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墻之隔的會場內又頒發了新的獎項, 掌聲雷動。

這雷聲在林嘉譽聽來有如萬馬千軍，兵臨城下。

而敵軍領袖就在他的對面。

對方昂揚凜然，不怒自威, 好似一頭站在山巔睥睨眾生的雄獅。

只有一匹離群的野狼不願受他支配，因為野狼傾慕著雌伏在王者身旁的那頭母獅。

雄獅朝他威壓，意圖將他招安。

僅僅一瞬，林嘉譽竟然想要躲避餘箏的目光。

他下意識穩住自己，而後，慢慢回握住對方的手。

看似友好的試探, 實則兩邊都亮出了利爪和獠牙, 估摸起一口咬穿對方頸動脈的可能性。

“你好，我是林嘉譽。”那匹狼如是說道。

餘箏言辭謹慎：“我知道，我認識你。”

這一手, 要做到敵明我暗, 所以他沒有透露自己的身份。

果不其然, 林嘉譽眼尾的肌肉迅而抽動, 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麽說。

“找我有什麽事嗎？”餘箏又一次重覆道。

好問題。

林嘉譽也不知道他要幹嘛

他只是一時沖動，跟了出來，沖動持續得久, 就順勢把男人叫住了。

具體要幹嘛……

他好像, 也僅僅是為了把敵人的正臉瞧個明白。

見林嘉譽閉口不語, 餘箏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 放了一句刺激他的話：“我家餘笙是你的粉絲。”

林嘉譽佯裝泰然自若, 實則內心兵荒馬亂。

雖說他早有心理預期, 可是親耳聽見對方坦然說出時, 沖擊力仍然非比尋常。

林嘉譽以微不可聞的音調喃喃覆述：“你家……”

餘箏略一頷首, 拔高了音量：“嗯, 我家。”

他故作無辜，好像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竟然讓大明星露出這般無措的神情。

“對了，可以的話，能請你簽個名嗎？我想她看到了會很高興的。”

餘箏從西服內兜掏出名片和鋼筆，他將名片翻至背面，連同鋼筆一齊遞向林嘉譽。

盡管餘箏的語氣極為禮貌，在他聽來卻是那樣刺耳。

林嘉譽覺得自己在對方眼裏，只是用來觀賞的玩物。

成功的精英階層和娛樂圈明星，如果單看收入，林嘉譽有信心贏他。

可是不知為何，他在這個人面前感到了極強的壓迫感。喉間好似被無形的繩套死死勒住了。

對方信手把玩著他那薄如蟬翼的尊嚴。

既能給他體面，又能讓他丟盔卸甲。

名片送到了眼皮子底下，林嘉譽看都沒看，胡亂簽上自己的名字。

“謝謝。”餘箏笑著收下。

“……不用。”

“所以，請問你找我有何貴幹？”

“對不起，認錯人了。”

在最後一絲理智潰敗前，他倉惶離去。

他怕自己再對峙下去，就要說出更多不過腦子的話了。

餘箏也沒有攔他，隨他不請自來，不告而別。

他手指交錯，名片仿佛魔術師手裏的撲克牌，靈活詭譎地翻轉。

餘箏看著那個漂亮的簽名，眼神玩味。

而後，男人薄唇間溢出冷冰冰的訕笑。他拿出手機，對著簽名拍了個照。

接著，他點開妹妹的頭像，發去一條消息：

-你好點了嗎？

對面回覆：吃完藥又睡了一覺，好點了

餘笙問他：你什麽時候回來？還沒結束嗎？

他答：快了

餘笙：你沒吃東西吧，我叫外賣，吃什麽？

他回：不用，我不餓

餘笙：那我隨便點了……是誰之前生大病啊？居然還敢不好好吃飯？

他沒有理會妹妹的責備，繼續敲字：猜我遇見誰了？

餘笙：？

餘箏把那張簽名給她發過去。

對面許久沒了動靜。

餘箏自覺沒趣，正要收起手機，那邊突然又來了消息。

餘笙：餘箏！我警告你，不要亂來！

餘笙：你要是敢動他，我跟你沒完！

餘箏遽然挑眉，吹了個口哨。

那匹狼沒敢把他怎麽樣，母獅子倒是先一口咬上來了。

直到宴會結束，林嘉譽都仿佛是一坨生了銹的破銅爛鐵，他雙手插兜，歪歪扭扭堆在座位上。

隔得老遠，遲淵屢屢用眼神提醒他註意儀態。

兄弟！你坐直啊！這麽多攝像機都還在拍啊！

今天到場的媒體王柒都提前打點過了，大家都使出渾身解數，把這個喪逼往帥了拍，盡量不放出他的醜照。

得虧林嘉譽條件好，萎在那還能營造出一番別有滋味的頹感。

他今晚的照片往網絡一扔，又是一通瘋轉。

大家一邊舔屏，一邊議論他是不是在念著自己的“恩師”？

眾人猜測，雖然他的恩師還沒死，但是可能病重著，離死不遠了，所以林嘉譽才這麽難過。

晚上，林嘉譽回到酒店。

他洗完澡，濕著頭發躺在床上，一遍遍回想他自找的屈辱。

當時的情形一幕幕在腦海裏回放，忽然，定格在了那張名片上。

林嘉譽閉上眼，仔細回憶名片上的字。

“星恒……”

這個企業他好像在哪裏聽過。

林嘉譽打開搜索引擎，輸入“星恒”二字。

第一個結果便是“星恒集團”。

他點進該詞條，仔細閱讀起來。

星恒集團，一家總部位於上川的科技型公司。

百科裏寫：這是以精密鑄造起家的民營企業，後順應現代化進程，投身於半導體研發制造，其產品業務覆蓋通訊網絡、數字媒體等領域，其技術應用於全球一百多個國家和地區。

作為國內頂級的科技企業，星恒公司正在研發自己的智能終端設備。

林嘉譽眨了眨眼。

這是一家做芯片的公司，他想起來了。

他繼續往下看。

星恒集團20XX年全年凈利潤470億元。

20XX年度中國500強企業，第42名。

20XX年度中國半導體企業100強，第1名。

林嘉譽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他又往上翻了翻。

在公司高管的那一欄，依次寫著創始人“餘平山”、董事長“餘景之”、首席執行官“餘箏”。

由於這家公司的領導層非常低調，在百科界面，幾位高管都沒有照片。

但是林嘉譽似乎已經發現了問題所在……

這幫人，全都姓“餘”。

第二天，林嘉譽離開北京回到上川。

飛機上，熊懷和王柒說悄悄話。

熊懷問：“之前壓狗仔那個大佬，你查到啥了沒？”

王柒搖頭：“沒有……查不到。”

林嘉譽突然扒開眼罩：“什麽大佬？”

倆人嚇了一跳：“你沒睡啊！”

“還沒睡著。”

“那正好，你別睡了，我跟你聊正事。”

王柒從包裏拎出一堆資料，準備和他盤點明年的代言。

“那些大牌資源暫且不說，我得先和你聊聊國內的代言。”王柒從厚厚一沓資料中抽出幾份，推給了他。

“你主要看看這幾個吧，我們從裏頭挑一挑。”

物以稀為貴，王柒對代言一向卡得死，必須經過精挑細選。

主要是產品得夠逼格，能配得上他家祖宗。

林嘉譽黑眸半睜，草草乜斜了一眼。

國民飲料品牌的最新系列，知名手機品牌的高端旗艦機型，頂級運動品牌的設計師聯名款……

他似乎全都沒看上，隨手把資料撇在一邊，視若廢紙。

“餵！你仔細看啊！”王柒把資料當做寶貝撿起來，“你現在連代言費都不看了是嗎！”

“嗯，不是很在乎。”林嘉譽高傲地說。

王柒氣得鼻孔冒煙：“你就算不看代言費！也只有這幾個和你的咖位比較配！別的都不行！”

林嘉譽置若罔聞，繼續在那疊資料裏翻。他翻了半天，終於從下方扯出來一份。

他只看了一眼封面便作出決定：“要這個。”

王柒戴上老花鏡，拿過來看了看：“這什麽東西……”

林嘉譽熟練背誦他昨天在百科上看來的資料。

王柒和熊懷聽了，全都驚掉下巴。

王柒擡上自己的下巴，怒吼：“這種企業根本不需要代言人！”

聽上去就是散發著鐵銹和機油味的企業，在噪音過大的加工車間裏，穿套裝的工人們忙忙碌碌，穿梭於冰冷的機械之間，揮灑汗水。

他尊重這些企業，但是這種企業和林嘉譽的氣質完全不匹配！

不高調，不時尚，不貴氣，沒逼格！

林嘉譽翻開第二頁：“他們也在做手機，找我代言產品的是手機。”

王柒才不管他：“這是什麽破手機？定價1999？能和我給你選的那個比嗎？！”

林嘉譽拿起資料，一本正經地朗讀起來：“作為本公司研發的第一款手機，該機型搭載最新型的——”

“夠了夠了夠了！”王柒蠻橫地把資料奪走，“你有病吧！你替他們瞎吆喝什麽！”

可是林嘉譽鐵了心了，一副雷打不動的架勢：“就要這個，別的你隨意。”

說完，他重新戴上眼罩，放倒靠背躺了下去。

王柒罵他，他就戴上了耳機。

熊懷好奇，也拿過資料翻看。不過他比較關心代言費。

看後他發現，星恒給的代言費確實沒有另外幾家高，少了好幾百萬。

正如王柒所說，這種企業之前根本不需要代言人。

就算這回推出新產品，其實也用不著找林嘉譽這種級別的明星。

這家很可能只是想來試一試，估計也沒指望能成。

要是不成，他們肯定有別的代言人選。

要是成了，那不就是中大獎了。

這種情況每年也不少見。只是，其他企業都沒有星恒這個運氣。

唯獨他們被林嘉譽別具一格的慧眼相中了。

狠狠訓了他一頓，王柒的火氣消退些許，又琢磨起林嘉譽剛才說的話。

“別的隨意？”王柒懟了林嘉譽一肘子，摘掉他的右邊耳機，“你說別的隨意，當真？”

“嗯。”

林嘉譽搶回耳機，堵住耳朵。接著翻了個身，背朝他們，渾身上下寫著“勿擾”。

王柒默聲罵了他兩句，盤算起這交易劃不劃算。

雖然代言費虧了不少，但是，千金難買這位爺願意。

要是遷就了他，就能換來他乖乖聽話，接下另外幾個代言。

總得來說，還是賺了。

盡管弄不清林嘉譽為什麽非要代言星恒集團，王柒還是抄起星恒的資料，當作武器拍向林嘉譽的後背，拍得他猝然抖了個激靈。

“狗東西！這次依你！”

作者有話說：

其實芯片制造車間很高科技，並不是王柒想象的那個樣子

下章徹底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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