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踏入上思靈域的時候，纓絨只覺得不枉此生。她聽過說書先生講述世外桃源，他們口中那個仙山瓊閣，琪花瑤草的地方，仿佛就是在描述上思靈域，準確地說是夢靈族地界。

整個夢靈族的都城叫嵐都，嵐都正中是一棵巨大的玉梨花樹，也是他們來到這裏的媒介。與別的玉梨花樹不同，這棵分外粗壯，其上有許許多多的“圓果子”，樹枝上倒是和人間相同掛著男男女女的祈願布條。赫然是她夢中見過的那棵。

“這些是夢靈族的妖魄。”說話的是早已等在玉梨花樹下的夢靈族妖。此妖樣貌平平，但是十分順眼，他的服裝與閔夏相似，只是樣式更為簡潔，也沒有垂在身後的兩個飄帶。見到閔夏之後，他單膝跪地：“王，您回來了。”

閔夏微微頷首：“飲冬，我不在的日子，辛苦你了。”

在場其他人俱訝異，他們萬萬沒想到，面前這個少年，竟然是夢靈族的王！

飲冬聽聞閔夏所言，站起，目光掃過琉錦烏羽玉和纓絨，最後在纓絨身上多停留了一陣，琉錦見狀略感疑惑，烏羽玉只道他對於人類很感興趣，也沒太在意。

當然飲冬的舉動沒有逃過閔夏的雙眼，他轉身走向玉梨花樹，向樹伸了下手，指尖的華光閃過，樹沒有任何反應。

閔夏臉色不太好，他抿了抿唇，快步走到飲冬身前：“你的妖魄呢？”

飲冬知他的意思，目光又瞥了一眼纓絨：“我沒事，妖魄就在剛剛進入我的身體。看樣子應該是與母樹沒有了聯系。”

聽了他的話，閔夏臉色才好了些。他指著琉錦一行人對飲冬說道：“他們有事需要進入上思靈域找尋藥草，你安置下他們。”

“可是，王，您的身體……”飲冬擔憂地望著閔夏，欲言又止。

“無事，我在此處休息，你去吧。”說完閔夏也不管眾人，一個輕跳上了玉梨花樹，倏地不見了蹤影。

飲冬無奈，只能引導他們前往夢靈族王宮。

令他們驚訝的是，見過了輝國恢弘的王宮，本以為夢靈族的王宮也是如此，誰知他們到達的王宮也就是一座稍微大些的宅子。用纓絨的話來形容的話，也就是與人界富商的住處一般大。

“夢靈族與人界不同，王的職責也不同，一切與普通族人無異。”飲冬的心思細膩，自然知道他們的想法，末了他還笑著對一臉驚艷的纓絨問了一句：“纓絨，你喜歡這裏嗎？”

此話一出，各人反應不一。

烏羽玉原先只以為飲冬好奇人類，但是這個飲冬對纓絨的反應不太一樣，這之中有貓膩，一時間探究的心也起來了。

琉錦心裏感到不太舒服，他對飲冬初初面對纓絨的那種自然而然的親昵感覺很不好，偏偏纓絨沒有什麽抵觸。他也說不上來是什麽，只想快些將此間事了，帶著纓絨離開。

纓絨則是受寵若驚，自她見識到妖的世界，她就一直是被蔑視和無視的存在，除了琉錦和烏羽玉，她還是第一次便被如此和善而重視地對待，而且很神奇的是她對飲冬沒有任何的戒備、猜疑和排斥：“嗯！這裏好美，我很喜歡！”

聽聞此話，飲冬笑意更盛，轉頭對琉錦道：“你們找到茖前蕊之後可在此多逗留些時日。”順道摸了摸纓絨的頭：“對此地多了解一些也好，未來就沒法再來了。”

琉錦的周身平緩的氣勢突然一變，他語氣溫和卻暗藏淩厲：“你是如何得知茖前蕊之事？”他這幾日出於安全考慮也暗中監視著閔夏，閔夏沒有與外人交流過，只是一直陪著惜幽。現在他們見面不過短短幾刻，他是如何得知茖前蕊的事情？

飲冬搖搖頭，倒也沒有生氣：“纓絨是我的宿主。她平日經歷過的事情我大致都了解。詳細的事咱們入內詳談吧。”

這個事情可以說是十分巧合且說得過去了。這樣不僅可以解釋飲冬對纓絨異於常人的對待，也可以解釋當初為何閔夏會對纓絨態度特殊。

當初烏羽玉和琉錦也只是認為閔夏對惜幽的迷戀使之愛屋及烏，對待同為人類的纓絨也緩和了一些，其實他們也感覺到這不是主要理由，原來源頭竟是在這裏。飲冬的宿主是纓絨，閔夏肯定也是知道的，所以當初纓絨在被與夢魘一道的青衣人偷襲的時候，原本無動於衷的閔夏會出手相助，甚至於帶他們來上思靈域極有可能這個原因占據了大半。

相對於驚訝，纓絨心裏更多的是愧疚。之前閔夏就單獨找她說過她進入上思靈域對於她的夢靈而言是多大的痛苦，飲冬妖魄的事極有可能就是她帶來的後果，看樣子飲冬也是知道這件事的，可他沒有斥責她，這反而更讓她難受。

飲冬與琉錦他們在會客室進行詳談。他著重介紹了上思靈域，作為他們入鄉隨俗的提點。

上思靈域作為一個獨立的妖界靈域，只留存有兩大妖族——夢靈族和夢魘族。

夢靈族有一棵玉梨母樹，也就是他們之前看到的那棵。夢魘族則有一棵硝梨母樹。

在人界每個嬰兒出生的時候，兩棵母樹均會結出一個妖魄種在樹上。兩個妖魄生出的夢靈和夢魘則會終生與人類關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所以整個上思靈域，沒有妖可以活著超過百年。

因著這個原因，上思靈域啟動了保護機制，不允許夢靈族與夢魘族輕易前往人界。只有雙方的王可以通過各自的母樹來回前往，但是每一次都需要用四分之一的妖魄命力作為代價，每次逗留時間不可超過一旬。第四次回來之後，妖魄就會消失。

妖魄的消失則代表著妖的消失。與人不同，人類死亡之後會進入鬼司輪回，而一旦妖魄消失，妖就是徹徹底底的滅亡，不會留下一絲一毫覆生的可能。

聽到這裏，纓絨心裏咯噔一下，照這麽說，閔夏已經往來有三次了，也就是說他如果再去人界一次，回來即是永別。

說到這裏，飲冬略微遲疑了一下，對琉錦說：“我能否以我個人的名義拜托你們一件事。”

琉錦顯然已經猜出來是什麽事：“你想找到挽救閔夏的方法。”

飲冬點點頭：“我遍查過夢靈族的所有典籍，沒有記載。過往從未有王會執意往來人界多次，畢竟夢靈族可以與宿主共享部分記憶，對於人界也並不是一無所知，所以原則上沒有必須去人界的理由。我可以助你們找尋茖前蕊等靈藥，作為交換，你們需要幫助我救治王。”

一向很好說話的琉錦此時一反常態，斷然拒絕：“你的條件很誘人，但是不行。”

“為何？”飲冬果然不解。

“我曾嘗試過救治一個妖魄命力被消耗殆盡的妖，可是最後還是無果。”琉錦想起了什麽不好的事，垂下了眼瞼。

烏羽玉單肘撐桌，托著下巴，毫不客氣地道：“我就直說了，妖魄就是妖的命，消耗掉便無藥可醫。你還是死了這份心吧！”

纓絨不忍心，拉了拉烏羽玉示意他別這麽直白，轉頭對飲冬道歉：“抱歉，我們實在是沒有辦法。”

“……也是我太天真了，你不必道歉。”話雖這麽說，飲冬還是有些失望，不過很快他打起精神：“這也是沒法的事，閔夏……王他應該早就有了打算。至於靈藥的事，夢靈族內有位老者，世代看守典籍，二位可以去那裏看看。”他這話只是對琉錦和烏羽玉說，似乎沒打算讓纓絨也跟去。

烏羽玉自然是不滿，他直起身子，指了指纓絨：“那她呢？”

飲冬摸了摸纓絨的頭，笑道：“妖的事，不必讓人類牽涉過多，私以為這段時日她待在我身邊會好一些。”說完又望著琉錦，神情莫測高深：“您認為呢？”

琉錦自然是不允，即便飲冬是纓絨的宿主，與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但那是在正常情況下。他不傻，之前閔夏問飲冬妖魄所在，聯系到剛剛所說母樹與妖魄之事，極有可能飲冬與纓絨的關系有了變化，甚至完全沒有關系了。

假設如此，纓絨有事與否便與飲冬無甚關系。在這個前提下，纓絨便是他手中的人質，用來約束他與烏羽玉。

他能理解飲冬的想法，換作是他估計也會做同樣的選擇。若是烏羽玉被留下，他倒還放心些，可纓絨被留下，那就極為危險。而且看之前纓絨對於飲冬也極為親近，毫無防範之心。他根本不放心留纓絨在這個他一無所知的地方。

“不行。”琉錦定定地看向飲冬：“明人不說暗話，我除了茖前蕊，在此地別無所求，信與不信在你。然纓絨於我十分重要，放她留你身邊，我不放心。”

飲冬並不驚訝於他看出了自己的目的，夢靈族的妖力本身就不夠，除了王，其餘的妖與琉錦和烏羽玉為敵不啻於以卵擊石。所以他必須要保證他們有把柄落在他手中作為保障，在纓絨和夢靈族的選擇中，他的選擇必定是夢靈族。

另一邊，琉錦的話說的纓絨的心怦怦直跳，她不敢多想，又忍不住多想。琉錦說她對他十分重要！那他是不是……也有點喜歡她呢？有那麽一點點？但是這怎麽可能呢！她是人，琉錦是妖，她們相差不知多少歲，他說的那麽坦然必定沒有別的意思。可……萬一呢？

糾結來糾結去，結果只有一點，纓絨不敢看向琉錦，也暫時不敢面對琉錦，她明白這種時候也不應該在意兒女情長，但她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小姑娘，沒活多久的小姑娘。心中那不敢說出口的想法如雨後春筍般破土而出，不給她別的選擇。

“我同意留在這裏。”纓絨不敢看琉錦，她知道自己這話一出，等於打了琉錦的臉。眼下她沒有辦法忽視自己內心的竊喜，也很害怕她的一廂情願會讓琉錦為難，更是不想琉錦因為她與夢靈族為敵。

纓絨這句話等於是第一次公開拒絕了琉錦。這讓琉錦破天荒地有些慌亂：“纓絨……他是想把你……”

“嗯，我知道。”纓絨點點頭，故作輕松地道：“沒事，他畢竟曾是我的夢靈，不會真的傷害我。”說這話的時候她還是不敢看向琉錦，生怕因為看到琉錦而無法堅定自己的立場。

好半天，琉錦的聲音才傳來：“……好，有勞你照看纓絨了。”他的語氣溫和，與纓絨初見他時無異，又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飲冬噙著笑，起身送琉錦和烏羽玉出門。

會客廳一瞬只餘纓絨一人，她懨懨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面前模糊一片。

她也不想呀，可若是因她導致琉錦出事那該如何是好？比起被他討厭，強制離開他身邊，琉錦的安危更為重要。

“你這麽喜歡他嗎？”飲冬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遞給她一只帕子，嘆了一口氣。

纓絨沒有動，飲冬也不強迫她回答，只是低聲又說了一句，聲音極輕，似乎只是自語：“情愛……究竟是什麽？會讓你們癡絕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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