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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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冥澤對於對手如此快速的認輸,似乎並不滿意,已經蓄起來的靈力裹挾在手上,收也不是,發也不是,嘴巴幾乎抿成了一條直線。

風神倒是急退幾步以後,神色十分淡定,對著眾人一拱手,“在下敗了,輸得心服口服。”

鐵扇公主目瞪口呆了幾秒鐘以後,顫抖著指尖對準段冥澤又轉向風神,姣好的面容幾乎都扭曲了:“你……你……你們是一夥的!”

風神收起臉上笑意,鄭重道:“這公主便是冤枉在下了,鳳岐在此之前與凡間學府並無交集,亦不相熟。”

直播間這會更是短暫沈默後幾乎刷出了殘影,天界直播間的程序管理員化出了七八個□□,才將將維持了界面的穩定。

[風神……輸了?]

[鳳岐居然認輸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新偶像誕生了!]

[媽媽,我要去人間!]

[……]

陸維羽臉上的表情就更加精彩了,既有段冥澤勝利以後的喜悅,又有突然發現自己可以“聽心”的驚慌,加之……他在一瞬間,腦海中蹦出來的零碎的畫面,像是一張張水墨畫,氤氳著,看不清楚,卻無比熟稔。

陸維羽緩了緩走上前,見段冥澤依然還繃著身子,不著痕跡地在後面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冥澤。”

段冥澤被聲音喚醒,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示意對方自己沒有事,隨即轉身,“願賭服輸,公主請您帶著人離開吧。”

段冥澤說得幹脆利落,不帶一絲情感,說不上是禮遇還是嘲諷。

鐵扇公主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幾次想開口,雙唇翕動,最後又硬生生忍了回去。眾目睽睽之下,自己確實是輸了。雖然不服,卻也不好表現。

直播界面突然黑了下去。

天庭上吃瓜的神仙們頓時覺得悵然若失……

紛紛又在自己的群內討論了起來,主題無非就是集中在“學府”還有“段老師”的身上。

承念則是從小石凳上蹦下來,開始打包收拾行李。

“哎呦,小祖宗,您這是要幹什麽啊?”負責照看他的小妖怪問。

承念拍拍胸口,“我早就到了上學的年紀啦,我是人間學院的學生,要趕快去報道呀!”當然,還有一個極為重要的理由,不能輕易告訴別人,那就是視頻裏面有一個小哥哥的臉看上去很好摸,超級想去捏一下。

“您可不能走,公主和大王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叫小的們照顧好您,您要是私自去了凡界……”

承念現在只一心想著凡界的好了,哪裏管得了小妖們講什麽。把自己的紅頭繩,平時的小玩意,還有今天早晨剩下的幾塊糕點打包,然後便要出山門。

小妖們自然是合力把小祖宗給攔了下來,還關了門,上了鎖,兢兢業業守在門外,結果根本不知道小祖宗的房間裏面有一條暗道直通山門。

學校這邊。

直播關掉了,鐵扇的臉色卻沒有一絲一毫緩和的意思。她今天在眾神面前算是丟盡了臉面,她此刻的心理已經從最初的,單純懷疑學校教學質量和水平,想要孩子有更好的發展,直接轉變成了私人恩怨。

在場的一些神仙也看出了眉頭,而且剛剛戰敗,士氣低沈,更何況小小人間學府,出人意料的臥虎藏龍,也都不想趟這趟渾水。

眾神意欲散去,鐵扇不好阻攔,拿自家老牛撒了一通氣以後,也想拂袖而去。卻發現風神還站在原地不動。

段冥澤自然也註意到了,神色不善地看著對方。

風神,鳳岐。傳聞其在西部荒原無人之境,於烈火之中而生,長於風中,只飲甘露,輾轉七世,方才得涅槃而來。

故其初到天界之時,只是一只小鳳凰,六千年後,入凡界歷劫,再歸,入神籍,封為風神。

對於這個風神,天界一直是有爭議的,很多人認為,西部荒原歷來出惑亂天下之物,實為不詳,這也是他當初於天界六千年未能封神的原因。還有一部分人,認為他歷劫七世,已經滌盡了西荒的戾氣。

總之,無論大家怎麽看,凡間歷劫回來的鳳岐,天界的人更打不過他了。既然打不過,光動嘴皮子就沒什麽用。鳳岐這一千年在在仙界過得尚算愜意,忙了斬妖除魔,閑了坐在雲上喝酒看下界。

像一幅畫……掉進了水墨中,浮光掠影,所有的身影都是匆匆而過,人類的生命太短暫了,他一壺酒的功夫,那稚童已然弱冠。也不知是他喝得太久,還是少年長得太快,匆匆便生了華發。想他當初在人界,只交了一個朋友,便是這個緣由吧。

“在下在天界待得太久了,如今來到凡間,有些流連,不知貴校可否收留?”鳳岐此話一出,屋裏面靜默了幾秒鐘。

陸維羽倒是沒覺得什麽,只是想著段冥澤好像不怎麽喜歡這個人,“收留”這種事,還是能免則免。

轉頭一看,果然,段冥澤的臉色已經不能光用難看來形容了,段冥澤整個人從內而外,爆發出一種極為攝人的震懾感,將人壓得喘不過氣。

如此低氣壓下,陸維羽忍不住去讀段冥澤到底在想什麽,卻發現自己的“聽心術”似乎轉瞬即逝了。全然不知,自己方才能聽到兩位大能的內心,完全是因為對方毫不設防。

如今對決結束,段冥澤自然是察覺到有外力的入侵,雖然精妙,但是根基並不深厚,他輕而易舉的便將其攔截在外,隨後發現氣息十分熟稔,卻捕捉不到源頭。

雖然決定不招待,但是對方畢竟是個神仙,有頭有臉的,自己拒絕起來不好太生硬。於是陸維羽的臉上掛著歉意的微笑,正準備說些什麽,風神卻再次搶先開口了,卻不是用嘴巴說出來,而是在這一瞬間打開了思想的封印,再次輕易讓陸維羽聽到了他的思想。

【陸校長應下來,便當時還在下一個人情,可好?】

陸維羽皺眉,明顯是沒有明白“人情”從何而來。

風神抿著唇,眼中卻帶了笑意。

【一千年前,陸校長可是欠了在下不少的酒錢,還有……埋骨之恩。】

一個大活人,驟然聽到埋骨之恩,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這風神瘋言瘋語的這是在說些什麽?一千年前……難道是他的前世?如今神仙鬼差都在自己這邊集合了,那麽輪回轉世,也不是什麽難以接受的事情了。

大抵是在陸維羽的臉上見到抵觸和猶豫,鳳岐補充【當然,陸校長如今已經轉世,前世因果皆已了斷,不想還也罷。只是,在下這裏還存了一卷前世的恩怨,校長或有興趣,卷中一人是為段姓。】

段姓?陸維羽滿心滿口拒絕的話語,都被這一個段姓給壓了下去。他自己早也有猜測,段冥澤究竟為什麽出現在自己的生活當中?甚至是段冥澤究竟是什麽人?他都不甚清楚。

人有些時候是會被感情所俘虜,但是也會在風掠水波的空隙間清醒過來,而每次這短暫的清醒,都會令自己心驚膽戰。

段冥澤,是不是和自己另有糾葛?而鳳岐所謂的“前世恩怨”又會是什麽?

“既然……”陸維羽一開口,發現喉嚨有些澀,“還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尋常客人也沒有往外推的道理,更何況是天界的神仙呢。”陸維羽搜腸刮肚地給自己找到了留人的理由,卻不敢去看段冥澤。

段冥澤蹙眉,沒有責怪,更多的是疑惑。再看鳳岐,似乎明白了什麽,針對這位要賴在這的風神怒色漸重。

鳳岐完全忽略段冥澤,心安理得地當起了座上賓,對著鐵扇微微一笑,意思十分明了。

最終,鐵扇公主拂袖而去。

而後,陸維羽再想用“聽心”的方式和鳳岐交流,卻發現再次失靈,陸維羽只當是自己能力有限,間歇性掉線,全然不知是鳳岐支起了屏障。

和鐵扇之間的這場較量看似結束了,可是陸維羽知道,後續的事情會越來越多,至於是福是禍,很難斷言。但現在長久的事情已經沒有過多的經歷去顧及了,兩件事情迫在眉睫。

一個是楊玄暮和程玥璧兩人失去蹤跡,至今沒有下落。二是……鳳岐那邊到底知道些什麽?他的出現究竟是巧合,還是另有它意?

鳳岐就這麽大大方方的留下來了,小八身為段冥澤的首席大弟子,自然是同仇敵愾,把零食一股腦藏起來,每次見到鳳岐也都是鼓著嘴巴,奈何他家教太好,除此之外也不知道再怎麽表達厭惡,結果看在鳳岐眼裏就變成了可愛。

總之,這個收留自己的人間學府,鳳岐表示很滿意。

入夜。

陸維羽安撫好了段冥澤,找到鳳岐。

鳳岐第一次來這裏,卻找到了一個好地方,只隔了一條街道的別墅區,有一池荷花開得正盛。

陸維羽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沒有人阻攔。

走近鳳岐以後,發現就連小蟲和蟬鳴都不見了,想來是鳳岐用了什麽術法。

鳳岐手裏面托了一杯酒,很古樸的酒杯,就像上個世紀古裝劇裏面用的,頗不符合神仙的身份。

“來一杯麽?”鳳岐笑著問。

陸維羽搖搖頭,然後直奔主題:“您之前說的——前世恩怨,指的到底是什麽?”

鳳岐把酒收回來,仰頭一飲而盡,風掠過他額前的發絲,荷風暈染,真真有一種穿越了時空的錯覺。

“前世,輪回,幾乎所有人都有前世,陸校長不知道麽?”

見他有繞彎子的意思,陸維羽皺皺眉,少有的急速失去耐心:“話不如直說,繞來繞去,冷風吹多了容易感冒。”

陸維羽語氣並不友好,鳳岐反而笑得更開了,眉眼都彎起來,帶著久違的疏闊和懷念。

“陸兄,時隔千年,你果然還是這麽直爽。”

陸維羽楞住。

夜晚池塘邊有陣陣的冷風,對兩個火力旺盛的男人來說並無大礙,尤其其中一個還是神仙。

只是陸維羽卻莫明感覺到自己的魂魄都有些動蕩了。

他接受了人是有前世的,相信了輪回因果,只是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從別人口中聽到“從前的自己”。

只是這個故事怎麽聽,都是鳳岐要更慘一點。

鳳岐卻聳聳肩,“本神原本就是下凡歷劫的,慘點沒什麽,就是連累了你這個國公府的二少爺。”

陸維羽思考了兩秒鐘,最後讚同地點點頭。

故事是這樣的。一千年前,鳳岐人間歷劫。十分套路又狗血地被仇家抱養,將他做為一個覆仇的工具養大,意圖其親手殺死所謂仇人,實則是自己的親生父母。

鳳岐小小年紀在仇恨中長大,好在心智尚堅,除了寡言冷淡一心覆仇外沒有做什麽過格的事情。而且底子好,模樣過分俊俏,加上仇敵虐待,有點營養不良,外表看上去有點弱不禁風。於是陸維羽的前世,養尊處優正義感爆棚的國公府的小公爺,見到這麽淒楚的少年,憐憫之情油然而生,並且視將鳳岐救出苦海為己任。

只是這樣難免牽扯進了江湖紛爭,加之奪嫡之戰國公府站錯隊伍,結果不言而喻。

珠圓玉潤小公爺被迫流落江湖。於是,兩人角色調換,鳳岐擔當起了照顧小公爺的使命。

可終究沒有逃過帝王無情,小公爺遇刺身亡。

鳳岐終年百歲,顛覆了大梁王朝,守了一片荒涼。

“現在想想,你還欠我不少銀兩。”想當年,鳳岐為了把落魄小公子餵得飽飽,可是為五鬥米折了不少腰。

陸維羽嘴角抽搐,感情他賴在這最主要的目的是這個。

相對於面前這個“故事”裏面的故友,陸維羽更想知道,這段昔日恩怨當中,那個“段姓”到底是不是段冥澤。

鳳岐大概也看出了陸維羽真正想要問的是什麽,正了正神,側身,攤開一只手,他的手指纖長,掌心紋路清晰交錯。

“我的記憶都存在掌心裏面,不會遺失,幸,也不幸。看得真切,糊塗起來就有些自欺欺人。不過,這裏面倒是真的有一段特別模糊,或者說,有人動過手腳,即便是以我現在的能力也難以修覆。”

“這個人……”陸維羽想問是不是段冥澤,又不想顯得太過唐突和急迫。

鳳岐倒是不問自答,很幹脆:“不排除是貴校的段老師。或者說,極有可能便是他,只是我還拿不出確鑿的證據。”

陸維羽如願從鳳岐這裏得到了所謂的“前塵恩怨”,可又好像什麽都沒有得到。

一段江湖糾葛,一段朝堂的家國恩仇,一個模糊的難辨真假的故事。

陸維羽還想再問關於段冥澤的事情,可耳朵卻突然傳來一陣刺痛,並不是很嚴重,和之前開耳竅的時候有些相似,伴隨著極為詭異的流水聲,那水聲像是在極靜的地方,潺潺地流著瞬間就刺透了靈魂。

“嗯……”陸維羽忍不住呻、吟出聲,那種冰冷又孤獨的感覺,叫人本能的恐懼。

“怎麽了?”鳳岐擔憂,上前。

鳳岐的手還沒有握刀陸維羽的手腕,突然一聲悶雷轟響,閃電撕裂了密密匝匝堆積起來的雲層,腳下的大地都顫了幾下。

鳳岐震驚地望向北方,似有猩紅的舌頭舔舐厚雲,夜幕被折起,撕扯,水汽夾雜著鹹腥,卻始終沒有下雨……

突然,一道黑影閃出。

段冥澤出現在兩人中間,一把抓住快要倒下去的陸維羽,幾乎貼面查看,確定人沒有大礙,冷冷看了鳳岐一眼。

鳳岐神色淡定。

段冥澤沒好氣地把人帶回學校。

進了學校,直接把人拉到了樓上。

鳳岐垂手站在屋子裏面,一身古裝,有來上課的孩子瞧見了,以為他在玩cosplay。

顏容算是學校裏面,唯一一個對鳳岐沒有什麽敵意的了,幫著給鳳岐安排了一個房間休息,給他提意見可以換一身現代人的衣服。順便還花癡了一把,鳳岐的烙印是一朵桃花,端是好看,氣息也柔和。

另一邊。

段冥澤急急用內力平覆了陸維羽體內激蕩的靈力,安撫以後,探額頭,摸脈搏,確認完全沒有問題,甩手。

陸維羽幹巴巴坐在那,手上臉上都還殘存著對方的體溫,卻又被丟盡了冰窖裏面一樣。

“那個……”陸維羽舔舔嘴唇。

段冥澤整理袖口不理人。

扯扯衣擺,站起來,伸出手,懸空,陸維羽猶豫,最後下定決心,扯了扯段冥澤的衣服。

“對……對不起……”

段冥澤不為所動,面色依舊冷冷的。

陸維羽鮮少覺得這樣心虛,也說不上是因為探尋段冥澤的過往,還是自己暗中使用“聽心”術,差點惹出麻煩。

要不,一個個招認?

段冥澤沒問,自己就和盤托出,是不是太沒出息?

思來想去,感覺到氣壓越來越低,陸維羽終於再次出聲。

“我剛剛想用新通的耳竅,去探聽鳳岐的想法,也不知道後來是怎麽了,就……不是很舒服。”

果然之前在他同鳳岐對峙的時候,那陣“聽心術”是陸維羽的。

段冥澤目光動了動:“現在還難受麽?”

見他終於說話,陸維羽趕緊道:“已經好了。那個,是不是我修煉的時候出了什麽岔頭,怎麽會突然就走火入魔了呢?”武俠片看多了,陸維羽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個詞匯。

“……和走火入魔沒有關系。”

“那是什麽?”

“可能只是……你的聽力異於常人。”

“……”

知道自己可能已經擁有了其他人,乃至是神仙都很難具有的“聽心術”,陸維羽既驚又喜。

“你現在靈力很弱,所以不要輕易去探聽對方,一旦對方的靈力越你幾層,很容易被反噬。”段冥澤叮囑,“萬一有特殊情況,你即便是使用了聽心的能力,也千萬不要和對方對話,如果對方試圖回應你,就要立刻抽身。”

陸維羽認真地記下來,連連點頭。想想之前好鳳岐的交談,有點後怕。

兩個人一番對話,之前的冷空氣已經消融掉了不少。

段冥澤也不好再冷臉,招呼人過來,又摸了摸額頭,握著手腕過了些靈力。然後問:“在鳳岐那裏問到什麽了?”

陸維羽乖乖如實招來,簡短介紹了自己和前世好兄弟的故事。

“我先救濟他,他再救濟我。後來我死的比較早,他造反來著,最後倒是沒被抓到,活了挺久。”

段冥澤好整以暇地看著陸維羽,好笑的樣子,嘴角微微勾起。

“所以,在這個故事裏面,有你麽?”陸維羽還是忍不住問。盡管之前他有過獨自探尋結局的沖動,但是兩人畢竟是戀人,直接要一個答案,或許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段冥澤正色:“沒有。”

空氣有兩秒鐘的沈默。

“沒有?”

“沒有。”

“……哦。”陸維羽雙眸低垂,看不清表情。

“我倒是……很想參與,只是我那個時候一直在九幽,如今現世不過數百年,所以,確實錯過了你。”段冥澤語氣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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