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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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沒有開窗，陽光被雕花窗欞分割成一塊塊碎片，透過窗玻璃照在地上。空氣顯得沈悶，還帶著一股久不通風的異味。
柳千絮一向講究，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了？
夏依依緩步走到床邊，首先看到的是幾縷淩亂的秀發散落在鴛鴦錦被上。還以為柳千絮聽說她來了用被子蒙住了頭，誰知，再仔細一看，夏依依幾乎跳了一大跳：亂發和錦被間原來還有一張臉，一張蒼白而消瘦的臉，那張臉毫無血色，並且比之前起碼小了一圈。兩只空洞的大眼睛被亂發遮蓋，像兩眼幹涸荒棄的泉眼。
天哪！
這還是四姨太柳千絮嗎？
夏依依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四姨娘，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我變得這樣你不高興嗎？這不正是你想要看到的結果嗎？”柳千絮稍微晃了晃腦袋，將眼睛上的亂發晃到了一邊，用充滿仇恨的目光看著她，“我就要死了，你們如願以償了吧？”
她被關在這地獄一樣的院子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跟活死人有什麽區別？
大太太還駁了她娘家人來探望的請求，分明就是想讓她徹底隔絕，孤零零的老死在這裏。
她現在病了，快要死了，不正如了她們的願麽？
兩行濁淚從柳千絮空洞的眼睛裏流出來，打濕了鬢角的亂發。
“沒有人想你死。”夏依依不忍再看下去，轉身對秋葉吩咐道：“照顧好四姨太，我去回太太。”
……
四姨太得的是心病，郁結成疾。剛病倒的時候她還曾故意絕食，想喚起沈老爺的憐惜之情。沒想到，大太太將她的情況瞞了下來，沈老爺根本不知道。這一來二去的，假病便變成了真病，再加上拖了有一段時日，病情也就越來越嚴重了。
生氣歸生氣，得知四姨太這一次是真的生病了，沈老爺還是不計前嫌，主動去看了她，並命人買了不少補品來給她進補。沒過幾天，連她的禁足令也解除了。
有了這次的教訓，四姨太收斂了不少，不僅在大太太面前伏低作小，對二姨太也避讓三分。
這一天，夏依依和沈慕晨一起去向父母請安，剛好二姨太和四姨太也在，大太太招呼他們坐下來喝茶，大家便隨意地聊起了明天楊少將率兵進城的消息。
二姨太懷孕後娘家人來得勤，經常跟她講城裏的新鮮事，因此，她變成了沈家除沈老爺外消息最靈通的人。
二姨太撫著自己日漸隆起的大肚子，心情愉快地說道：“聽說明天十裏八鄉的人都會進城，到時城裏一定比過年還熱鬧。”
“還不就是人多，有什麽好看的。”喜好清靜的沈老爺淡淡地說道。
要不是白老爺特意來請，他連作陪應酬都不願去。
見老爺興趣索然，大太太忙轉移話題道：“說那些不相幹的事作什麽，說說慕華的親事吧。訂婚宴就在後天了，雖然大伯特地交代讓咱們全家都去，但二姨太身懷六甲，還是留在家裏比較穩妥吧？”
“那是當然，二姨太就不必去了。”沈老爺接過去道。
二姨太悄悄撇了撇嘴，“我也沒想去湊熱鬧。”
她還想在大房一家面前顯擺顯擺肚子呢。
明天的熱鬧不能去看，後天還不讓去，她懷個孕倒懷成了籠中之鳥了。
燕子被貶到了廚房，大太太便把廚房裏的下等丫頭秀秀調到自己身邊來調教。
秀秀年紀雖小，人倒機靈，見大家面前的茶杯淺了，忙按長幼尊卑的順序一一添茶，大丫頭小翠見狀也上前幫忙。添到夏依依和沈慕晨面前時，兩個丫頭不小心手肘相碰，秀秀手裏的茶壺一歪，開水不偏不倚地灑到了正要端起茶杯的夏依依的胳膊上。
“啊！”開水瞬間滲透不算太厚的秋衣，夏依依被燙得叫出聲來。
坐在她身邊的沈慕晨第一時間探身過去，遞出手帕，關切地問道：“怎麽樣，沒事吧？”
“秀秀，李姐和小翠都帶了你一個多月了，怎麽還這麽毛手毛腳？先下去領十板子，長點記性。”大太太怒斥並命令道。
“我沒事。”夏依依連忙拿開自己捂著胳膊的手，故作輕松道：“娘，是我端茶杯時沒註意撞到了秀秀手裏的茶壺上，不能怪她，您就別罰她了吧？”
三十板子差點讓杏兒送了命，十板子少說也要讓秀秀躺上好幾天，為了這點小事實在沒必要。
秀秀已經主動跪在了地上，聽到夏依依為她求情，不禁感激得眼淚汪汪地看著她。
夏依依又悄悄對她眨了眨眼，低聲說道：“沒事的，你別怕。”
這丫頭！沈慕晨看著夏依依無奈而又寵溺地笑，也幫著求情：“娘，依依沒事，您就別小題大做了。”
“沒事就算了。依依心善，若為了她打丫頭的板子，她心裏肯定比被燙傷還不好受。”沈老爺呵呵一笑，算是作主將這件事一筆帶過了。
大太太抿了抿唇，也算默許。
二姨太對夏依依的態度早已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好幾次想主動接近，礙於沈慕晨便作罷了。此刻見氣氛一團和氣，她也趁機跟著討好：“夏小姐待人和善，體恤下人，真真是再好沒有的了。”
不就是個賤丫頭麽，也值得誇成一朵花？
沈家從上到下都在肯定、誇獎夏依依，眼見她的地位水漲船高，四姨太柳千絮看在眼裏，恨在心裏。
想了想，她故意接著剛才的話題，問道：“二少爺回國這大半年沒少相親吧，聽說還拒絕了上海哪個家裏開銀行的小姐，這次怎麽會突然和什麽韓小姐訂婚？這個韓小姐是什麽背景，我怎麽像從來沒聽人說起過似的？”
她可沒有忘記上次在花園裏，沈慕華和白初夏為了夏依依險些大打出手的事。
那件事才出，大房家就傳出了沈慕華訂婚的消息，這不是太蹊蹺了麽？
三百沈慕華失常
果然，沈老爺和大太太的臉上都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四姨太又悄悄看向沈慕晨和夏依依，他們倆也不約而同地垂下了目光，像要回避這個問題。
“你沒聽說不代表韓家沒勢利，人家或許是嶺南城的後起之秀也不一定。二少爺生得一表人才，又是留洋回來的，肯定不會隨隨便便娶個普通人家的小姐。”二姨太對個中曲折一無所知，因此，故意擠兌四姨太的同時也不知不覺地掉進了她的陷阱中，還想當然地說道：“既然家裏開銀行的小姐他都看不上，這次訂婚的肯定是家裏更有勢利的小姐。”
“姐姐說的有道理。”柳千絮抿嘴一笑，眼底說不盡的嘲諷。
別人或許不清楚，沈老爺專門向大房家打聽過，最清楚韓家並非什麽顯赫新貴，家裏不過經營著一家不大的成衣店。甚至韓小姐本人也並不十分出眾，聽說中學還沒有畢業便綴學在家。
“無論是門第家世，還是相貌學識，沒有一樣能配得上慕華的，但慕華就是看中了，我們也沒有辦法。”這是大老爺的原話。
同時，他也沒有隱瞞兒子對夏依依的心思，將前後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沈老爺。
“嗯嗯，”沈老爺輕輕咳了一聲，目光像羽毛一樣輕輕掃過夏依依，“慕華是讀過洋書的，不像我們老一輩講究門第觀念。而且，他年紀不小了，又見多識廣，應該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你們就別操閑心了。”
……
楊少將進城的熱鬧除了沈老爺外，沈家沒有一個人去看。倒是第二天，留下不便出門的二姨太，大家都穿戴一新，去參加沈慕華的訂婚宴。
夏依依特意將沈慕晨和自己打扮成一對真正的情侶，兩個人都穿著月白色的衣服：夏依依穿著一襲月白色牡丹旗袍，配了全套湖珠首飾，高貴而大方；沈慕晨穿著一襲月白色長衫，短發被夏依依打理得整整齊齊，配上清秀俊美的臉龐，宛如玉樹臨風。
兩個人從自己的院子出來便得到了沈家眾人讚賞的目光，一路上，沈老爺和大太太也對他們讚不絕口。
茶行改為糧店後，大房一家的境況逐漸好轉，雖然親家家世普通，大老爺還是將兒子的訂婚宴安排得十分隆重、氣派。
兩輛馬車在酒樓前停下，二房家的人陸續下車，夏依依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門口迎客的沈慕華。
今天的沈慕華竟然一改往日的西式打扮，換了一襲玄色織錦長衫，上身套一件青色短馬褂，胸口掛著精致的懷表，一副地地道道的民國風格。
看慣了他穿西裝的樣子，夏依依一時還有點不適應他這副模樣，楞楞地看了幾眼，直到沈慕華的目光與她相遇，這才慌忙轉移視線。
沈慕華朝他們迎過來，跟長輩們打完招呼後，又過來和沈慕晨握手，並像西方人一樣和他擁抱。
“二哥，希望你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兩個人擁抱之際，沈慕晨在堂哥耳邊輕聲說道。
沈慕華唇角微微上揚，回了個勉強而又無聲的微笑。
見兩兄弟分開，夏依依也送上自己的祝福，笑著說道：“二哥，恭喜！”
“謝謝！”說著沈慕華像初次見面那樣，自然大方地朝她伸出手。
沈老爺夫婦正跟大老爺他們說話，四姨太也同那群人站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麽，夏依依卻覺得這些人的目光似乎都在暗暗看著她。猶豫了一下，她還是禮貌地伸出了手。
上次握手的感覺她早已不記得，只覺得這次沈慕華有些用力，他幹燥溫暖的大手緊緊握著她的，雙眼也旁若無人地深深註視她。
一秒，兩秒……
這是要鬧哪樣？
夏依依的手早已松開，可沈慕華仍握著她不放，雙眼也一眨不眨地凝視她。
“嗯嗯。”一旁沈慕晨輕輕咳嗽，“二哥，你該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一下，兩下……
夏依依悄悄試了幾次，都沒能抽回自己的手，大庭廣眾之下，她又不好鬧出太大的動靜。就這樣，感覺註視的目光越來越多，那些目光也越來越鋒利，她急得額頭開始冒汗。
“二哥！”沈慕晨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手抓住夏依依的手，一手抓住堂哥的手，強行將他們分開。
直到沈慕晨強行掰開他的手，將夏依依從他手裏奪去，沈慕華才如夢初醒，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他像犯了錯的罪人，低頭從他們的面前慌亂逃開，然而，一轉頭卻看到了更多或憂慮或責備或鄙夷的目光。
怎麽會這樣？
他已經答應父母和兄長，要放下夏依依，開始新生活。
今天是他訂婚的日子，為什麽會如此失態？
沈慕華覺得心慌氣短，冷汗不斷從背上、頭上冒出來……
“慕華，你沒事吧？”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關切地問道。
沈慕華楞楞地擡起頭，母親寫滿擔憂的面孔出現在他眼前。
“對不起，對不起……”他抓了抓自己精心打理過的頭發，喃喃地說道。
他又讓父母失望了。
頭發被他抓亂了，他臉上表情也越來越怪異，完全沒有了剛才落落大方，英俊灑脫的風度。
這人瘋了！
這個念頭再一次出現在夏依依的腦海。
她一直覺得沈慕華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個詩人，充滿了理想與浪漫主義情懷，可接觸的次數越多，她便越覺得他身上同時還有詩人神經質的一面。
沒錯，神經質和神經病只是一字之差，他不會真的瘋了吧？
因為她？！
盡管被沈慕晨護在身後，強烈的恐懼感還是無法阻擋地向夏依依襲來，令她遍體生寒。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要不我還是回去吧。”
如果沈慕華因為她而精神失常，那她的存在對他就是一個刺激。
萬一在她的刺激下，他再做出什麽異常的舉動，那她就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夏依依自知沒有承擔這種意外的勇氣和能力，她必須防範於未然。
要是依依無故來了又走，大伯和嬸嬸會怎麽想？
父親和母親那邊該怎麽交代？
沈慕晨有些猶豫。
正在這時，和沈慕華訂婚的韓小姐被丫頭簇擁著從酒樓裏走了出來。
韓小姐大概17、8歲的樣子，一身喜慶的大紅襖裙，頭發梳成了發髻盤在腦後，身材中等，五官說不出有多標志，但眉眼卻十分清秀，特別是一雙眼睛……
眼睛？
沈慕晨猛然一怔，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夏依依，就在這一剎那，他突然明白了堂哥選擇和韓小姐訂婚的原因。
三百零一怎麽是她
不僅沈慕晨察覺到了，沈家的其他人也察覺到了：韓小姐的眉眼和夏依依最少有七八分相似。
大太太和沈老爺心裏一沈，各自將打量韓小姐的目光轉移到了別處。
大老爺夫婦也明白他們的心情，有些無奈而又尷尬地招呼道：“大家別站在外面了，都進去坐吧。”
“是啊，叔父，嬸嬸，都進去坐吧。”盡管有些羞澀，韓小姐還是盡量表現得熱情大方，看到沈慕晨和夏依依，又和顏悅色地問道：“慕華，這是三少爺和夏小姐吧？”
顯然，大房家早已向她介紹過二房這邊的情況。
夏依依還處於一片混亂中，沈慕晨也只是微微一笑，兩個人還沒來得及和新嫂子打招呼，只見陳氏一把拉住要朝他們回頭的沈慕華，一邊將他往酒樓裏推，一邊沖韓小姐催促道：“時間差不多了，你們先進去吧，這裏交給我和你爹就行了。”
他們也和她有一樣的感覺。
看到這情景，夏依依要走的念頭更強烈了，再次說道：“我還是先回去吧。”
“要不這樣，”事已至此，沈慕晨不得不讚同她的想法，轉身提議道：“你先和香兒去前面那間茶樓坐會，我進去打個招呼就去找你，等會我們一起回去。”
他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去。
“好。”夏依依點了點頭，帶著香兒徑直朝他們常去的那家茶樓走去。
她既希望沈慕華能順順利利地訂婚，又覺得他現在的狀態似乎根本不適合訂婚。
夏依依邊走邊想著這個問題，顯得很是心不在焉。
寬敞的馬路上，兩輛汽車疾馳而來，前面一輛車上坐著白老爺和楊少將，後面一輛車上坐著白初夏和楊家二公子楊子佩，他們都是受邀來參加沈慕華的訂婚宴的。
楊子佩今年16歲，受父親的影響，從小就立志要當一名軍人。因此，今年中學一畢業便決定跟著父親上戰場學習、鍛煉。
白老爺與楊少將一見如故。楊子佩和白初夏也因年紀相差不大，彼此志趣又相投，成為了好朋友。
前面車上開車的是張副官，性子豪爽，車開得也快，不時還轉過頭參與白老爺和楊少將的話題。
行至一個十字路口，車子正要轉彎，突然一個身影從路口走了出來。
“不好！”張副官的話還沒有出口，車子的慣性已將那個身影撞飛，並拋出老遠。
後座的白老爺和楊少將只聽見一聲悶響，接著兩個人同時重重地撞到了前面的椅背上。
前面的車停了，後面的車也跟著停了下來，兩個少年懷著不好的猜測下車。白初夏大步上前，而楊子佩卻臉色蒼白，捂著自己的胸口靠在了車邊。
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在剛才的那一瞬間，他毫無征兆地感到心絞痛。
白初夏來到前車，只見楊少將和白老爺已從意外中平靜下來，而張副官正朝車前方飛奔。
順著他跑的方向望去，白初夏看到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女子，那女子穿著一身月白色旗袍，身材十分苗條，由於臉朝著另一面，他看不到她的相貌。
她不會死了吧？
白初夏有些擔心，正要跟著張副官過去查看情況，餘光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沈慕晨院子裏的丫頭——香兒。她面如死灰，表情呆滯，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似的楞在路邊。
她怎麽會在這裏？
白初夏隱隱感到一種不祥的預感。
再仔細一看，香兒呆滯的雙眸竟然對著地上的人。
夏依依！
他心裏一緊，拔腿就朝那人跑去。
不是她，一定不是她！另一個聲音在他心裏拼命喊道。
明明只有十幾米的距離，昔日健步如飛的白初夏卻跑得踉踉蹌蹌，中途還險些摔倒。好不容易跑到跟前，他兩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上了。
“初夏哥，你這是做什麽？”楊子佩不明所以，捂著胸口上前朝他大聲喊道。
白老爺意識到了什麽，連忙也朝這邊跑來。
是夏依依，竟然是她！
倒在地上的夏依依已不醒人事，嘴裏卻不停地往外冒著血，血越流越多，漸漸形成了一大灘，將她身上的旗袍也染成了紅色。
怎麽會是她？！
那灘殷紅的鮮血讓白初夏喘不過氣來，他顫顫巍巍地伸出雙手，想要抱起夏依依，然而，在指尖即將接觸到她的時候，他卻停住了。
他不敢動她；他怕她因此死去；他怕再也見不到她了……
“初夏……”父親在他耳邊輕聲呼喚。
白初夏仿若未聞，呆呆地癱坐在地上，兩行淚水兀自從眼眶裏流出來……
“白兄，這位小姐你們認識？”楊少將過來問道，隨即喝斥自己的副官：“都是你幹的好事！趕緊將這位小姐送去醫院搶救！”
“初夏哥，你怎麽……你還好吧？”楊子佩扶著白初夏的肩膀，無比震驚地問道。
盡管才認識兩天，白初夏給他的感覺卻是一個鐵血男兒，即使流血也不會流淚。
可現在……
他知道這位小姐不是他的姐妹，難道是他的心上人？
楊子佩好奇地將目光轉向正被人擡往車上的夏依依，想好好打量她一番，可惜只是匆匆一瞥，夏依依便被人從他身邊擡走了。
這女子……就在夏依依從他身邊經過時，楊子佩忽然產生了一股奇特的感覺，他情不自禁地轉身，望著車子的方向怔住了。
“夏小姐！”香兒不知什麽時候恢覆了理智，哭喊著朝夏依依撲來。
白老爺及時攔住她，吩咐道：“你趕緊回去通知沈老爺，告訴他們，我們送夏小姐去醫院了。”
今天是沈慕華訂婚的日子，不用想也知道，夏依依肯定是和沈家的人一起來參加喜宴的。
雖然不明白為什麽她會獨自出現在這裏，可她畢竟是沈家的人，白老爺覺得必須第一時間通知沈家。
“夏小姐……我是夏小姐的丫頭，我要跟著她！”香兒仍有些失魂落魄，望著夏依依被擡上車而不肯走。
“讓她跟著。”白初夏突然站起身來，看也沒看香兒一眼，直接抓住她的胳膊，帶著她默默地往車邊走去。
白老爺無可奈何，只得吩咐其他人去通知沈家。
車裏，原本是楊少將的隨從一左一右地坐在夏依依身邊，準備一路護送她去醫院。
白初夏過去換下了他們，自己將夏依依緊緊抱在懷裏。
香兒跟著上了車，感覺這場面有些不妥，小聲說道：“白少爺，讓我抱著夏小姐吧。”
“不用。”白初夏冷漠地拒絕，吩咐道：“趕緊開車！”
三百零二找到姐姐了
白老爺派去報信的人到的時候，沈慕華的訂婚酒宴還沒有開始。
沈慕晨正輕聲向父母說明夏依依先行離去的事，白家的家丁急匆匆地來到沈老爺面前，匯報道：“沈老爺，貴府的夏小姐剛才在路上不慎被車撞倒，我們老爺已將她送去醫院，並讓我來通知您這邊。”
“什麽？”沈慕晨一下坐位置上跳起，“撞得怎麽樣，人沒事吧？”
圍坐一桌的其他人聽聞這個消息幾乎忘了呼吸，全都屏息凝氣地望著報信的人。
“目前還不清楚，夏小姐……她吐血暈倒了。”那家丁被眾人盯得沒了底氣，吞吞吐吐地說道。
吐血暈倒？沈慕晨只覺得全身的血液直往頭頂沖去，天地仿佛開始旋轉，他變得站立不穩，急忙扶住了身邊的椅子。
大太太一看便知道情況不妙，連忙起身過來扶住他，勸道：“慕晨，既然白老爺已經將依依送去醫院了，醫生一定會盡快醫治的，你先別著急啊。”
“在哪個醫院？我們現在馬上趕過去。”沈老爺也迅速起身，立刻就要往外走。
“爹，你留下，我去。”沈慕晨穩了穩自己的情緒，強撐著說道。
堂哥今天的狀態本就異常，不能再讓依依的事影響了他。
對，最好是先瞞著他。
沈慕晨一邊拉上報信的人，一邊囑咐父母：“今天是二哥的好日子，別讓這件事掃了大家的興。”
“對，對，對。”大太太連連點頭，“一定不能讓慕華知道。”
沈老爺剛才是急火攻心，現在也漸漸鎮定下來，想了想，道：“那你帶個人先趕過去，有什麽消息立刻差人回來給我們報信。”
今天可真是個好日啊！目送沈慕晨的背影匆忙離去，四姨太又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正和人說話的沈慕華。
要不要讓他知道這個“好消息”呢？
她暗自勾了勾唇，又端起面前的茶杯，開始思忖這個問題。
……
夏依依被送去了急救室。
很快，第二輛車上的楊家父子和白老爺也跟著趕了過來。
大家還沒來得及討論這場意外，一個醫生從急救室裏出來，沖他們喊道：“你們誰是病人的家屬……”
“在！”白初夏想也沒想便沖過去，嘴唇顫抖，語無倫次地問道：“大夫，剛、剛才送來的人沒、沒事吧？”
白老爺和楊家父子也一同迎了上去。
“你是病人的家屬？”醫生用疑惑的目光一一打量圍著他的這群人，最終望著白初夏，“你們先去辦理入院手續。另外，病人很有可能肝臟破裂，需要馬上手術，你知道她是什麽血型嗎？”
“血型？”白初夏楞住了，習慣性地回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大夫，病人的家屬正在趕過來，恐怕他們也不知道她的血型，還是請醫院查驗吧。”白老爺鎮定地說道。
沈家沒人在這裏，白初夏主動充當夏依依的家屬開始辦理入院手續。
這兩父子顯然和被撞的女子熟識，甚至關系匪淺。楊少將冷靜地觀察著當前的情況。醫生走後，他開口問道：“白兄，請問你們和那位小姐是什麽關系？”
“是這樣的……”白老爺開始簡單地介紹夏依依的身份。
昨天才和沈老爺同桌吃過飯，聽說夏依依是沈家未過門的兒媳婦，楊少將不禁倍感愧疚。正低頭沈思，只聽兒子楊子佩大聲問道：“白叔父，請問這位夏小姐今年多大了？她娘家住在哪裏，家裏都有些什麽人？”
他的話一出口，在場的人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你打聽這些作什麽？”楊少將也不解地問兒子。
“我……我好奇。”楊子佩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個地方仍隱隱作痛。
“夏小姐今年好像是十六歲。她原本是沈家買回來的丫頭，後來因為和沈家大少爺兩情相悅，逐被沈家默認為未來的兒媳。至於她的娘家，我們就不得而知了。”白老爺坦白告知。
十六歲？！
她是沈家買來的丫頭，會不會沒有父母家人？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楊子佩開始在心裏暗自思忖起來。
正在這時，沈慕晨帶著人趕了過來。他腳步踉蹌，面色慘白，額頭的汗水打濕了短發，順著發稍往下滴落。
“白叔，初夏，依依怎麽樣了？”沈慕晨沖到眾人跟前，望著白家父子焦急地問道。
“慕晨哥，依依她……”
她吐了那麽大一灘血，醫生還說可能肝臟破裂……
剛辦完手續的白初夏一手拿著醫院的單據，一手扶著沈慕晨的胳膊，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慕晨，你別擔心，大夫正在搶救，應該會沒事的。”白老爺安慰道，又為楊少將和沈慕晨介紹彼此：“這是沈先生的公子，沈慕晨。這是即將率兵北上的楊將軍。這是他的公子，楊子佩。”
“你就是沈家大少爺？”
楊子佩打量著沈慕晨，還想問什麽，這時之前那個醫生又從急救室出來，大聲問道：“病人的家屬來了嗎？”
“來了！來了！”幾個人同時回答。
“我就是。”沈慕晨連忙走上前去。
“你和病人是什麽關系？”醫生從厚厚的眼鏡後看著他，“病人肝臟破裂，需要馬上手術。我們剛驗出她的血型屬於稀有血型，目前醫院沒有這種血漿可以提供，你們家有誰可以為病人輸血？”
稀有血型？楊家兩父子幾乎同時看向對方。
“大夫，何為稀有血型，怎麽個輸血法？”一直用中醫的沈慕晨迫不及待地問道。
“稀有血型也就是除了我們常見的ABO這幾種血型以外的血型。病人屬於RH陰性，這種血型十分罕見……”
“RH陰性？”楊子佩突然一把拉開沈慕晨，自己上前站到醫生面前，死死盯著他，“大夫，您沒有說錯吧？這個病人真的是RH陰性？”
楊少將也莫名上前兩步，緊靠兒子而站，同樣盯著醫生。
“你這孩子，人事關天的事怎麽能出錯？”醫生板起面孔，嚴肅而又不悅地說道。
說完他再次打量這群清一色的男人，表情顯得既困惑又古怪。
“父親，您聽到了吧？”楊子佩轉向自己的父親，年輕英俊的臉龐開始發紅，那雙異常漆黑明亮的眸子也開始發光，“我們找到姐姐了！我感應到了，她是我姐姐！”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楊少將充滿威嚴，剛毅的雙眸楞楞地望著兒子，嘴唇開始發抖，“你、你說什麽？”
“找到姐姐了，我們找到姐姐了！”楊子佩雙手緊緊抓住父親的胳膊，無比激動地重覆，“我感應到了，剛才姐姐被撞倒的時候我的胸口很疼。我看到她就感應到了，她是我姐姐！她是楊子衿，您和母親失喪了十年的女兒！”
三百零三失散的龍鳳胎
這是怎麽回事？
所有人大惑不解地看著這兩父子。
被楊子佩激動的聲音吸引，醫院裏其他的人也都好奇地朝他們望過來。
這是依依的家人？！
沈慕晨強忍著胸口翻湧的血腥氣，仔細打量楊家父子：楊少將生得高大威武，一對濃長漆黑的劍眉，雙眸銳利如鷹隼，臉方鼻闊，充滿了軍人的威嚴；楊子佩身材修長，劍眉亦是漆黑如墨，那雙眼睛倒不像他父親那樣銳利，卻像女子般清秀、靈動……
這眉眼……這鼻、這唇、這臉龐……
沈慕晨楞住了：如果這個楊子佩再瘦一些，留著長發，穿上夏依依的衣裳，他很難保證不會把他錯認成夏依依。
可是，楊子佩的年紀分明和依依相仿啊。
難道，他們是雙胞胎姐弟？
“咳咳……”激動令胸口那股血氣翻湧更甚，沈慕晨無法抑制地咳嗽起來，殷紅的鮮紅迸到他捂著嘴的手帕上，染出一塊塊梅花狀的血漬。
他們和楊少將父子相識的時間實在太短，之前沒有留心，現在細看之下，楊子佩竟和夏依依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白家兩父子也楞住了。
“慕晨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白初夏一頭霧水，情不自禁地靠近沈慕晨，向他打聽。
他只知道夏依依是沈家買來的丫頭，沒想到她還有如此特殊的身世。
不僅是白初夏沒有想到，沈慕晨一樣也沒有想到。直到今天之前，他都以為夏依依並非凡人。
只是，沈慕晨仍咳嗽不止，根本無法和白初夏討論什麽。
這時，醫生拿出他冷靜理智的職業精神，對著面前的楊家父子大聲問道：“這麽說你們是病人的家屬，你們的血型也是RH陰性？”
如果是這樣就好辦了。
“是，是，是，我是RH陰性，還有我母親，哥哥，他們都是！”楊子佩仍沈浸在激動的情緒中，不停地朝醫生點頭。
“那好，你先跟我進去驗血。”醫生朝他點點頭，又對楊少將叮囑道：“手術過程中可能需要大量血漿，如果確定血型一致，請盡快通知你們其他的家屬來醫院。”
“好，好，好，我這就通知！”
早就聽聞雙胞胎有心靈感應，這麽多年他們找到過不少以為是子衿的孩子，子佩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過。
楊少將對兒子的判斷深信不疑，拼命點頭，沖身後的張副官喊道：“趕緊給大少爺拍電報，讓他和夫人以最快的速度趕來嶺南城！”
楊家三個孩子都遺傳了母親的血型，他這個做父親的即使有心也幫不上忙。
“是！”張副官習慣性地行了個軍禮，轉身便往外跑。
楊子佩被醫生帶去驗血了，白家父子便一左一右地坐在楊少將身邊，向他詢問關於他女兒——楊子衿的具體情況。
見狀，沈慕晨也強壓住咳嗽，坐在一旁留心傾聽他們的對話。
楊少將往椅背上靠了靠，長嘆一口氣，緩緩說道：“十六年前，我夫人生了一對龍鳳胎，取名為楊子衿和楊子佩。子衿聰慧溫順，子佩機敏活潑，兩個孩子從出生就給家裏帶來了無盡的歡樂，也被我們全家視為心頭肉。
“遺憾的是：在他們六歲的時候，有一天下人們帶出去玩耍，子衿竟不慎被歹人拐走。
“從此，她的母親終日郁郁寡歡，身體也每況愈下。這十年來，我前後派了不下幾十批人四處打聽，可都沒有找到子衿的下落……”
楊少將頓了頓，黯淡的雙眸突然一亮，喜笑顏開道：“沒想到，在我有生之年還能見到失散多年的女兒！”
他竟然遇到了失散十年的女兒！
他的子衿！
他的子衿……楊少將說完望向急救室緊閉的大門，才舒展的濃眉再次聚攏。
“原來子佩和夏依依是龍鳳胎啊？難怪長得那麽像！”白初夏大聲感嘆。
難怪他會和楊子佩一見如故。
聞言，楊少將欣喜地回過頭來，看著他問：“子佩和剛才那位小姐真的長得很像嗎？”
可惜剛才情況緊急，他沒能仔細看看她，要不然肯定可以從相貌上一眼認出子衿。
“像，非常像！”
“簡直就像一個棋子刻出來的。”
白家父子肯定地說道。
是他的子衿。
一定是他的子衿！
楊少將情不自禁地點頭，又將目光轉向了急救室，眼裏有淚光在閃動。
“真是無巧不成書啊，楊兄路過此地竟能偶遇愛女！”白老爺也大為感慨，突然想起了什麽，看著若有所思的沈慕晨微微一笑，“慕晨，還不來見過你的岳父大人。”
沈家視夏依依為兒媳，沈慕晨也理應稱楊少將為岳父。
盡管覺得他們就是夏依依的“家人”，可在這種場合，這樣的情景下相識，沈慕晨還是有些手足無措。他原本就咳得發紅的臉此刻更紅了，上前朝楊少將行了個禮，禮貌地叫了一聲：“楊伯伯。”
家人的事還沒有百分之百確定，而且目前也無法征詢依依的意見，因此，他不能草率地稱楊少將為父親或者岳父。
楊少將眸光一凝，定定地打量這個所謂的自己的“女婿”：少年臉龐俊秀，氣質清雅，倒像沈家那種讀書人家的公子。
只是，這身子未免也太單薄了一些。
他們楊家子弟雖不是個個人高馬大，卻也算得上體格健壯。
子衿怎會看上這樣一個文弱書生？
再看到沈慕晨唇角的那一絲血跡，楊少將頓時心頭一沈，客氣而疏遠地說道：“初次見面，無需多禮。”
若是子衿能平安無事，這門親事他還得好好問問。
……
不多時，楊子佩的血型驗出來了，果然和夏依依一致。
楊家兩父子更加激動了。
當楊子佩換上病號服，護士準備將他推進手術室為夏依依輸血時，楊少將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用軍人的語氣叮囑道：“一定要救活你姐姐！”
仿佛這是個命令。
又仿佛，只要有兒子的血，他的女兒就一定能平安活過來。
楊少將深深地註視著兒子，那張久經沙場，布滿風霜的臉龐堅毅而溫柔，表情沈痛而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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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千絮一向講究，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了？
夏依依緩步走到床邊，首先看到的是幾縷淩亂的秀發散落在鴛鴦錦被上。還以為柳千絮聽說她來了用被子蒙住了頭，誰知，再仔細一看，夏依依幾乎跳了一大跳：亂發和錦被間原來還有一張臉，一張蒼白而消瘦的臉，那張臉毫無血色，並且比之前起碼小了一圈。兩只空洞的大眼睛被亂發遮蓋，像兩眼幹涸荒棄的泉眼。
天哪！
這還是四姨太柳千絮嗎？
夏依依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四姨娘，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我變得這樣你不高興嗎？這不正是你想要看到的結果嗎？”柳千絮稍微晃了晃腦袋，將眼睛上的亂發晃到了一邊，用充滿仇恨的目光看著她，“我就要死了，你們如願以償了吧？”
她被關在這地獄一樣的院子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跟活死人有什麽區別？
大太太還駁了她娘家人來探望的請求，分明就是想讓她徹底隔絕，孤零零的老死在這裏。
她現在病了，快要死了，不正如了她們的願麽？
兩行濁淚從柳千絮空洞的眼睛裏流出來，打濕了鬢角的亂發。
“沒有人想你死。”夏依依不忍再看下去，轉身對秋葉吩咐道：“照顧好四姨太，我去回太太。”
……
四姨太得的是心病，郁結成疾。剛病倒的時候她還曾故意絕食，想喚起沈老爺的憐惜之情。沒想到，大太太將她的情況瞞了下來，沈老爺根本不知道。這一來二去的，假病便變成了真病，再加上拖了有一段時日，病情也就越來越嚴重了。
生氣歸生氣，得知四姨太這一次是真的生病了，沈老爺還是不計前嫌，主動去看了她，並命人買了不少補品來給她進補。沒過幾天，連她的禁足令也解除了。
有了這次的教訓，四姨太收斂了不少，不僅在大太太面前伏低作小，對二姨太也避讓三分。
這一天，夏依依和沈慕晨一起去向父母請安，剛好二姨太和四姨太也在，大太太招呼他們坐下來喝茶，大家便隨意地聊起了明天楊少將率兵進城的消息。
二姨太懷孕後娘家人來得勤，經常跟她講城裏的新鮮事，因此，她變成了沈家除沈老爺外消息最靈通的人。
二姨太撫著自己日漸隆起的大肚子，心情愉快地說道：“聽說明天十裏八鄉的人都會進城，到時城裏一定比過年還熱鬧。”
“還不就是人多，有什麽好看的。”喜好清靜的沈老爺淡淡地說道。
要不是白老爺特意來請，他連作陪應酬都不願去。
見老爺興趣索然，大太太忙轉移話題道：“說那些不相幹的事作什麽，說說慕華的親事吧。訂婚宴就在後天了，雖然大伯特地交代讓咱們全家都去，但二姨太身懷六甲，還是留在家裏比較穩妥吧？”
“那是當然，二姨太就不必去了。”沈老爺接過去道。
二姨太悄悄撇了撇嘴，“我也沒想去湊熱鬧。”
她還想在大房一家面前顯擺顯擺肚子呢。
明天的熱鬧不能去看，後天還不讓去，她懷個孕倒懷成了籠中之鳥了。
燕子被貶到了廚房，大太太便把廚房裏的下等丫頭秀秀調到自己身邊來調教。
秀秀年紀雖小，人倒機靈，見大家面前的茶杯淺了，忙按長幼尊卑的順序一一添茶，大丫頭小翠見狀也上前幫忙。添到夏依依和沈慕晨面前時，兩個丫頭不小心手肘相碰，秀秀手裏的茶壺一歪，開水不偏不倚地灑到了正要端起茶杯的夏依依的胳膊上。
“啊！”開水瞬間滲透不算太厚的秋衣，夏依依被燙得叫出聲來。
坐在她身邊的沈慕晨第一時間探身過去，遞出手帕，關切地問道：“怎麽樣，沒事吧？”
“秀秀，李姐和小翠都帶了你一個多月了，怎麽還這麽毛手毛腳？先下去領十板子，長點記性。”大太太怒斥並命令道。
“我沒事。”夏依依連忙拿開自己捂著胳膊的手，故作輕松道：“娘，是我端茶杯時沒註意撞到了秀秀手裏的茶壺上，不能怪她，您就別罰她了吧？”
三十板子差點讓杏兒送了命，十板子少說也要讓秀秀躺上好幾天，為了這點小事實在沒必要。
秀秀已經主動跪在了地上，聽到夏依依為她求情，不禁感激得眼淚汪汪地看著她。
夏依依又悄悄對她眨了眨眼，低聲說道：“沒事的，你別怕。”
這丫頭！沈慕晨看著夏依依無奈而又寵溺地笑，也幫著求情：“娘，依依沒事，您就別小題大做了。”
“沒事就算了。依依心善，若為了她打丫頭的板子，她心裏肯定比被燙傷還不好受。”沈老爺呵呵一笑，算是作主將這件事一筆帶過了。
大太太抿了抿唇，也算默許。
二姨太對夏依依的態度早已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好幾次想主動接近，礙於沈慕晨便作罷了。此刻見氣氛一團和氣，她也趁機跟著討好：“夏小姐待人和善，體恤下人，真真是再好沒有的了。”
不就是個賤丫頭麽，也值得誇成一朵花？
沈家從上到下都在肯定、誇獎夏依依，眼見她的地位水漲船高，四姨太柳千絮看在眼裏，恨在心裏。
想了想，她故意接著剛才的話題，問道：“二少爺回國這大半年沒少相親吧，聽說還拒絕了上海哪個家裏開銀行的小姐，這次怎麽會突然和什麽韓小姐訂婚？這個韓小姐是什麽背景，我怎麽像從來沒聽人說起過似的？”
她可沒有忘記上次在花園裏，沈慕華和白初夏為了夏依依險些大打出手的事。
那件事才出，大房家就傳出了沈慕華訂婚的消息，這不是太蹊蹺了麽？
三百沈慕華失常
果然，沈老爺和大太太的臉上都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四姨太又悄悄看向沈慕晨和夏依依，他們倆也不約而同地垂下了目光，像要回避這個問題。
“你沒聽說不代表韓家沒勢利，人家或許是嶺南城的後起之秀也不一定。二少爺生得一表人才，又是留洋回來的，肯定不會隨隨便便娶個普通人家的小姐。”二姨太對個中曲折一無所知，因此，故意擠兌四姨太的同時也不知不覺地掉進了她的陷阱中，還想當然地說道：“既然家裏開銀行的小姐他都看不上，這次訂婚的肯定是家裏更有勢利的小姐。”
“姐姐說的有道理。”柳千絮抿嘴一笑，眼底說不盡的嘲諷。
別人或許不清楚，沈老爺專門向大房家打聽過，最清楚韓家並非什麽顯赫新貴，家裏不過經營著一家不大的成衣店。甚至韓小姐本人也並不十分出眾，聽說中學還沒有畢業便綴學在家。
“無論是門第家世，還是相貌學識，沒有一樣能配得上慕華的，但慕華就是看中了，我們也沒有辦法。”這是大老爺的原話。
同時，他也沒有隱瞞兒子對夏依依的心思，將前後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沈老爺。
“嗯嗯，”沈老爺輕輕咳了一聲，目光像羽毛一樣輕輕掃過夏依依，“慕華是讀過洋書的，不像我們老一輩講究門第觀念。而且，他年紀不小了，又見多識廣，應該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你們就別操閑心了。”
……
楊少將進城的熱鬧除了沈老爺外，沈家沒有一個人去看。倒是第二天，留下不便出門的二姨太，大家都穿戴一新，去參加沈慕華的訂婚宴。
夏依依特意將沈慕晨和自己打扮成一對真正的情侶，兩個人都穿著月白色的衣服：夏依依穿著一襲月白色牡丹旗袍，配了全套湖珠首飾，高貴而大方；沈慕晨穿著一襲月白色長衫，短發被夏依依打理得整整齊齊，配上清秀俊美的臉龐，宛如玉樹臨風。
兩個人從自己的院子出來便得到了沈家眾人讚賞的目光，一路上，沈老爺和大太太也對他們讚不絕口。
茶行改為糧店後，大房一家的境況逐漸好轉，雖然親家家世普通，大老爺還是將兒子的訂婚宴安排得十分隆重、氣派。
兩輛馬車在酒樓前停下，二房家的人陸續下車，夏依依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門口迎客的沈慕華。
今天的沈慕華竟然一改往日的西式打扮，換了一襲玄色織錦長衫，上身套一件青色短馬褂，胸口掛著精致的懷表，一副地地道道的民國風格。
看慣了他穿西裝的樣子，夏依依一時還有點不適應他這副模樣，楞楞地看了幾眼，直到沈慕華的目光與她相遇，這才慌忙轉移視線。
沈慕華朝他們迎過來，跟長輩們打完招呼後，又過來和沈慕晨握手，並像西方人一樣和他擁抱。
“二哥，希望你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兩個人擁抱之際，沈慕晨在堂哥耳邊輕聲說道。
沈慕華唇角微微上揚，回了個勉強而又無聲的微笑。
見兩兄弟分開，夏依依也送上自己的祝福，笑著說道：“二哥，恭喜！”
“謝謝！”說著沈慕華像初次見面那樣，自然大方地朝她伸出手。
沈老爺夫婦正跟大老爺他們說話，四姨太也同那群人站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麽，夏依依卻覺得這些人的目光似乎都在暗暗看著她。猶豫了一下，她還是禮貌地伸出了手。
上次握手的感覺她早已不記得，只覺得這次沈慕華有些用力，他幹燥溫暖的大手緊緊握著她的，雙眼也旁若無人地深深註視她。
一秒，兩秒……
這是要鬧哪樣？
夏依依的手早已松開，可沈慕華仍握著她不放，雙眼也一眨不眨地凝視她。
“嗯嗯。”一旁沈慕晨輕輕咳嗽，“二哥，你該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一下，兩下……
夏依依悄悄試了幾次，都沒能抽回自己的手，大庭廣眾之下，她又不好鬧出太大的動靜。就這樣，感覺註視的目光越來越多，那些目光也越來越鋒利，她急得額頭開始冒汗。
“二哥！”沈慕晨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手抓住夏依依的手，一手抓住堂哥的手，強行將他們分開。
直到沈慕晨強行掰開他的手，將夏依依從他手裏奪去，沈慕華才如夢初醒，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他像犯了錯的罪人，低頭從他們的面前慌亂逃開，然而，一轉頭卻看到了更多或憂慮或責備或鄙夷的目光。
怎麽會這樣？
他已經答應父母和兄長，要放下夏依依，開始新生活。
今天是他訂婚的日子，為什麽會如此失態？
沈慕華覺得心慌氣短，冷汗不斷從背上、頭上冒出來……
“慕華，你沒事吧？”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關切地問道。
沈慕華楞楞地擡起頭，母親寫滿擔憂的面孔出現在他眼前。
“對不起，對不起……”他抓了抓自己精心打理過的頭發，喃喃地說道。
他又讓父母失望了。
頭發被他抓亂了，他臉上表情也越來越怪異，完全沒有了剛才落落大方，英俊灑脫的風度。
這人瘋了！
這個念頭再一次出現在夏依依的腦海。
她一直覺得沈慕華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個詩人，充滿了理想與浪漫主義情懷，可接觸的次數越多，她便越覺得他身上同時還有詩人神經質的一面。
沒錯，神經質和神經病只是一字之差，他不會真的瘋了吧？
因為她？！
盡管被沈慕晨護在身後，強烈的恐懼感還是無法阻擋地向夏依依襲來，令她遍體生寒。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要不我還是回去吧。”
如果沈慕華因為她而精神失常，那她的存在對他就是一個刺激。
萬一在她的刺激下，他再做出什麽異常的舉動，那她就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夏依依自知沒有承擔這種意外的勇氣和能力，她必須防範於未然。
要是依依無故來了又走，大伯和嬸嬸會怎麽想？
父親和母親那邊該怎麽交代？
沈慕晨有些猶豫。
正在這時，和沈慕華訂婚的韓小姐被丫頭簇擁著從酒樓裏走了出來。
韓小姐大概17、8歲的樣子，一身喜慶的大紅襖裙，頭發梳成了發髻盤在腦後，身材中等，五官說不出有多標志，但眉眼卻十分清秀，特別是一雙眼睛……
眼睛？
沈慕晨猛然一怔，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夏依依，就在這一剎那，他突然明白了堂哥選擇和韓小姐訂婚的原因。
三百零一怎麽是她
不僅沈慕晨察覺到了，沈家的其他人也察覺到了：韓小姐的眉眼和夏依依最少有七八分相似。
大太太和沈老爺心裏一沈，各自將打量韓小姐的目光轉移到了別處。
大老爺夫婦也明白他們的心情，有些無奈而又尷尬地招呼道：“大家別站在外面了，都進去坐吧。”
“是啊，叔父，嬸嬸，都進去坐吧。”盡管有些羞澀，韓小姐還是盡量表現得熱情大方，看到沈慕晨和夏依依，又和顏悅色地問道：“慕華，這是三少爺和夏小姐吧？”
顯然，大房家早已向她介紹過二房這邊的情況。
夏依依還處於一片混亂中，沈慕晨也只是微微一笑，兩個人還沒來得及和新嫂子打招呼，只見陳氏一把拉住要朝他們回頭的沈慕華，一邊將他往酒樓裏推，一邊沖韓小姐催促道：“時間差不多了，你們先進去吧，這裏交給我和你爹就行了。”
他們也和她有一樣的感覺。
看到這情景，夏依依要走的念頭更強烈了，再次說道：“我還是先回去吧。”
“要不這樣，”事已至此，沈慕晨不得不讚同她的想法，轉身提議道：“你先和香兒去前面那間茶樓坐會，我進去打個招呼就去找你，等會我們一起回去。”
他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去。
“好。”夏依依點了點頭，帶著香兒徑直朝他們常去的那家茶樓走去。
她既希望沈慕華能順順利利地訂婚，又覺得他現在的狀態似乎根本不適合訂婚。
夏依依邊走邊想著這個問題，顯得很是心不在焉。
寬敞的馬路上，兩輛汽車疾馳而來，前面一輛車上坐著白老爺和楊少將，後面一輛車上坐著白初夏和楊家二公子楊子佩，他們都是受邀來參加沈慕華的訂婚宴的。
楊子佩今年16歲，受父親的影響，從小就立志要當一名軍人。因此，今年中學一畢業便決定跟著父親上戰場學習、鍛煉。
白老爺與楊少將一見如故。楊子佩和白初夏也因年紀相差不大，彼此志趣又相投，成為了好朋友。
前面車上開車的是張副官，性子豪爽，車開得也快，不時還轉過頭參與白老爺和楊少將的話題。
行至一個十字路口，車子正要轉彎，突然一個身影從路口走了出來。
“不好！”張副官的話還沒有出口，車子的慣性已將那個身影撞飛，並拋出老遠。
後座的白老爺和楊少將只聽見一聲悶響，接著兩個人同時重重地撞到了前面的椅背上。
前面的車停了，後面的車也跟著停了下來，兩個少年懷著不好的猜測下車。白初夏大步上前，而楊子佩卻臉色蒼白，捂著自己的胸口靠在了車邊。
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在剛才的那一瞬間，他毫無征兆地感到心絞痛。
白初夏來到前車，只見楊少將和白老爺已從意外中平靜下來，而張副官正朝車前方飛奔。
順著他跑的方向望去，白初夏看到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女子，那女子穿著一身月白色旗袍，身材十分苗條，由於臉朝著另一面，他看不到她的相貌。
她不會死了吧？
白初夏有些擔心，正要跟著張副官過去查看情況，餘光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沈慕晨院子裏的丫頭——香兒。她面如死灰，表情呆滯，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似的楞在路邊。
她怎麽會在這裏？
白初夏隱隱感到一種不祥的預感。
再仔細一看，香兒呆滯的雙眸竟然對著地上的人。
夏依依！
他心裏一緊，拔腿就朝那人跑去。
不是她，一定不是她！另一個聲音在他心裏拼命喊道。
明明只有十幾米的距離，昔日健步如飛的白初夏卻跑得踉踉蹌蹌，中途還險些摔倒。好不容易跑到跟前，他兩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上了。
“初夏哥，你這是做什麽？”楊子佩不明所以，捂著胸口上前朝他大聲喊道。
白老爺意識到了什麽，連忙也朝這邊跑來。
是夏依依，竟然是她！
倒在地上的夏依依已不醒人事，嘴裏卻不停地往外冒著血，血越流越多，漸漸形成了一大灘，將她身上的旗袍也染成了紅色。
怎麽會是她？！
那灘殷紅的鮮血讓白初夏喘不過氣來，他顫顫巍巍地伸出雙手，想要抱起夏依依，然而，在指尖即將接觸到她的時候，他卻停住了。
他不敢動她；他怕她因此死去；他怕再也見不到她了……
“初夏……”父親在他耳邊輕聲呼喚。
白初夏仿若未聞，呆呆地癱坐在地上，兩行淚水兀自從眼眶裏流出來……
“白兄，這位小姐你們認識？”楊少將過來問道，隨即喝斥自己的副官：“都是你幹的好事！趕緊將這位小姐送去醫院搶救！”
“初夏哥，你怎麽……你還好吧？”楊子佩扶著白初夏的肩膀，無比震驚地問道。
盡管才認識兩天，白初夏給他的感覺卻是一個鐵血男兒，即使流血也不會流淚。
可現在……
他知道這位小姐不是他的姐妹，難道是他的心上人？
楊子佩好奇地將目光轉向正被人擡往車上的夏依依，想好好打量她一番，可惜只是匆匆一瞥，夏依依便被人從他身邊擡走了。
這女子……就在夏依依從他身邊經過時，楊子佩忽然產生了一股奇特的感覺，他情不自禁地轉身，望著車子的方向怔住了。
“夏小姐！”香兒不知什麽時候恢覆了理智，哭喊著朝夏依依撲來。
白老爺及時攔住她，吩咐道：“你趕緊回去通知沈老爺，告訴他們，我們送夏小姐去醫院了。”
今天是沈慕華訂婚的日子，不用想也知道，夏依依肯定是和沈家的人一起來參加喜宴的。
雖然不明白為什麽她會獨自出現在這裏，可她畢竟是沈家的人，白老爺覺得必須第一時間通知沈家。
“夏小姐……我是夏小姐的丫頭，我要跟著她！”香兒仍有些失魂落魄，望著夏依依被擡上車而不肯走。
“讓她跟著。”白初夏突然站起身來，看也沒看香兒一眼，直接抓住她的胳膊，帶著她默默地往車邊走去。
白老爺無可奈何，只得吩咐其他人去通知沈家。
車裏，原本是楊少將的隨從一左一右地坐在夏依依身邊，準備一路護送她去醫院。
白初夏過去換下了他們，自己將夏依依緊緊抱在懷裏。
香兒跟著上了車，感覺這場面有些不妥，小聲說道：“白少爺，讓我抱著夏小姐吧。”
“不用。”白初夏冷漠地拒絕，吩咐道：“趕緊開車！”
三百零二找到姐姐了
白老爺派去報信的人到的時候，沈慕華的訂婚酒宴還沒有開始。
沈慕晨正輕聲向父母說明夏依依先行離去的事，白家的家丁急匆匆地來到沈老爺面前，匯報道：“沈老爺，貴府的夏小姐剛才在路上不慎被車撞倒，我們老爺已將她送去醫院，並讓我來通知您這邊。”
“什麽？”沈慕晨一下坐位置上跳起，“撞得怎麽樣，人沒事吧？”
圍坐一桌的其他人聽聞這個消息幾乎忘了呼吸，全都屏息凝氣地望著報信的人。
“目前還不清楚，夏小姐……她吐血暈倒了。”那家丁被眾人盯得沒了底氣，吞吞吐吐地說道。
吐血暈倒？沈慕晨只覺得全身的血液直往頭頂沖去，天地仿佛開始旋轉，他變得站立不穩，急忙扶住了身邊的椅子。
大太太一看便知道情況不妙，連忙起身過來扶住他，勸道：“慕晨，既然白老爺已經將依依送去醫院了，醫生一定會盡快醫治的，你先別著急啊。”
“在哪個醫院？我們現在馬上趕過去。”沈老爺也迅速起身，立刻就要往外走。
“爹，你留下，我去。”沈慕晨穩了穩自己的情緒，強撐著說道。
堂哥今天的狀態本就異常，不能再讓依依的事影響了他。
對，最好是先瞞著他。
沈慕晨一邊拉上報信的人，一邊囑咐父母：“今天是二哥的好日子，別讓這件事掃了大家的興。”
“對，對，對。”大太太連連點頭，“一定不能讓慕華知道。”
沈老爺剛才是急火攻心，現在也漸漸鎮定下來，想了想，道：“那你帶個人先趕過去，有什麽消息立刻差人回來給我們報信。”
今天可真是個好日啊！目送沈慕晨的背影匆忙離去，四姨太又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正和人說話的沈慕華。
要不要讓他知道這個“好消息”呢？
她暗自勾了勾唇，又端起面前的茶杯，開始思忖這個問題。
……
夏依依被送去了急救室。
很快，第二輛車上的楊家父子和白老爺也跟著趕了過來。
大家還沒來得及討論這場意外，一個醫生從急救室裏出來，沖他們喊道：“你們誰是病人的家屬……”
“在！”白初夏想也沒想便沖過去，嘴唇顫抖，語無倫次地問道：“大夫，剛、剛才送來的人沒、沒事吧？”
白老爺和楊家父子也一同迎了上去。
“你是病人的家屬？”醫生用疑惑的目光一一打量圍著他的這群人，最終望著白初夏，“你們先去辦理入院手續。另外，病人很有可能肝臟破裂，需要馬上手術，你知道她是什麽血型嗎？”
“血型？”白初夏楞住了，習慣性地回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大夫，病人的家屬正在趕過來，恐怕他們也不知道她的血型，還是請醫院查驗吧。”白老爺鎮定地說道。
沈家沒人在這裏，白初夏主動充當夏依依的家屬開始辦理入院手續。
這兩父子顯然和被撞的女子熟識，甚至關系匪淺。楊少將冷靜地觀察著當前的情況。醫生走後，他開口問道：“白兄，請問你們和那位小姐是什麽關系？”
“是這樣的……”白老爺開始簡單地介紹夏依依的身份。
昨天才和沈老爺同桌吃過飯，聽說夏依依是沈家未過門的兒媳婦，楊少將不禁倍感愧疚。正低頭沈思，只聽兒子楊子佩大聲問道：“白叔父，請問這位夏小姐今年多大了？她娘家住在哪裏，家裏都有些什麽人？”
他的話一出口，在場的人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你打聽這些作什麽？”楊少將也不解地問兒子。
“我……我好奇。”楊子佩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個地方仍隱隱作痛。
“夏小姐今年好像是十六歲。她原本是沈家買回來的丫頭，後來因為和沈家大少爺兩情相悅，逐被沈家默認為未來的兒媳。至於她的娘家，我們就不得而知了。”白老爺坦白告知。
十六歲？！
她是沈家買來的丫頭，會不會沒有父母家人？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楊子佩開始在心裏暗自思忖起來。
正在這時，沈慕晨帶著人趕了過來。他腳步踉蹌，面色慘白，額頭的汗水打濕了短發，順著發稍往下滴落。
“白叔，初夏，依依怎麽樣了？”沈慕晨沖到眾人跟前，望著白家父子焦急地問道。
“慕晨哥，依依她……”
她吐了那麽大一灘血，醫生還說可能肝臟破裂……
剛辦完手續的白初夏一手拿著醫院的單據，一手扶著沈慕晨的胳膊，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慕晨，你別擔心，大夫正在搶救，應該會沒事的。”白老爺安慰道，又為楊少將和沈慕晨介紹彼此：“這是沈先生的公子，沈慕晨。這是即將率兵北上的楊將軍。這是他的公子，楊子佩。”
“你就是沈家大少爺？”
楊子佩打量著沈慕晨，還想問什麽，這時之前那個醫生又從急救室出來，大聲問道：“病人的家屬來了嗎？”
“來了！來了！”幾個人同時回答。
“我就是。”沈慕晨連忙走上前去。
“你和病人是什麽關系？”醫生從厚厚的眼鏡後看著他，“病人肝臟破裂，需要馬上手術。我們剛驗出她的血型屬於稀有血型，目前醫院沒有這種血漿可以提供，你們家有誰可以為病人輸血？”
稀有血型？楊家兩父子幾乎同時看向對方。
“大夫，何為稀有血型，怎麽個輸血法？”一直用中醫的沈慕晨迫不及待地問道。
“稀有血型也就是除了我們常見的ABO這幾種血型以外的血型。病人屬於RH陰性，這種血型十分罕見……”
“RH陰性？”楊子佩突然一把拉開沈慕晨，自己上前站到醫生面前，死死盯著他，“大夫，您沒有說錯吧？這個病人真的是RH陰性？”
楊少將也莫名上前兩步，緊靠兒子而站，同樣盯著醫生。
“你這孩子，人事關天的事怎麽能出錯？”醫生板起面孔，嚴肅而又不悅地說道。
說完他再次打量這群清一色的男人，表情顯得既困惑又古怪。
“父親，您聽到了吧？”楊子佩轉向自己的父親，年輕英俊的臉龐開始發紅，那雙異常漆黑明亮的眸子也開始發光，“我們找到姐姐了！我感應到了，她是我姐姐！”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楊少將充滿威嚴，剛毅的雙眸楞楞地望著兒子，嘴唇開始發抖，“你、你說什麽？”
“找到姐姐了，我們找到姐姐了！”楊子佩雙手緊緊抓住父親的胳膊，無比激動地重覆，“我感應到了，剛才姐姐被撞倒的時候我的胸口很疼。我看到她就感應到了，她是我姐姐！她是楊子衿，您和母親失喪了十年的女兒！”
三百零三失散的龍鳳胎
這是怎麽回事？
所有人大惑不解地看著這兩父子。
被楊子佩激動的聲音吸引，醫院裏其他的人也都好奇地朝他們望過來。
這是依依的家人？！
沈慕晨強忍著胸口翻湧的血腥氣，仔細打量楊家父子：楊少將生得高大威武，一對濃長漆黑的劍眉，雙眸銳利如鷹隼，臉方鼻闊，充滿了軍人的威嚴；楊子佩身材修長，劍眉亦是漆黑如墨，那雙眼睛倒不像他父親那樣銳利，卻像女子般清秀、靈動……
這眉眼……這鼻、這唇、這臉龐……
沈慕晨楞住了：如果這個楊子佩再瘦一些，留著長發，穿上夏依依的衣裳，他很難保證不會把他錯認成夏依依。
可是，楊子佩的年紀分明和依依相仿啊。
難道，他們是雙胞胎姐弟？
“咳咳……”激動令胸口那股血氣翻湧更甚，沈慕晨無法抑制地咳嗽起來，殷紅的鮮紅迸到他捂著嘴的手帕上，染出一塊塊梅花狀的血漬。
他們和楊少將父子相識的時間實在太短，之前沒有留心，現在細看之下，楊子佩竟和夏依依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白家兩父子也楞住了。
“慕晨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白初夏一頭霧水，情不自禁地靠近沈慕晨，向他打聽。
他只知道夏依依是沈家買來的丫頭，沒想到她還有如此特殊的身世。
不僅是白初夏沒有想到，沈慕晨一樣也沒有想到。直到今天之前，他都以為夏依依並非凡人。
只是，沈慕晨仍咳嗽不止，根本無法和白初夏討論什麽。
這時，醫生拿出他冷靜理智的職業精神，對著面前的楊家父子大聲問道：“這麽說你們是病人的家屬，你們的血型也是RH陰性？”
如果是這樣就好辦了。
“是，是，是，我是RH陰性，還有我母親，哥哥，他們都是！”楊子佩仍沈浸在激動的情緒中，不停地朝醫生點頭。
“那好，你先跟我進去驗血。”醫生朝他點點頭，又對楊少將叮囑道：“手術過程中可能需要大量血漿，如果確定血型一致，請盡快通知你們其他的家屬來醫院。”
“好，好，好，我這就通知！”
早就聽聞雙胞胎有心靈感應，這麽多年他們找到過不少以為是子衿的孩子，子佩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過。
楊少將對兒子的判斷深信不疑，拼命點頭，沖身後的張副官喊道：“趕緊給大少爺拍電報，讓他和夫人以最快的速度趕來嶺南城！”
楊家三個孩子都遺傳了母親的血型，他這個做父親的即使有心也幫不上忙。
“是！”張副官習慣性地行了個軍禮，轉身便往外跑。
楊子佩被醫生帶去驗血了，白家父子便一左一右地坐在楊少將身邊，向他詢問關於他女兒——楊子衿的具體情況。
見狀，沈慕晨也強壓住咳嗽，坐在一旁留心傾聽他們的對話。
楊少將往椅背上靠了靠，長嘆一口氣，緩緩說道：“十六年前，我夫人生了一對龍鳳胎，取名為楊子衿和楊子佩。子衿聰慧溫順，子佩機敏活潑，兩個孩子從出生就給家裏帶來了無盡的歡樂，也被我們全家視為心頭肉。
“遺憾的是：在他們六歲的時候，有一天下人們帶出去玩耍，子衿竟不慎被歹人拐走。
“從此，她的母親終日郁郁寡歡，身體也每況愈下。這十年來，我前後派了不下幾十批人四處打聽，可都沒有找到子衿的下落……”
楊少將頓了頓，黯淡的雙眸突然一亮，喜笑顏開道：“沒想到，在我有生之年還能見到失散多年的女兒！”
他竟然遇到了失散十年的女兒！
他的子衿！
他的子衿……楊少將說完望向急救室緊閉的大門，才舒展的濃眉再次聚攏。
“原來子佩和夏依依是龍鳳胎啊？難怪長得那麽像！”白初夏大聲感嘆。
難怪他會和楊子佩一見如故。
聞言，楊少將欣喜地回過頭來，看著他問：“子佩和剛才那位小姐真的長得很像嗎？”
可惜剛才情況緊急，他沒能仔細看看她，要不然肯定可以從相貌上一眼認出子衿。
“像，非常像！”
“簡直就像一個棋子刻出來的。”
白家父子肯定地說道。
是他的子衿。
一定是他的子衿！
楊少將情不自禁地點頭，又將目光轉向了急救室，眼裏有淚光在閃動。
“真是無巧不成書啊，楊兄路過此地竟能偶遇愛女！”白老爺也大為感慨，突然想起了什麽，看著若有所思的沈慕晨微微一笑，“慕晨，還不來見過你的岳父大人。”
沈家視夏依依為兒媳，沈慕晨也理應稱楊少將為岳父。
盡管覺得他們就是夏依依的“家人”，可在這種場合，這樣的情景下相識，沈慕晨還是有些手足無措。他原本就咳得發紅的臉此刻更紅了，上前朝楊少將行了個禮，禮貌地叫了一聲：“楊伯伯。”
家人的事還沒有百分之百確定，而且目前也無法征詢依依的意見，因此，他不能草率地稱楊少將為父親或者岳父。
楊少將眸光一凝，定定地打量這個所謂的自己的“女婿”：少年臉龐俊秀，氣質清雅，倒像沈家那種讀書人家的公子。
只是，這身子未免也太單薄了一些。
他們楊家子弟雖不是個個人高馬大，卻也算得上體格健壯。
子衿怎會看上這樣一個文弱書生？
再看到沈慕晨唇角的那一絲血跡，楊少將頓時心頭一沈，客氣而疏遠地說道：“初次見面，無需多禮。”
若是子衿能平安無事，這門親事他還得好好問問。
……
不多時，楊子佩的血型驗出來了，果然和夏依依一致。
楊家兩父子更加激動了。
當楊子佩換上病號服，護士準備將他推進手術室為夏依依輸血時，楊少將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用軍人的語氣叮囑道：“一定要救活你姐姐！”
仿佛這是個命令。
又仿佛，只要有兒子的血，他的女兒就一定能平安活過來。
楊少將深深地註視著兒子，那張久經沙場，布滿風霜的臉龐堅毅而溫柔，表情沈痛而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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