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是浩東出去吃飯回來最早的一次。回來的時候，全家人幾乎都在客廳坐著，喝著茶，綠茶的清香漾了一屋子。妗姨先是和他開起了玩笑，“難得，大少爺今天能回來這麽早。”她用鼻子嗅了嗅，“出去吃飯竟然沒有喝酒，真是難得。”

她隨即自作聰明地得了一個結論。“大少爺出去吃飯沒有喝多酒一定有兩個原因，要不然對方是女孩，要不然對方不會喝。如果對方不喝酒，慕少肯定沒這興致和對方應酬，所以，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對方是女孩，而且還是一個準備放長線釣大魚的女孩。”

浩東皺起眉頭，徑直坐到妗姨身邊。攬著她的肩膀，他指著她的鼻尖，“妗姨，你給我打住啊！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聰明了？能不能把你的心思用在燒菜做飯上，給我好好燒一個菜回來。我告訴你，我出去吃飯沒有喝酒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真是想出去吃飯，因為我實在吃膩了你手上的東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來就那幾盤菜，別說吃，我看都夠了。”

妗姨臉立即掉下臉來了，扭過臉，瞪著他，“哎呦，你不就是出去幾年麽？就嫌棄我的東西了？你不是吃我做的東西才長成這麽大塊頭的？否則，就憑你爸的基因，你能高到哪去？”

浩東哭笑不得地，“妗姨，我發現你怎麽什麽事都能找對到我爸身上呢？你是不暗戀我爸，不好意思說？”妗姨搡了他一下，呸了他一聲，“你這個孩子說話怎麽越來越沒個正經。”

浩東身子往旁邊惻過去，眼裏帶笑瞄了一眼坐在他母親身邊的雨浠，一直靜靜地靠在那兒，目不斜視地看著電視。他多掃了一眼屏幕，電視有那麽好看麽？

他繼續逗弄妗姨，“你不暗戀我爸，你老提他幹什麽？不就離個婚麽，你至於白天晚上做夢睡覺都耿耿於懷麽？我媽都沒急，你急個什麽勁，沒準我媽離開我爸還偷著樂呢！”

顧夢蓮這時悠悠然地接過話來，轉頭看著他舒舒服服地笑。“你這句話算說著了，我從離開你爸那天開始，心情不知有多好。”“是真的麽？”浩東松開妗姨，伸長腿，從兜裏摸出煙，想找火機，一邊找一邊斜睨著顧夢蓮，“別嘴硬心虛，誰難受，誰知道。如果不惦記，我爸那一場病，你何必打那麽多電話？是誰一打電話，超過三句就問慕百通的情況？女人說話就是口不對心。”

顧夢蓮有點坐不住了，臉色一紅，故意板起臉轉移了話題，“別在這抽煙啊！想找死別連累我們。”浩東笑出了聲，“媽，你是不是和雨浠對過臺詞？怎麽你倆的話都一個腔調。”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把目光投到某人身上了。

雨浠沒接他的話，沒任何反應，完全是不在服務區的表情。顧夢蓮一笑，“那當然，雨浠這點像我，娶個媳婦像婆婆，誰說的？”

浩東深看了一眼那人，臉上意味深長地笑，從齒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一句。“真，是，娶，個，媳，婦，像，婆，婆。”雨浠聽出了他話裏的那層深意，她終於把目光轉給了他，用只有他看得懂的眼神銳利地瞪了他一眼。浩東把臉轉過去，忍住笑。

他的笑容沒再臉上持續多久，顧夢蓮的一句話輕飄飄把它擊落了，“今天和誰去吃飯了？林麗娜？還是馨馨？”浩東一楞，收住了笑，“馨馨還沒走麽？我以為她已經走了呢！”顧夢蓮擡眼看他，頗感意外地說：“這兩天你沒陪馨馨麽？”

浩東挑起了眉頭，想想就窩火，語氣就不好聽了。“我幹嘛要陪她？她前兩天給我打過電話，我直言不諱地告訴她，我沒空。大家都是成年人，她不會不明白我的意思，死求白賴有意思麽？”他的眼光下意識地瞟了一眼某人，臉色肅穆，面沈如水。看電視，看電視，他有種強烈的沖動想把那電視關了。

韋俊斜靠到沙發上，把話接過去，“不是馨馨，那就是林麗娜了？她今天下午又在華源開了一間房，我還以為你今晚不回來了呢？”

“餵，”浩東氣急敗壞了，“林麗娜開不開房與我沒關系啊！她的男人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何況，我現在和她已經劃清界限了。”顧夢蓮臉色不好看了。“你瞧瞧，你接觸的這些女孩子，你就不能正經找一個好人家的女孩，踏踏實實地結婚生孩子，我盼孫子眼睛都藍了。”

浩東沒好氣地說了一句：“哪有好人家的女孩，好人家的女孩都是別人的老婆，哪能輪到我。”他的目光又向一直沈默的某人身上瞄，他現在不僅想過去把電視關了，他還想直接撲過去打暈她。

妗姨從廚房端了碗湯出來，徑直端給了雨浠。“雨浠，這湯是暖胃的，以後中午的時候可得要把飯吃好，你媽胃不好，你別也把身體搞壞了。”

浩東的註意力被攥住了，“怎麽了？”他眼睛盯著雨浠，嘴裏問了一句。雨浠沒理他，端起湯，放到嘴邊就喝，一下子被燙到了嘴。韋俊趕緊接過她手裏的碗，“慢點，這還熱著呢！”

顧夢蓮在旁邊回答了浩東的話：“胃裏不舒服。”她嗔了一句：“你這丫頭，沒我們在旁邊盯著，就不好好吃飯。別我剛做完手術，又輪到你。”隨即，她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呸呸了兩句，自己責了自己一句：“真是，越老嘴越潮了。”

浩東哼了一聲，嘴裏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句：“她和自己過不去最常用的路子就是不吃飯。”

韋俊立即皺起眉頭了，他擡眼去看雨浠，一臉錯愕地問：“雨浠，你為什麽和自己過不去？”雨浠剛張嘴想說話，盤踞在胃裏一個下午的那股氣流又向上沖，她那種惡心的感覺又來了。

她驀然起身沖到了衛生間，一陣幹嘔之後，什麽都沒吐出來。折騰了半晌，慢吞吞地從衛生間出來。韋俊站在門口的地方，看著她，伸手去擦她鼻尖上的汗，然後，遞了一杯清水給她，一臉疼惜地嗔了她一句：“這回藏到苦頭了吧！明天我抽個時間帶你到醫院檢查一下。”“別小題大做了。”她靠著門口的墻，勉強地笑，“我保證再也不作踐自己了。”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胃裏不舒服的感覺仍然沒有消失。挨到下午的時候，雨浠忍不住了，自己打車到離公司最近的那家醫院去做檢查。半個多小時後，雨浠從醫院裏出來了，她的臉色更白了。

走出醫院，她沒有立即打車回公司，而是沿著醫院的後花園裏，那條不太寬的小徑向前一點點走著。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身體這麽虛弱過，走了沒幾步，她就覺得累了。靠著一個無人的長椅，她坐了下來，手捂住腹部的地方，她的眼眶無法控制地熱了。

“恭喜你，你懷孕了。”那個長著娃娃臉的小護士熱情洋溢，看得出她是好人家的女孩，對這個孩子應該不會拒絕。恭喜，這是個好事情麽？她在片刻，大腦是一片空白的。

身邊，有對年輕的父母領著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嬰兒走過去。小寶寶烏溜溜的大眼睛從雨浠的臉上掠過去，立即，引起她身體裏一陣奇異的撼動，多麽清澈的眼睛，多麽可愛的孩子，她幾乎可以清晰地感覺到手拂在那小臉上的那種感覺。

年輕媽媽沖她溫婉地一笑，拉著小寶寶走了。她望著小寶寶那一步一歪的步子，望著那和煦的一家人，眼神有些迷蒙，意識有些許的寥落。

她情不自禁地用手輕輕揉了揉肚子的地方，一個生命現在就在她的身體裏，這份感覺是微妙的，連帶著，她對這個生命的締造者也突然多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他會喜歡這個孩子麽？他會想要這個孩子麽？他會想要她麽？

天空，是藍藍的天，一片白雲從頭頂慢悠悠地飄過。她閉上了眼睛，心裏酸酸楚楚，甜甜蜜蜜。風中飄過一絲花香，叩開了她心口的那扇門。終於，她可以做媽媽了，終於，她可以擁有自己的孩子了。想到未來會有一個小小人，仰著小小的臉甜甜膩膩地叫她媽媽，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迅速沖出了眼眶。

林麗娜是個什麽人？她自認為，就憑她那傲人的身材，那迷人的臉蛋，良好的家世，在男人的世界裏應該是游刃有餘的。就像當年在日本，她那麽一個溫溫婉婉的眼神，就把那身邊還偎著一個小女友的慕浩東迷上了手。

一年的時間，她使盡了身上的法寶，除了可以讓他像匹種馬似的在床上盡情馳騁，她竟然沒有贏得他半點的心，這讓她那驕傲自負的個性受到了重創。那種強烈的想要征服這個男人的心理讓她千裏迢迢從美國回來了。想不到他毫不留情地給了她一個上半場，那個她自認為是奇恥大辱的上半場，更是將她的自尊心徹底沒到谷底。

於是，林麗娜被惹火了。在女人的世界裏，愛與恨，情與愁，有時候可以亂著燉，你更無法了解某一個時候，她的情緒處於哪一個波段。這個下午，林麗娜就特別的惱火，越想越不順氣，她那狹隘的報覆的心理被一點點地鼓動起來了。

浩東趕到華源708房的時候，心裏不知怎麽突然有點亂。林麗娜的電話言簡意賅，楚楚可憐，浩東，我胃不舒服，你幫我買點藥吧！我明天就回美國了。

於是，他動了惻隱之心。惻隱之外，不知怎麽就有了一份歉疚，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曾經跟過他有過關系的女人。想著他昨晚的那份冷漠，他有點不安了。

林麗娜似乎真的病了，臉色很難看，眼神有點深灰色，看著浩東的表情是輕輕飄飄，深深淺淺的。她靠在床頭的地方，那麽慵懶而無精打采的，看上去竟真的楚楚可憐了起來，這使得浩東本打算看她兩眼，把藥放下就走的心微微動搖了。

吃了藥，林麗娜的精神似乎好了。她說，浩東，我一天沒吃飯，我有點餓了，你陪我到樓上吃點東西吧！看看表，也該到吃晚飯的時間了，浩東沒有拒絕，反正，只是吃個飯而已，不算太違背原則。

飯是在酒店餐廳吃的。席間，林麗娜給他倒啤酒，她說，我明天要走了，再要見面，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我們喝點酒吧！浩東說，你胃行麽？林麗娜莞爾一笑，我命都可以給你，何況一個胃。浩東也一笑，“你愛上我了麽？千萬別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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