝了沖劑，洗了澡，不是因為靳浩輝專門叮囑他，而是這是常人都會做的事，他是在把他當笨蛋嗎？眉頭揪成一團，展辰回他房間上網。
忙忙碌碌一晚上，靳浩輝回來時快12點了，明天上午一二節沒課，正好可以睡個懶覺。他洗完澡出來，桌上展辰給他倒了杯水放著，靳浩輝咕嚕喝完，退一步回房間睡覺，沒註意腳下。
“哐當！”
椅子碰在桌角上，吱出刺耳的噪聲，這在深夜可真要命，靳浩輝心惶惶的，展辰鐵定得被鬧醒了。
“浩輝，你回來啦。”
展辰捂著額走出來，眼皮懶懶的，臉蛋兒霞紅。
“不好意思啊，吵著你了。”
他把椅子搬回來安好，剛才那一下，瞌睡也暫時沒了，疲累的靠坐在沙發上，展辰走過來。
“一直沒睡著，有點不舒服，你有退燒藥嗎？”
“退燒藥？你發燒了？”
靳浩輝大驚，湊近他身邊，摸著他額頭。
“天，這麽燙，我很少生病，家裏只有感冒沖劑”
靳浩輝把他按在沙發裏。
“你躺好，先用冷水敷一下，要是還不退燒，得馬上去看看”
展辰半瞇著眼，看他從冰箱的冷凍層裏拿出一塊冰，用薄毛巾包著敲碎，走過來放在他額上。
“嗯…..”
展辰不舒服的歪了歪腦袋，太冰了。
“忍著點。”
靳浩輝責備道：
“怎麽沒打電話叫我帶回來，我不就在外面。”
“已經很晚了，藥店都關門了”
展辰用手按在毛巾上：
“我自己來吧，你去睡覺。”
“你都生病了，我還睡得著？”
靳浩輝脫口而出，而後又覺得似乎不對，怔怔的望著展辰，展辰沒聽出什麽深意，只是眨了眨眼，喟嘆似的說道：
“我真的沒事，你不用這樣照顧我，讓我覺得老是麻煩你”
“你說什麽呢，我比你大，照顧照顧你又怎麽了，誰叫你這麽點小就來上大學了，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上初中，每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爸媽不知道把我照顧得多爽，哪像你，15歲就獨立出來生活了，而且，話說，你到底跳了多少級？”
靳浩輝好奇的看著他，剛才那句話，說得展辰好像是自己那個什麽什麽似的，有點心虛。
“小學兩級，初中一級。”
展辰回答。
“哦。”
靳浩輝只是隨便問問，至於答案也就隨便聽聽了，反正這小子的經歷不同尋常就是了。
冰了一陣，靳浩輝把手放在他額頭上，又摸摸自己的。
“降下來了，待會兒再喝點沖劑，應該就沒事了。”
半夜，靳浩輝去展辰房裏看了兩次，把他蹬開的單被扯了一角搭在他肚子上，又試了試他的體溫，確定沒有反覆後才安心回去睡。
躺在床上卻半天睡不著，想著今天和展辰，很平常啊，他經常對他的事很上心，他覺得自己不是個很細心體貼的人，大大咧咧，粗枝大葉的，但對於展辰，他就能做到先他後己，事事都想著他，這是護犢心切？可展辰又不是他的孩子；把他當弟弟，可自己有那麽好的涵養來照顧弟弟嗎？同班同學吧，可始終不能想到是同學，因為他實在太小了。
“啊啊…..頭都大了，不想了。”
靳浩輝洩氣的擡腿晃了晃，畢竟做了體力勞動，一旦心思決斷，翻了個身也就睡了。
“你和展辰住一個屋吧，他暈倒了。”
“在哪裏？”
靳浩輝騰的從椅子上站起來，神色惶恐，來通知的同學嚇了一跳，
“他在醫務室….”
“哎，你先別著急呀，他已經沒事兒了。”
同學看著那道箭一樣的身影躥出門外，把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話補上，登時又自嘲了。
“哎，人都走了，說給誰聽。”
“展辰”
靳浩輝跑到醫務室門口，一個看起來比他們大的男生在給展辰蓋被子，看他急沖沖的樣子，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兩個人在過道裏停下來。
“你好，我叫張翔。”
男生斯文的自我介紹，很平凡的面孔，彬彬有禮。
“我叫靳浩輝，展辰的室友。”
晚上，這位叫張翔的文學部部長到公寓看望展辰，帶來一大包水果，展辰坐在沙發裏看新聞。
“部長。”
“好點了嗎？”
“嗯，謝謝你來看我。”
靳浩輝從屋裏出來，看見張翔在削水果。
“哎，我來吧。”
這個男人是威脅，靳浩輝莫名的覺得，心裏有些不爽，拿過他手上的蘋果，悶悶的削起來，遞給展辰。
後來他們又聊了一會兒，靳浩輝一直坐在旁邊，眼中帶著幾分敵意，看人自然就多了幾把刀子，張翔是學文的人，比常人敏感，察覺到了也只能表示很無耐。
靳浩輝送他出門時，他忽然開個玩笑。
“他很討人喜歡，如果不抓緊，我就奪走了哦。”
靳浩輝馬上臉紅了，像被人戳中心思似的結巴道：
“是是…又怎麽樣，可他在我這裏，你就別想了。”
張翔聽後倒楞了一拍，繼而大笑起來，笑彎的眼睛看起來親切和善，靳浩輝才知道自己著了他的當，紅透了臉。
“不送！”
轉身背著門又念叨了一句。
“這人說什麽呢！”
心情莫名好起來，就像當時莫名的不爽一樣，靳浩輝也不想去想，樂呵呵的屁顛屁顛又跳過去圍著展辰轉。
其實，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喜歡展辰很久了，只是兩人在感情上都很遲鈍，如果早些發現，後面的結果可能就不太一樣，可問題是，察覺的人沒說透，沒察覺的人一直理不清，當局者迷，或許也就是這個道理。
那年，他們大二。
—完—
☆、番外
十月金秋，一年一度的校園運動會拉開帷幕，雖然校辦方積極號召，可同學生們是有心無力，有力無心，落在自己身上的項目一公布下來，班裏頓時炸開了鍋，沸反盈天，哀嚎連連。
“展辰，你選的什麽？”
“5000。”
展辰隨口回道，他沒多大在意，可在場的每一位，不管男女都在震驚中七嘴八舌的嚷開了：
“不是吧，你去跑5000米，玩笑開大了，陳大囂又是哪根筋不對了，太不為人師道了。”
“小展辰，你跑不下來，跟陳老師說說，讓他換一個人。”
“老是針對你，走，咱們找他說理去，這不明擺著欺負人？”
同學們為他打抱不平，展辰倒是雲淡風輕，沒什麽反應，那個人想看他出醜，讓他服氣，也不止這一次了，他偏不讓他稱心如意，最後一次就跟他死磕到底了。
陳大囂，體育老師，體格健壯，孔武有力，大男子主義，最看不慣弱不禁風的小男生，上課時一雙瞇瞇眼總是盯著展辰，他年齡小，長得俊俏，性格好相處，班上的同學們都很照顧他，當他小弟弟，但這到陳大囂這裏就是個死門，偏不讓他安穩，想著花兒找他的茬。
“展辰，他們說的是真的？”
靳浩輝從外面回來，小眼睛鼓得老大，撒開嗓子對著展辰吼。
“嗯。”
展辰側了側頭，短暫遠離這個具有爆發力的聲音。
“我跟你換，走。”
靳浩輝拉起展辰往外面走，展辰也隨他，被他牽著不吵不鬧，靳浩輝越走一步眉頭越皺一層。
怎麽回事，這小子怎麽這麽聽話了。
最終還是耐不過他，回過頭來，褶皺著臉：
“展辰，我真的想跟你換，你就答應好不好。”
到了小花園，展辰放開他。
“這是我和他的事。”
“他存心想整你，你連每年的體能測試都只能勉強通過，怎麽可能跑得下來，那可是5000米啊，不是靠撐過去就能跑完的1200，你可分清楚了。”
靳浩輝急道，沒有長久的耐力訓練，他跑下來都很吃力，更別說展辰。
“我知道，所以我要每天練習了。”
展辰笑容淡淡的，目光卻堅定，靳浩輝知道說什麽都沒用了，他已經決定了的事，沒人改得回來。
他洩氣了，心有不平，憤憤道：
“班上有人能跑，為什麽是你？”
他們班上男生少，一場運動會基本所有男生都被迫參加，選項目的時候展辰被叫去還器材，回來後就只剩下了5000米，陳大囂眼睛都笑出了魚尾紋，促狹道：
“如果你不行，可以找人和你換。”
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瞇瞇眼笑裏藏刀，他知道展辰不會輕易壓倒，很可能又是和他一通說理杠起來，他也就是想激激他，只要他說個不，讓他贏一回，討個心理上的平衡就算了。
沒想到展辰只是點點頭，話都不屑和他多說一句，掉頭走了。
陳大囂重重哼了一聲，當場把展辰的名字寫在5000米一欄上。
若是有人對你輕蔑說：
“你不行。”
這樣挑釁的話，只要有點心氣的人都會橫眉立目，展辰雖然不爭強好勝，性子溫和，但靳浩輝知道，他骨子裏有文人的節氣，寧折不彎，他不會和你粗口，爭吵永遠解決不了問題，他只會和你講理，如果連道理都講不通，他只有用他的方式讓你看看，你的行為到底有多幼稚。
離運動會還有兩周，晚上他在操場上練習，800,1200,2000米的耐力訓練，調整心率，一周抽三次時間提升肺活量。
靳浩輝陪他跑，每次看他跑完後累得躺在地上起不來就想說替他，可只要靳浩輝露出這樣的表情，展辰歪歪斜斜的站起來又開始跑。
“你別跑了，休息一會兒。”
靳浩輝拉著他，心疼道。
這樣過了兩次，靳浩輝再也不敢說那些話了，默默陪著他。
他先天不足，根本就不是能耐長跑的體質，再加上平時少鍛煉，靠兩周的集訓速成，能不能堅持跑完就夠讓人擔心了。
“展辰，如果你覺得很困難了就不要再跑了，啊。”
運動會那天。
“預備。”
槍聲一發，選手們爭先恐後，展辰最紮眼，和這些高個子精悍的的男生跑在一起，簡直小得快沒了。幾圈下來後，有人落下來退出，他始終保持在勻速上，靳浩輝陪跑一圈後就被揚聲制止，總共12圈半，第6圈的時候展辰已經腳步不穩了。
“展辰，你別跑了，啊，聽話。”
靳浩輝看他臉白得跟張紙，呼吸繚亂，第10圈的時候，又有兩人退出，展辰落在最後。
“展辰，堅持住？還剩兩圈半。”
靳浩輝放棄了，他再著急展辰不跑到最後是不會停下來的，與其勸他停下來，還不如站在他的立場幫他加油。
陳大囂在主席臺上一直看他，那個瘦小的孩子很打眼，踉踉蹌蹌的跑著，每提一步似乎都能倒下去，可就是那一步又推著他跑出下一步，不斷重覆，對他來說10圈已經是極限了，似乎他的意識超脫，肉體在靠毅力硬撐，做著機械循環的運動。
5000米競賽不同慢跑，這裏有時間限制，要在原來的基礎上跑出速度，那真是耐力和體力的硬碰硬。
陳大囂嘴角緊繃，這回是不是真的太過分了，能參加5000米長跑的人在耐力和體力上都是優秀選手，把他一個文弱的小孩拿來這麽折騰，也有點緊張和擔心了。
“砰”
最後一圈，靳浩輝臉上虛汗涔涔，心臟狂跳，訓練的時候計了一回時，展辰的極限在9圈半，當時跑完下來直接吐得天昏地暗，癱軟了很久，兩周時間太短，這回跑完對他來說絕對是脫一層皮的酷刑。
展辰迎面跑過來，靳浩輝又想跟上去，緊盯著他，展辰斜了他一眼，靳浩輝被那道炙熱的目光定住，站在原地不敢踏出一步，眼睜睜看著他艱難的從身邊經過，耳邊彌散著他呼吸沈重的粗喘聲。
來為他加油的同學們腦門上都沁出了一頭汗，情緒激動地吶喊助威，他早就體力透支，腦海裏空蕩蕩的，視線模糊，整個運動場上的喧鬧聲仿佛被隔絕在外，心裏只有一個聲音在回旋，堅持，終點不遠了，再跑一段，再跑一段。
“展辰”
當他一步跨過終點線時，靳浩輝把他接住，手心全是冷汗，展辰疲軟的倒在他身上，他想扶著他走一段路，可他的腿軟得難以支撐，靳浩輝只能掌著他的腰讓他靠著自己休息。
陳大囂一直緊張的望著這邊，有學生在運動場上跑得虛脫甚至死亡的例子，當他看到展辰還剩最後兩圈時，他覺得他敗了，這孩子是不倒下決不停下，他不可置信的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都不自知，這次真的錯了，思想偏見，他認為男人就應該像他一樣，強壯有力，而不是像展辰這樣弱小被人保護，然而他的強大在於他的品格，堅韌不屈，不是他要被人照顧，而是這些人被他的品性折服，心甘情願照顧他。
“展辰，能走了嗎？”
靳浩輝關切的問道，展辰無力的點點頭，嘴唇都白得沒了色，看起來呼吸似乎都很困難。靳浩輝扶著他往湖邊慢慢走，忽然他掙脫開，跑到一邊按著胸口狂吐不止。
“展辰！展辰！”
靳浩輝追上去順著他的背，沒有血色的臉吐得通紅，覺得心尖都騰跳著澀疼，展辰吐完之後他把水遞給他，又幫他把臉上的汗水擦幹。
“還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展辰搖搖頭。
“還好，很累。”
“以後別再這樣無畏的堅持了，你知不知道擔心死我了。”
靳浩輝把展辰嚕進懷裏擁抱他，心有餘悸似的低吟，倒好像是他經歷了一回艱難困苦的考驗，如果能代替他，自己是千萬分願意。
那個時候靳浩輝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是不是為了他，什麽都願意做？他把展辰扶起來，看著那雙清亮的瞳仁，幹凈，透徹，映出自己因為太擔心而皺起的面孔，每天照鏡子，都沒有看到過這樣的表情，他甚至有些懷疑那真的是自己的臉？似乎有什麽在一瞬間破繭而出，他一點點的笑開，淡淡的括弧，深深笑意。
“怎麽了？”
展辰奇怪道：
“我臉上沒擦幹凈嗎？
他想伸手抹自己的臉。
“沒什麽，我幫你。”
靳浩輝握下他的手，手指在他臉上輕輕摩挲，舍不得放開。
“還沒幹凈？”
展辰越發奇怪，一直瞅著他。
“哦，好了。”
靳浩輝笑了笑，扶著他往回走，心裏蕩開了甜意，他終於明白了。
我喜歡你，展辰。
那年，他大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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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展辰。”
靳浩輝趴在床上用手機打游戲，恍然聽到下面有人說話，分了點眼力去瞥，沒看到人。
“我在這裏。”
溫和幹凈的聲音，帶著點變聲後的生澀，靳浩輝挪到床欄前往下看，一個小不點站在他床下，文質彬彬，俊俏漂亮的臉蛋兒，白白凈凈，正對他仰著臉，清澈水靈的大眼睛，期待的看著他。
“什麽事？”
這是他班上的同學，名字叫展辰，展望星辰，靳浩輝會對他有印象，因為他實在太出眾，15歲上N大，成績拔尖，寫得一手好文章，名聲在外，一做完自我介紹，班裏的男生女生都嚷開了：
“啊，他就是寫那篇xx的作者呀，這麽小。”
“那麽辛辣老練的作品，竟是這個小不點寫的。”
“聽說他是某校教授的兒子，人家基因好，我們這些比不得。”
各種羨慕嫉妒吹捧歡喜的聲音都有，靳浩輝雖然討厭別人聚眾談論，可也對這個清秀小男孩頗有好感。
“聽說你要搬出去住，正在找合租的人，我也想搬出去。”
“哦，那行，什麽時候一起去看看吧。”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交談，他15歲，他18歲。
在學校住了一個月，軍訓完後兩人都搬了出去，展辰怕吵，靳浩輝嫌和太多人一起生活麻煩，帶來的東西還未拿出來，又送到另外一個地方。
“哎，那個箱子看起來很重，我幫你。”
靳浩輝身強體壯，東西又少，兩趟就跑完了，正回去還鑰匙，看見展辰拖著個大箱子很吃力的往樓上挪，下來幫他搭把手。
“這裏面裝的什麽，這麽重。”
“書。”
“全是？”
“嗯。”
學校發的書也不是很多，靳浩輝算是明白了為什麽人家能寫出好文章，原來功夫都下在這裏。
“你都沒怎麽曬黑。”
新宿舍在三樓，他們搬著個大箱子停在樓與樓之間的過道裏，兩人都不熟，靳浩輝覺得沈默著有點尷尬，隨便問了點。
“嗯，我是這種膚質。”
展辰擦著額頭上的汗珠，回了一句，擡眸的瞬間，細長的睫毛輕如蝶翼，清亮的眸珠玲瓏光澤，像五月陽光，洋洋灑灑，溫溫和和，靳浩輝由衷的覺得，這孩子的眼睛真漂亮。
合租
上完下午第一節課，靳浩輝回到公寓，兩室一廳，房東是他們學校的教師，買了新房，將房子租出來，離學校也近。
“雨真大，衣服都濕了”
靳浩輝收了傘進屋，一路滴水，又把傘撐開，放在陽臺上晾著，早晨展辰和他一起出門時。
“下課後一起？”
“哦，不用了，我中午有事，你先回去。”
靳浩輝中午走之前看天上黑雲聚集，勤快些帶了把傘，第一節課剛下就下起了瓢潑大雨，打在窗戶上劈裏啪啦，第二節是體育選修，靳浩輝選修足球，展辰選修網球，由於下雨，靳浩輝的課取消，他就先回了，展辰的課改為室內。
5點多的時候，靳浩輝帶著傘去接他，那小孩中午沒回來，也沒帶傘，他們上課都不習慣帶手機，聯系不上，靳浩輝心想，別先走了才好。
等他走到體育室，他們卻已經提前下課了。
“展辰呢？”
靳浩輝問住剩下的一個同學。
“他呀，在這裏等了一會兒，可能是想等雨小了些再走，你看，沒小還越下越大了。”
同學不住的嘀咕抱怨：
“怎麽還沒送來，冷死了。”
靳浩輝有些擔心，這麽大的風雨，他沒傘怎麽回去，若是沿著回公寓的路找去，還能在半路接到，可從這裏到校門口有好幾條路，指不定他會走哪條。
“謝謝啊。”
靳浩輝在雨中疾走，四處張望，選了一條他最可能會走的石像道，路兩旁隔三差五的運動雕像栩栩如生，在雨中看起來動作流暢，朦朧生姿。
“展辰。”
一個背影在雨中奔跑，很快出校門不見了，瘦瘦小小的個子，靳浩輝沒有認錯，那時候的展辰正在發育，年齡小比一般大學生小，體格自然也小了一頭，在他們中間，真是一個小不點。
靳浩輝緊追上去，遠遠的看見展辰還在雨中，雙手放在胸前，懷裏似乎抱著什麽。
“那人，都不知道避避雨呀！”
靳浩輝在心裏著急，撒開腿跑上去。
“餵，展辰，你別跑了，展辰。”
聽到後面有人叫他，展辰停下來，回過身來看。
“浩輝，你怎麽來了，啊！”
他趕緊躲到一棵樹下，護著懷裏的書，一臉心疼，靳浩輝跑到他身邊，拿傘遮著他，滿臉慍怒。
“怎麽不多等會兒，這麽大的雨就跑了。”
“我們放得太早，體育室要關門，沒想到你會來，你不是有課？”
展辰爭辯道。
“我的小少爺，下雨還能上足球課？”
靳浩輝戲謔的看著這個撒謊的小孩，展辰愁著眉：
“不想給你添麻煩，你晚上還要打工，都沒時間休息。”
課餘時間比較充裕的時候，靳浩輝在附近一家肯德基裏兼職。
他撐開另一把傘，把手裏的遞給他。
“都不知道要避避雨，全身都濕透了。”
“避雨？”
展辰茫然的看向他身後，這一路下去不是綠化樹就是防護墻，就是施工建築物，全是光禿禿的沒遮頂，哪裏能避？
靳浩輝看他眼神奇怪，也往後看了看，臉色一變。
“啊，那個，快回去吧，當心感冒。”
“哦。”
“你懷裏抱的什麽書？淋著雨也要護著它。”
“從圖書館借的，打濕了就不好了。”
“冷不冷。”
“有點。”
“快走吧。”
在雨中若即若離的年輕背影撐著傘急行，淡淡平靜的生活，花樣年華的孩子，兩抹朝氣蓬勃的新生，喁喁前進。
“啊切！”
回到公寓，展辰哆嗦著打了個噴嚏，靳浩輝把傘撐起，抽出一條幹毛巾蒙在小腦袋上給他擦水，展辰站著不動，眨了眨眼睛，又定定的註視他。
“你看什麽？”
靳浩輝沒覺得他這個動作有什麽奇怪，和他一起合租快一年了，早就習慣了照顧這個小他三歲的同班同學，這個小不點生活常理有些迷糊，腦子卻聰明，獎學金年年拿，閑暇時還在網上連載小說，額外收入的稿費做他一個月的生活資金綽綽有餘，吃飯也不挑食，喜靜不鬧騰，很是好養活。
“沒什麽。”
“待會兒去洗個澡，喝點沖劑，別感冒了。”
“嗯”
而後又補充了一句：
“你很啰嗦”
靳浩輝挑了挑眉，嘴角咧開一個括弧又收攏。
“好吧，我走了。”
展辰把書一本一本攤開晾著，還是很聽話的喝了沖劑，洗了澡，不是因為靳浩輝專門叮囑他，而是這是常人都會做的事，他是在把他當笨蛋嗎？眉頭揪成一團，展辰回他房間上網。
忙忙碌碌一晚上，靳浩輝回來時快12點了，明天上午一二節沒課，正好可以睡個懶覺。他洗完澡出來，桌上展辰給他倒了杯水放著，靳浩輝咕嚕喝完，退一步回房間睡覺，沒註意腳下。
“哐當！”
椅子碰在桌角上，吱出刺耳的噪聲，這在深夜可真要命，靳浩輝心惶惶的，展辰鐵定得被鬧醒了。
“浩輝，你回來啦。”
展辰捂著額走出來，眼皮懶懶的，臉蛋兒霞紅。
“不好意思啊，吵著你了。”
他把椅子搬回來安好，剛才那一下，瞌睡也暫時沒了，疲累的靠坐在沙發上，展辰走過來。
“一直沒睡著，有點不舒服，你有退燒藥嗎？”
“退燒藥？你發燒了？”
靳浩輝大驚，湊近他身邊，摸著他額頭。
“天，這麽燙，我很少生病，家裏只有感冒沖劑”
靳浩輝把他按在沙發裏。
“你躺好，先用冷水敷一下，要是還不退燒，得馬上去看看”
展辰半瞇著眼，看他從冰箱的冷凍層裏拿出一塊冰，用薄毛巾包著敲碎，走過來放在他額上。
“嗯…..”
展辰不舒服的歪了歪腦袋，太冰了。
“忍著點。”
靳浩輝責備道：
“怎麽沒打電話叫我帶回來，我不就在外面。”
“已經很晚了，藥店都關門了”
展辰用手按在毛巾上：
“我自己來吧，你去睡覺。”
“你都生病了，我還睡得著？”
靳浩輝脫口而出，而後又覺得似乎不對，怔怔的望著展辰，展辰沒聽出什麽深意，只是眨了眨眼，喟嘆似的說道：
“我真的沒事，你不用這樣照顧我，讓我覺得老是麻煩你”
“你說什麽呢，我比你大，照顧照顧你又怎麽了，誰叫你這麽點小就來上大學了，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上初中，每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爸媽不知道把我照顧得多爽，哪像你，15歲就獨立出來生活了，而且，話說，你到底跳了多少級？”
靳浩輝好奇的看著他，剛才那句話，說得展辰好像是自己那個什麽什麽似的，有點心虛。
“小學兩級，初中一級。”
展辰回答。
“哦。”
靳浩輝只是隨便問問，至於答案也就隨便聽聽了，反正這小子的經歷不同尋常就是了。
冰了一陣，靳浩輝把手放在他額頭上，又摸摸自己的。
“降下來了，待會兒再喝點沖劑，應該就沒事了。”
半夜，靳浩輝去展辰房裏看了兩次，把他蹬開的單被扯了一角搭在他肚子上，又試了試他的體溫，確定沒有反覆後才安心回去睡。
躺在床上卻半天睡不著，想著今天和展辰，很平常啊，他經常對他的事很上心，他覺得自己不是個很細心體貼的人，大大咧咧，粗枝大葉的，但對於展辰，他就能做到先他後己，事事都想著他，這是護犢心切？可展辰又不是他的孩子；把他當弟弟，可自己有那麽好的涵養來照顧弟弟嗎？同班同學吧，可始終不能想到是同學，因為他實在太小了。
“啊啊…..頭都大了，不想了。”
靳浩輝洩氣的擡腿晃了晃，畢竟做了體力勞動，一旦心思決斷，翻了個身也就睡了。
“你和展辰住一個屋吧，他暈倒了。”
“在哪裏？”
靳浩輝騰的從椅子上站起來，神色惶恐，來通知的同學嚇了一跳，
“他在醫務室….”
“哎，你先別著急呀，他已經沒事兒了。”
同學看著那道箭一樣的身影躥出門外，把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話補上，登時又自嘲了。
“哎，人都走了，說給誰聽。”
“展辰”
靳浩輝跑到醫務室門口，一個看起來比他們大的男生在給展辰蓋被子，看他急沖沖的樣子，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兩個人在過道裏停下來。
“你好，我叫張翔。”
男生斯文的自我介紹，很平凡的面孔，彬彬有禮。
“我叫靳浩輝，展辰的室友。”
晚上，這位叫張翔的文學部部長到公寓看望展辰，帶來一大包水果，展辰坐在沙發裏看新聞。
“部長。”
“好點了嗎？”
“嗯，謝謝你來看我。”
靳浩輝從屋裏出來，看見張翔在削水果。
“哎，我來吧。”
這個男人是威脅，靳浩輝莫名的覺得，心裏有些不爽，拿過他手上的蘋果，悶悶的削起來，遞給展辰。
後來他們又聊了一會兒，靳浩輝一直坐在旁邊，眼中帶著幾分敵意，看人自然就多了幾把刀子，張翔是學文的人，比常人敏感，察覺到了也只能表示很無耐。
靳浩輝送他出門時，他忽然開個玩笑。
“他很討人喜歡，如果不抓緊，我就奪走了哦。”
靳浩輝馬上臉紅了，像被人戳中心思似的結巴道：
“是是…又怎麽樣，可他在我這裏，你就別想了。”
張翔聽後倒楞了一拍，繼而大笑起來，笑彎的眼睛看起來親切和善，靳浩輝才知道自己著了他的當，紅透了臉。
“不送！”
轉身背著門又念叨了一句。
“這人說什麽呢！”
心情莫名好起來，就像當時莫名的不爽一樣，靳浩輝也不想去想，樂呵呵的屁顛屁顛又跳過去圍著展辰轉。
其實，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喜歡展辰很久了，只是兩人在感情上都很遲鈍，如果早些發現，後面的結果可能就不太一樣，可問題是，察覺的人沒說透，沒察覺的人一直理不清，當局者迷，或許也就是這個道理。
那年，他們大二。
—完—
☆、番外
十月金秋，一年一度的校園運動會拉開帷幕，雖然校辦方積極號召，可同學生們是有心無力，有力無心，落在自己身上的項目一公布下來，班裏頓時炸開了鍋，沸反盈天，哀嚎連連。
“展辰，你選的什麽？”
“5000。”
展辰隨口回道，他沒多大在意，可在場的每一位，不管男女都在震驚中七嘴八舌的嚷開了：
“不是吧，你去跑5000米，玩笑開大了，陳大囂又是哪根筋不對了，太不為人師道了。”
“小展辰，你跑不下來，跟陳老師說說，讓他換一個人。”
“老是針對你，走，咱們找他說理去，這不明擺著欺負人？”
同學們為他打抱不平，展辰倒是雲淡風輕，沒什麽反應，那個人想看他出醜，讓他服氣，也不止這一次了，他偏不讓他稱心如意，最後一次就跟他死磕到底了。
陳大囂，體育老師，體格健壯，孔武有力，大男子主義，最看不慣弱不禁風的小男生，上課時一雙瞇瞇眼總是盯著展辰，他年齡小，長得俊俏，性格好相處，班上的同學們都很照顧他，當他小弟弟，但這到陳大囂這裏就是個死門，偏不讓他安穩，想著花兒找他的茬。
“展辰，他們說的是真的？”
靳浩輝從外面回來，小眼睛鼓得老大，撒開嗓子對著展辰吼。
“嗯。”
展辰側了側頭，短暫遠離這個具有爆發力的聲音。
“我跟你換，走。”
靳浩輝拉起展辰往外面走，展辰也隨他，被他牽著不吵不鬧，靳浩輝越走一步眉頭越皺一層。
怎麽回事，這小子怎麽這麽聽話了。
最終還是耐不過他，回過頭來，褶皺著臉：
“展辰，我真的想跟你換，你就答應好不好。”
到了小花園，展辰放開他。
“這是我和他的事。”
“他存心想整你，你連每年的體能測試都只能勉強通過，怎麽可能跑得下來，那可是5000米啊，不是靠撐過去就能跑完的1200，你可分清楚了。”
靳浩輝急道，沒有長久的耐力訓練，他跑下來都很吃力，更別說展辰。
“我知道，所以我要每天練習了。”
展辰笑容淡淡的，目光卻堅定，靳浩輝知道說什麽都沒用了，他已經決定了的事，沒人改得回來。
他洩氣了，心有不平，憤憤道：
“班上有人能跑，為什麽是你？”
他們班上男生少，一場運動會基本所有男生都被迫參加，選項目的時候展辰被叫去還器材，回來後就只剩下了5000米，陳大囂眼睛都笑出了魚尾紋，促狹道：
“如果你不行，可以找人和你換。”
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瞇瞇眼笑裏藏刀，他知道展辰不會輕易壓倒，很可能又是和他一通說理杠起來，他也就是想激激他，只要他說個不，讓他贏一回，討個心理上的平衡就算了。
沒想到展辰只是點點頭，話都不屑和他多說一句，掉頭走了。
陳大囂重重哼了一聲，當場把展辰的名字寫在5000米一欄上。
若是有人對你輕蔑說：
“你不行。”
這樣挑釁的話，只要有點心氣的人都會橫眉立目，展辰雖然不爭強好勝，性子溫和，但靳浩輝知道，他骨子裏有文人的節氣，寧折不彎，他不會和你粗口，爭吵永遠解決不了問題，他只會和你講理，如果連道理都講不通，他只有用他的方式讓你看看，你的行為到底有多幼稚。
離運動會還有兩周，晚上他在操場上練習，800,1200,2000米的耐力訓練，調整心率，一周抽三次時間提升肺活量。
靳浩輝陪他跑，每次看他跑完後累得躺在地上起不來就想說替他，可只要靳浩輝露出這樣的表情，展辰歪歪斜斜的站起來又開始跑。
“你別跑了，休息一會兒。”
靳浩輝拉著他，心疼道。
這樣過了兩次，靳浩輝再也不敢說那些話了，默默陪著他。
他先天不足，根本就不是能耐長跑的體質，再加上平時少鍛煉，靠兩周的集訓速成，能不能堅持跑完就夠讓人擔心了。
“展辰，如果你覺得很困難了就不要再跑了，啊。”
運動會那天。
“預備。”
槍聲一發，選手們爭先恐後，展辰最紮眼，和這些高個子精悍的的男生跑在一起，簡直小得快沒了。幾圈下來後，有人落下來退出，他始終保持在勻速上，靳浩輝陪跑一圈後就被揚聲制止，總共12圈半，第6圈的時候展辰已經腳步不穩了。
“展辰，你別跑了，啊，聽話。”
靳浩輝看他臉白得跟張紙，呼吸繚亂，第10圈的時候，又有兩人退出，展辰落在最後。
“展辰，堅持住？還剩兩圈半。”
靳浩輝放棄了，他再著急展辰不跑到最後是不會停下來的，與其勸他停下來，還不如站在他的立場幫他加油。
陳大囂在主席臺上一直看他，那個瘦小的孩子很打眼，踉踉蹌蹌的跑著，每提一步似乎都能倒下去，可就是那一步又推著他跑出下一步，不斷重覆，對他來說10圈已經是極限了，似乎他的意識超脫，肉體在靠毅力硬撐，做著機械循環的運動。
5000米競賽不同慢跑，這裏有時間限制，要在原來的基礎上跑出速度，那真是耐力和體力的硬碰硬。
陳大囂嘴角緊繃，這回是不是真的太過分了，能參加5000米長跑的人在耐力和體力上都是優秀選手，把他一個文弱的小孩拿來這麽折騰，也有點緊張和擔心了。
“砰”
最後一圈，靳浩輝臉上虛汗涔涔，心臟狂跳，訓練的時候計了一回時，展辰的極限在9圈半，當時跑完下來直接吐得天昏地暗，癱軟了很久，兩周時間太短，這回跑完對他來說絕對是脫一層皮的酷刑。
展辰迎面跑過來，靳浩輝又想跟上去，緊盯著他，展辰斜了他一眼，靳浩輝被那道炙熱的目光定住，站在原地不敢踏出一步，眼睜睜看著他艱難的從身邊經過，耳邊彌散著他呼吸沈重的粗喘聲。
來為他加油的同學們腦門上都沁出了一頭汗，情緒激動地吶喊助威，他早就體力透支，腦海裏空蕩蕩的，視線模糊，整個運動場上的喧鬧聲仿佛被隔絕在外，心裏只有一個聲音在回旋，堅持，終點不遠了，再跑一段，再跑一段。
“展辰”
當他一步跨過終點線時，靳浩輝把他接住，手心全是冷汗，展辰疲軟的倒在他身上，他想扶著他走一段路，可他的腿軟得難以支撐，靳浩輝只能掌著他的腰讓他靠著自己休息。
陳大囂一直緊張的望著這邊，有學生在運動場上跑得虛脫甚至死亡的例子，當他看到展辰還剩最後兩圈時，他覺得他敗了，這孩子是不倒下決不停下，他不可置信的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都不自知，這次真的錯了，思想偏見，他認為男人就應該像他一樣，強壯有力，而不是像展辰這樣弱小被人保護，然而他的強大在於他的品格，堅韌不屈，不是他要被人照顧，而是這些人被他的品性折服，心甘情願照顧他。
“展辰，能走了嗎？”
靳浩輝關切的問道，展辰無力的點點頭，嘴唇都白得沒了色，看起來呼吸似乎都很困難。靳浩輝扶著他往湖邊慢慢走，忽然他掙脫開，跑到一邊按著胸口狂吐不止。
“展辰！展辰！”
靳浩輝追上去順著他的背，沒有血色的臉吐得通紅，覺得心尖都騰跳著澀疼，展辰吐完之後他把水遞給他，又幫他把臉上的汗水擦幹。
“還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展辰搖搖頭。
“還好，很累。”
“以後別再這樣無畏的堅持了，你知不知道擔心死我了。”
靳浩輝把展辰嚕進懷裏擁抱他，心有餘悸似的低吟，倒好像是他經歷了一回艱難困苦的考驗，如果能代替他，自己是千萬分願意。
那個時候靳浩輝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是不是為了他，什麽都願意做？他把展辰扶起來，看著那雙清亮的瞳仁，幹凈，透徹，映出自己因為太擔心而皺起的面孔，每天照鏡子，都沒有看到過這樣的表情，他甚至有些懷疑那真的是自己的臉？似乎有什麽在一瞬間破繭而出，他一點點的笑開，淡淡的括弧，深深笑意。
“怎麽了？”
展辰奇怪道：
“我臉上沒擦幹凈嗎？
他想伸手抹自己的臉。
“沒什麽，我幫你。”
靳浩輝握下他的手，手指在他臉上輕輕摩挲，舍不得放開。
“還沒幹凈？”
展辰越發奇怪，一直瞅著他。
“哦，好了。”
靳浩輝笑了笑，扶著他往回走，心裏蕩開了甜意，他終於明白了。
我喜歡你，展辰。
那年，他大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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