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羽玉的離開十分突然，纓絨甚至有些不適應。這幾日只要一閑下來，她便想起一身黑衣，手持玄扇的風發鸞鳥。連帶著熙煌山也很少有麻雀棲息樹上，安靜得有些沒有生氣。

“也不知烏羽玉怎麽樣了，會不會有事啊？”纓絨抱著暖袋，將自己縮成一團坐在廊上自言自語：“說起來鉤盲也很久沒有消息，他一個人去輝國，應該很艱難吧？”

此刻路過的琉錦適時插了一嘴：“鉤盲？”

纓絨本來在沈思，驀地聽到琉錦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像個球一樣彈了起來。

後者見她反應如此之大，忍不住反思是不是自己不該打擾她，可是從她口中的出現的名字令他十分在意。

好在琉錦本身的存在就很讓人安寧平和，纓絨很快冷靜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抱歉，我反應有些大了。”

“無妨，鉤盲是誰？我從未聽你說起過。”

這從何說起呢？纓絨想了想，覺得沒有什麽，於是選擇長話短說：“他是我在鄰鎮遇到的一個人。《千屈榮筆錄》原本是他的，他想找鬼針之殿醫治眼疾，於是以筆錄為交換，跟我換鬼針之殿的情報。”

琉錦聞言，眉頭微蹙，神色凝重：“鬼針之殿……我記得是界門之一。他一個人類，如何得知此地存在？又為何找上你？”

嚴肅的琉錦很少見，纓絨生怕自己哪裏做錯了，便也不敢隱瞞，詳細地將鉤盲的事講述給琉錦聽。

待她講完，琉錦陷入了長久的沈默，長的讓纓絨心生忐忑。她是不是做錯什麽了？

許是察覺到纓絨的無措，琉錦神色一松，含笑撫上她的長發，溫柔說道：“無事。他應該是誤打誤撞遇到你了。午飯後小憩會，養養精神，下午學甘遂白莍的制作。”

一聽到甘遂白莍，纓絨面露恐懼只想逃開。甘遂白莍的制作方法實在是太難了。整整五日，制作法子她都爛熟於胸，卻從未成功過，材料倒是耗費不少。

可是琉錦親自教，她也很喜歡，當真是痛並快樂著。

見成功轉移了纓絨的註意力，琉錦放下一口氣，待得回房時，面色覆又凝重起來。

鉤盲……這個名字是巧合嗎？他真的只是想醫治眼疾嗎？如此有特點的人物，為何他行走於鄰鎮卻從未聽過此人名號？

如果對方真的動機不純，那纓絨豈不是很危險？要是再進一步，對方真的是沖著“荼蘭”而來，那……

纓絨顫顫巍巍地將烤紅的升登砂投入藥汁中，這已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了。千萬不能、千萬不能再……“噗嗤”，升登砂瞬間褪下了原本的鮮紅色，藥汁迅速被染成鮮紅。

難道她要成功了嗎！纓絨大喜過望，誰知下一瞬，鮮紅色的藥汁顏色迅速變得暗紅，最後變成純黑色。

又失敗了……可惡，怎麽才能保證藥汁還是鮮紅色啊？琉錦說是投入時機不對，可她明明是藥汁成型後三息便投入升登砂的。難道她息得太快了？要不再試試慢一點放？

不過這湯藥雖然是廢了，也不至於全無用處。琉錦叮囑過她甘遂白莍的特殊性，湯汁必須倒入屋後的枯井裏，防止意外產生。

琉錦此刻正坐在一旁謄寫藥方，他沒有過多幹涉纓絨的試驗。對於纓絨來說，這種試錯是必要的，掌握藥物制作的手感無法簡單通過言語描述，必須要有經年累月的重覆試驗才可以找到那個“點”。

原本有些心浮氣躁的纓絨倒完藥回來看見琉錦認真的側臉，襯著如鍛的銀發，只瞬間便沈入了美色之中。不愧是琉錦，實力高強，處變不驚，精通醫術，出塵不染，只是待在琉錦身邊就已經很幸福了。

“纓絨？”見她望著自己出神，琉錦疑惑道。

“嘿嘿……啊？哦……沒事，我、我在想升登砂該多久放合適。你先忙，我休息下一會兒再繼續。”

少女落荒而逃的身影映在蛇妖的眼眸中，罕見的，後者產生了一絲不解。鬼使神差地想起烏羽玉曾說過“女兒心思難猜，不如不猜”，琉錦決定放棄尋根問底。

這種一成不變又偶爾充滿變數的日子過得飛快，眨眼間已過去兩月有餘。這兩月崖很少來，林娘也至今未歸，竟是再沒有別的妖再度光臨，纓絨甚至覺得熱鬧的年夜是一場鏡花水月。

“琉錦！琉錦！”纓絨呼喊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靜，在山谷間回蕩。隨即各種聲音紛至沓來，似乎萬物在一瞬間都從沈睡中醒了過來。

琉錦今日難得穿了件白藍漸變的長衫，與他的發色絕配，顯得更加出塵脫俗，驚為天人。

“怎麽了，別摔著。”纓絨已不是第一次要滑倒了。初次見到的時候嚇得琉錦直接化了妖態去接，若是烏羽玉看到定會嘲笑他大驚小怪。

“沒事沒事。你看我做出來了甘遂白莍！”

邀功似地獻上鮮紅色的藥汁，少女晶晶亮的眼眸直勾勾盯著琉錦，盛滿開心。琉錦甚至能看到有條尾巴在晃動，不禁發笑。

“進步很大。”遂了她的願，琉錦補上一句：“已經可以了。”

“太好啦！”纓絨蹦蹦跳跳，連帶著頭上的纓絨花發簪也上下飛舞，煞是靈動。

琉錦微笑著看著她，末了像是突然想起什麽，開口道：“最近我要去見一個妖，他不太喜歡人類。我怕他傷著你，想先將你送去崖那呆一陣。”

去崖那裏呆一陣？這是要分開一段時間了嗎？

這個消息無疑是晴天霹靂，一把將她劈懵了。崖不喜她，她和琉錦都心知肚明，盡管如此還是將她托付給崖，難道說對方比崖還要厭惡人類？

胡思亂想間，琉錦說了什麽她也沒聽太清楚，就隨意應了一兩句。

琉錦無奈，剛想再說什麽，突然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妖氣壓來。他神色一凜，幹凈利落地一把抱起纓絨閃上屋頂。

就在他們離地後的一瞬，原本站著的地方被轟出一個大坑。纓絨後怕的同時心在滴血，她唯一成功的甘遂白莍……就這麽毀了……

琉錦很是沈穩，下意識摟緊懷中人，擡首對來人冷冷開口：“緣何此次親自來熙煌山？”

如此冷硬的語氣纓絨是第一次聽到，琉錦一向溫和待人，能讓他臉色凝重的妖少之又少。對於來者的好奇讓她沒能第一時間發現琉錦正緊緊抱著她。

“最近你的經歷倒是很多彩。”

來人瞧著是一位中年男子，著一襲深得發黑的棕色長衣，面容遍布歲月留下的特有痕跡，依稀能夠看出當年的英俊容顏。

他站在坑中沒有動作，有如實質的壓迫力卻撲面而來。纓絨有些難受，下意識看向琉錦。後者依舊是凝重的表情，唇抿得很緊，能看得出他十分忌憚對方。

琉錦沒有說話，對方也沒逼迫，視線轉移到了纓絨身上，看著她道：“你就是纓絨吧？”

覺察到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纓絨咽了咽口水，正要張嘴回應，琉錦先一步化形成白色巨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帶著她離開。

琉錦的動作很快，四周的景色飛速後退，其中的倉皇與緊張不言而喻。她是第一次從琉錦身上感受到狼狽，看來來者十分棘手。現在烏羽玉不在熙煌山，他們能夠去的地方只剩一處：崖的住處。

見到了琉錦妖態，崖沒有意外的神色。身為熙煌山的山神，他自然清楚發生了什麽。

“太攀已至，纓絨這段時日就拜托你了。”琉錦恢覆人身，面容已冷靜下來，來不及詳細說明，只能以極快的語速交代事項。

“太攀是什麽妖？為什麽……”纓絨抓住琉錦的衣袖想問個明白。可她話還沒說完，看到琉錦的眼神立刻頓住了。

這是琉錦的禁區。

無力感襲上心頭，纓絨放開了琉錦的衣袖，低下了頭：“我明白了。”

纓絨沒瞧見，崖卻看到琉錦眼中潛藏的掙紮與無措。

“去吧，老夫會照看她。”

一陣風拂過，再沒有聲音傳來。纓絨明白，琉錦離開了。

太攀此刻還站在院內坑中，見到琉錦回來毫不意外：“處理完了？”

“嗯。”琉錦垂眼：“她的事，是崖告訴你的？”

收斂了周身的妖力，太攀冷漠地說道：“你還想瞞我？別忘了你是為何被囚禁在熙煌山的。莫要以為崖對你放縱，你便是自由的妖了。”

琉錦沈默，他倒是真的快忘記了自己被囚的緣由。現下烏羽玉離開，纓絨被他送走，崖也不再過問，不覺間他已是孤家寡人。

許是能看出琉錦內心的掙紮，太攀加了把火：“你在外如何行事是你的事，安分履行自己的職責即可。至於那個人類……若是最後將你的桎梏打破，別怪我拿她給整個常昊山陪葬。”

琉錦聞言猛然昂首，觸及太攀雙目中的狠絕與警告，還是選擇閉目握拳，未再回覆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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