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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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兒子沒了，她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二姨太一雙美目已經腫成了核桃，串串淚珠從她紅腫的眼眶裏不斷湧出，她癱坐在自己跪著的腿上，秀發淩亂散開，模樣十分可怖。而那兩只保養極好的手還緊緊地拽著沈老爺，嘴裏也仍在聲嘶力竭地喊著。
“哼，沒想到你原本想用來害別人的蠱毒害了自己的兒子吧！”大太太冷哼一聲，隨即怒斥道：“去年害得慕晨險些發瘋還不夠嗎？是不是一定要看到他死了你才甘心？真是老天有眼，讓你這毒婦自作自受！”
都是這毒婦咎由自取，沈慕正就是被毒死了也活該！
大太太憤怒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沈慕正：他被二姨太放在院子裏的躺椅上，臉上毫無血色，嘴角卻血跡斑斑，下身的褲子也鮮血淋漓，血似乎還在流，滴得躺椅下面都是。
這樣子只怕五臟六腑都爛了，陳掌櫃要沒辦法肯定救不活了。
活該！
一絲冷笑從她陰冷的臉龐升起。
沈老爺掰開了二姨太的手，一言不發地走到奄奄一息的沈慕正身邊，蹲下身子端詳他，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悲痛。
大兒子常年疾病纏身，有早夭的預言；如今幺子又生命垂危，這是要他這門絕後嗎？
他沈思齊向來謹記祖宗教誨，本分做人，端正行事，上天為何要如此對他？
沈老爺握著兒子綿軟無力的手，默默垂下頭去，沈默的背影無比淒涼落寞。
這時，沈慕晨推開人群走了進來。他徑直走到父親身邊，雙手擁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沈默不語地陪著他。
見此情景，大太太也上前好聲安慰，勸解沈老爺放寬心。
看到沈慕晨的身影，夏依依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默念道：“還好他沒事！”
被沈老爺甩開後，二姨太撲向了角落裏瑟瑟發抖的琴兒，邊扯著她的頭發暴打，邊吼道：“都是你這個蠢貨幹的好事！我要打死你……”
琴兒被打得縮成了一團，驚恐的目光掃過人群，看到夏依依的那一刻突然發出一聲尖叫，指著她嚷道：“是她，是瘋丫頭！一定是她看我動了鍋蓋，所以把二少爺和大少爺的飯菜換了！”
楞了楞，她又像想起了什麽，喊道：“或者是小蓮！我明明把毒投在大少爺的飯菜裏，肯定是她們換了！”
琴兒瘋了吧？怎麽又扯到她身上了？
一直以旁觀者的身份看著這一幕的夏依依如遇瘋狗。
忽然間，她的腦海裏閃過一個片斷：上個月的某一天，她是看到琴兒鬼鬼崇崇地進廚房，後來她也確實將兩個餐盤裏的飯菜調了個個。
飯菜都是一樣的，她當時根本沒有留意哪個是沈慕晨房裏的餐盤，只是隨便起念，將飯菜調了過來。
難道……她們就是在那時候下的毒？！
要是她沒有起那個念，被毒害的豈不是沈慕晨？
夏依依的心口猛然一緊，一張小臉瞬間面無人色。她驚恐地擡起雙眸看向沈慕晨，卻剛好對上了他疑惑的目光。
不僅是他，其他人也都在看著她。
他們懷疑是她害了沈慕正？
是啊，飯菜是她調的，是她害了沈慕正！
怎麽會這樣？
她不是故意的！夏依依愧疚地看了看沈慕晨，又一一看向質疑她的眾人，然後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
“我根本不知道飯菜裏有毒……”夏依依淚如雨下，哭著說道。
要是知道她就直接倒了，或者告訴沈老爺他們，怎麽可能還給沈慕正吃？
沈慕正再壞也是一條人命啊，她怎麽能做出這種事！
“啊？原來二姨太準備下毒害大少爺？！”
“怎麽大少爺沒中毒，反倒是二少爺中了毒？”
“你沒聽見嗎？琴兒說是瘋丫頭把有毒的飯菜換給了二少爺。”
“瘋丫頭怎麽知道她們下了毒？”
“……”
周圍的鄰居聞訊也紛紛前來，越來越壯大的圍觀隊伍裏響起了熱烈的討論聲。
真的是她調換了飯菜？
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慕晨緊蹙雙眉，走到夏依依身邊，蹲下身子，看著她輕聲問道：“依依，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嗚嗚……上個月我聽虎子說小蓮往你的飯菜裏放東西被他發現了，然後……然後我就格外留意她們。那天我看到琴兒去廚房揭了鍋蓋，當時你和二少爺的飯菜都溫在鍋裏，我不放心，所、所以才把兩個餐盤裏的飯菜調了一下……
“嗚嗚……我真的不知道她們下了毒……”
夏依依哭著一五一十地說道。
事情擺在眼前，這幾個歹毒的女人合起夥來謀害她的兒子。
“給我把小蓮叫過來！”大太太怒喝道。
那丫頭是她親自挑選調教出來的，沒想到她竟然和二姨太串通一氣？
大太太恨得咬牙切齒，滿腔怒火熊熊燃燒。
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的二姨頓時撲向了夏依依，她雙眼血紅，兩只手死死地掐住夏依依的脖子，嘴裏嘶吼道：“都是你這個賤人，是你害了正兒，我要殺了你！”
蹲在夏依依身旁的沈慕晨被二姨太撞倒在地，待他回過神來，立刻用力掰扯二姨太的雙手，怒道：“二姨娘，你自己做的好事還想怪這丫頭嗎？你給我放開她！”
二姨太的雙手掐得死死的，沈慕晨一時根本掰不開，夏依依幾乎喘不過氣來了。
圍觀的人看到這情景連忙上前幫忙，拉的拉，扯的扯，總算把面色漲紅的夏依依從二姨太手裏解救了出來。
“你沒事吧？”沈慕晨一把拉過夏依依，仔細端詳後，立即將她護在自己身後。
夏依依連咳了好幾聲才恢覆過來，在他身後大喘粗氣道：“大少爺，我沒事。”
還想再次撲向夏依依的二姨太被李姐死命箍住，林管家又叫了其他婦人一起幫忙制服她。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沈家怎麽會出這等歹毒的人！沈老爺怒不可遏，食指顫顫巍巍地指著二姨太，“給我把這個喪心病狂的瘋女人綁起來，我要把她送到官府去！”
“還有琴兒，也一並綁了！”大太太厲聲補充道。
都是想謀害她兒子的一丘之貉，要罰也該一起罰。
“老爺太太，小蓮逃跑了！”院門外有人大聲匯報道。
那個賤人果然也有參與！
“派人追，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把那個賤人找回來！”大太太面色鐵青，嘴唇都在顫抖。
一百八十六我就在你身邊
沈慕晨的維護令夏依依產生了他們從未分開，還似從前一樣的錯覺。
望著這道守護她的單薄背影，她低聲說道：“大少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們下了毒，我只是……”
只是不希望你有任何危險。話到嘴邊，夏依依猶豫了，接著又咽了回去。
二姨太很快被人綁住了雙手，雖然還在哭嚎，卻不再像剛才一樣沖夏依依發瘋了。
沈慕晨總算放下心來。他轉身面對夏依依，深深地凝望著她，說道：“我知道。”
他知道這丫頭一心為他著想，也知道她不可能明知有毒還任由沈慕正吃下去。
他知道她，也相信她。
“大少爺……”
還好有人相信她，而且這個人還是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人——沈慕晨。
被人相信理解的滋味令夏依依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她目光楚楚地望著他，淚水“嘩嘩”直流。
沈慕晨看得心中酸澀，一股強烈的想要把她緊緊擁進懷裏的沖動在他心裏奔湧，他咬了咬牙，生生將那股沖動逼退下去。
他拿出自己的手帕遞過去，柔聲說道：“這不怪你，你不用自責。”
夏依依像做錯了事祈求原諒的孩子，而沈慕晨則像一個寬厚體貼的兄長。饒是視夏依依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大太太看到這一幕也別過臉去，不忍打擾他們。
她從來沒見過慕晨用這樣的目光看其他女子，從來沒見他在任何人面前如此溫柔過。
看來這兩個孩子……
慕晨的命算是夏依依救回來的，要不就由他們去？
大太太心裏天人交戰，對夏依依的厭惡感不知不覺便減少了。
得到消息後，考慮到事情緊急，白家直接派了轎車火速把陳掌櫃送來，連學校罷課在商行學習的白初夏也一並跟著過來了。
一進門，陳掌櫃直奔奄奄一息的沈慕正而去；而白初夏看到夏依依哭得梨花帶雨，二話不說便先詢問起她來。
見此情景，一直站在夏依依身旁的沈慕晨悄然退到一邊，轉而去關註沈慕正的情況了。
或許他感激她無意中的救命之恩，所以才投桃報李護著她吧。沈慕晨的離去被夏依依看在眼裏，她表面上在跟白初夏說著話，心裏思忖的卻是沈慕晨剛才的行為。
“這事也不能怪你啊，誰讓她們要下毒害人了！”得知原委後，白初夏憤憤不平地說道，說完又仔細地將夏依依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他們剛才沒有打你吧？”
他之所以跟著過來就是怕這丫頭被人欺負。
“沒有。”夏依依輕輕搖頭。
他們這邊在聊著，那邊陳掌櫃已經檢查了沈慕正的情況，嘆息道：“哎！中毒太深，已經腸穿肚爛，只怕大羅神仙也回天無力了。”
沒救了？！
“正兒！我的兒啊……”陳掌櫃的話音才落，二姨太便放聲哀嚎起來，她邊哭嚎邊奔到兒子身邊，將被綁著雙手的上半身整個貼到他身上。
沈老爺擰緊的眉心又出現了一個深深的“川”字，他萬分心痛地看著自己的幺子，接著用哀求般的語氣問道：“陳掌櫃，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
陳掌櫃無言以對，只好輕輕搖頭。
“哎，二少爺……”
“真可惜！”
“大少爺身體不好，二少爺又……”
“……”
人群中響起了竊竊私語的聲音，每個人都在搖頭、嘆息。
沈慕正救不活了？！
她變成了殺人兇手？
夏依依兩腿一軟，再次要癱倒。
“夏依依！”不等她跌坐在地上，白初夏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夏依依渾身無力，身子軟得像面條，白初夏拉扯不住，只得將她緊緊抱住。
“沒事的，夏依依，這不關你的事。”白初夏抱著夏依依，一邊輕拍她的後背，一邊柔聲安慰。
白少爺，瘋丫頭……圍觀的人們面面相覷。
少爺……白家的陳掌櫃也大驚失色。
沈慕晨下意識地回頭，下一秒便楞住了。
依依……
這不正是他想看到的結果麽？
沒錯，這是他想看到的結果，他應該為他們高興。
沈慕晨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在滴血的聲音，楞了半晌，他一聲不響地轉過頭去。
柳千絮也在圍觀的人群中，她陰鷙的目光死死盯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攥緊的十指幾乎要掐進肉裏去。
她在做什麽？！夏依依漸漸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被白初夏抱在懷裏，她頓時羞愧得面紅耳赤，隨即一把推開他，從他懷裏掙脫出來。
白初夏毫無防備，被推得後退了好幾步，夏依依自己也退了幾步，兩個人瞬間拉開一兩米的距離。
還是不放心，白初夏又湊上前問道：“夏依依，你沒事吧？”
大庭廣眾之下他們竟然抱在一起！
夏依依像被人猛扇了幾巴掌，臉上熱辣辣的。她下意識地瞟了沈慕晨一眼，說道：“我、我沒事。”
他有沒有看到？
這下她水性楊花的罪名更加坐實了吧？
沈慕正的事還像座大山橫亙在面前，現在又莫名其妙地和白初夏糾纏不清，夏依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大太太將一切都看在眼裏，表情鎮定地對沈老爺說道：“老爺，既然無力回天，我們還是準備後事吧。”
眼下最重要的是家事，其他的她暫時顧不上。
“正兒，我的兒啊……你快醒醒啊，你要走了娘可怎麽辦……正兒……”二姨太聞言嚎得更傷心了，連身子都抽搐起來。
沈老爺實在看不過去，命李姐解開她的雙手，誰知李姐剛過去，二姨太便一口氣沒喘上來，暈了過去。
“把二姨太扶進屋去！”大太太命令道。
正好之前林管家請的大夫還沒有走，這時連忙改去看二姨太。
“哎呀，二少爺鼻子和嘴裏在冒血！”準備幫忙扶二姨太的紀嫂子尖著嗓子喊道。
聞訊，看熱鬧的人一起圍了上去，夏依依也被擠到了跟前，還沒看清是怎麽回事，沈慕晨突然擋在她面前，高挑的身子剛好擋住了她全部的視線。
“不要看。”他沒有回頭，低沈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她本來就在為這件事自責，如此可怖的情景，他不希望再嚇到她。
夏依依知道沈慕晨的話是對她說的，她聽話地低下頭，靜靜站在他身後。
“二少爺這是要走了。”陳掌櫃語氣沈重地說道。
要走了？！夏依依心裏又是一沈，身子打晃間，一只溫暖厚實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
夏依依轉頭看去，白初夏溫柔堅定的目光正對著她，他星眸璀璨，兩個酒窩若隱若現，說道：“別怕，我就在你身邊。”
一百八十七不再纏著你
白初夏的手和沈慕晨的不同，他的手有練武之人的厚重觸感，手掌幹燥有力，帶給人一種安心的力量。盡管如此，夏依依還是迅速抽回了手，低聲回道：“我沒事。”
眾人都在關註沈慕正的情況，除了柳千絮以外，沒有人看到這一幕。
沈慕正鼻子嘴巴開始冒血後，下身的血便流得更兇了，沒撐到中午就斷了氣。
沈老爺悲痛欲絕，幾乎當場暈倒，幸好大太太和沈慕晨他們及時照顧。
陳掌櫃覺得自己留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麽忙，不多時便起身告辭，而跟他一起來的白初夏卻不肯走，嘴裏說要幫沈家料理事務，實際卻守著夏依依寸步不離。
知道少爺的心事，陳掌櫃也沒有點破，自己先行回去了。
小蓮很快被追了回來，大太太料理沈慕正的後事之餘不忘騰出手來，命人把她和琴兒各打了一頓，兩個人幾乎被打得皮開肉綻，接著又被送去了官府。
沈慕正死了，二姨太昏迷不醒，暫時沒有人找夏依依的麻煩。作為沈家的下人，即使她再忐忑不安，也還是要加入到忙碌的事務中。
自己本來就狀態不好，強打著精神，身邊再跟個人實在礙事。夏依依送完茶水回到後院，轉身對跟在身後的白初夏說道：“白少爺，你如果要幫忙的話就去跟著大少爺吧，看他有沒有什麽活可以派給你。我只是個打雜的，不需要幫手。”
“我……我是擔心你撐不住。”白初夏撓了撓後腦勺，有些窘迫地說道。
她剛才都差點倒下，他不放心。
“我能撐住的，你放心吧。”確實有點撐不住了，有時覺得天都在打轉，但沈家上下都在忙，作為“罪魁禍首”的她又怎麽可以偷懶？夏依依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謝謝白少爺！”
她在這個時空只是個打雜的丫頭，而他卻視她為和他平等的人，讓她感受到被尊重，甚至被呵護。
白初夏聞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去問問慕晨哥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有事記得叫我。”
“好。”夏依依輕輕點頭。
……
由於沈慕正還未成年，沈家沒有舉行葬禮，當天就下葬了。
出乎夏依依意料的是，二姨太醒來後沒有找她鬧，而是整個人陷入了呆傻的狀態，連兒子的事也沒有問一句。
沈慕正死了，二姨太精神失常了，而這一切都跟她有直接關系。夏依依心裏十分難過，盡管這一天累得筋疲力盡，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睜著眼睛到半夜，她心煩意亂地披衣起身，想去前院看看二姨太那邊的動靜。
院裏月色皎潔，四周一如既往地安靜、平靜，只是剛發生了這樣的事，這種安靜顯得有些嚇人。
她是現代人，最清楚這世界上沒有鬼怪了。夏依依用心理暗示給自己打氣壯膽，然後又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輕手輕腳地離開住處。
當她穿過後院，正要走進小巷，突然與一個身影迎面相遇。
“誰？”才做好的心理建設瞬間崩塌，夏依依嚇得本能地後退，並叫了出來。
沈慕晨也嚇了一跳，好在小巷昏暗，看不清他慌亂的表情。他稍微定了定神，應道：“是我，別怕。”
他正是擔心她被白天的事情困擾，想來看看她是否又坐在院子裏的。
聽到沈慕晨熟悉的聲音，夏依依頓時安下心來，長長地出一口氣。
“這麽晚了，你要去哪裏？”昏暗的光線中，沈慕晨看著她問道。
“聽說二姨太的情況不太好，我想去看看，畢竟……”畢竟這事是因她而起，夏依依愧疚不已，說到一半便低下頭，有些說不下去了。
他就知道她無法釋懷。借著黑暗的掩飾，沈慕晨深深凝望她，這個他日思夜想的人，他有多久沒有這樣看過她了，盡管此刻看見的只是一個隱約的輪廓，他的心情亦起伏不定。
白天她和白初夏抱在一起的情景再次出現在他眼前……
沈默片刻，他輕聲說道：“大夫看過了，二姨太只是過度悲傷，服藥靜養些時日便可恢覆。你不用擔心。”
“哦。”夏依依聞言總算好過了些，擡眸問道：“大少爺，你也睡不著嗎？”
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但彼此卻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
昏暗中，夏依依也在端詳面前的模糊身影，那股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令她的思緒有些恍惚。
等了兩三個月，決定不再等的時候他卻出現了，還是在這麽個日子，她不知該怎樣形容自己的心情。
“嗯，我出來走走。”沈慕晨含糊應道。
夏依依自覺地往一邊讓了讓，隨口說道：“白天……謝謝你了。”
謝謝他護著她。
夏依依讓到了一邊，只要他再往前兩步就邁出巷子進入了後院，可沈慕晨卻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繼續向前。
他的本意只是在暗處看看，根本沒想驚動她，現在不僅當面遇上了，還說了話，還有去後院的必要嗎？如果他去後院，她是不是還會跟過來，他們要聊些什麽？
再聊下去只怕又會影響她的心緒吧？
“換了任何人我都會那麽做，你沒必要放在心上。”他狠了狠心，收回腳，轉身前說道：“我現在已經沒有心情去後院了，你請便吧。”
不能再讓她產生動搖了。
“大少爺晚安。”夏依依靜靜地站在一旁說道。
看到她就沒有心情了麽？強調換了任何人都會那麽做又是什麽意思？
他是怕她誤會，想繼續跟她劃清界線吧。
這句晚安沒有得到回應，沈慕晨一聲不響地離去。
望著他的背影，夏依依突然大聲說道：“大少爺，你放心吧，我不會再纏著你！”
他都要和李凝香成親了，縱使她再不甘心也要放下了。
從今往後，在這裏院子裏，他是大少爺，她是丫頭；出了這個院子，他們就只是路人，誰也不認識誰。
幾個月的糾結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劃上了句號。夏依依說完絕然轉身，朝和沈慕晨相反的方向走去。
小巷空蕩蕩的，她的話似乎在回蕩，沈慕晨楞在原地。
半晌，他再回頭，身後已不見那個身影。
一百八十八瘋丫頭跳井
琴兒和小蓮被逐出了沈家，鳳丫也因為男人身體不好時常請假，沈慕正死的第二天，大太太便命人一次性買了三個丫頭回來。
丫頭買回來之後，大太太先征詢沈慕晨的意見，問道：“你屋裏現在沒有丫頭，要不要把夏依依再調回來？”
畢竟那丫頭對慕晨忠心耿耿，有她在，她也覺得放心。
聽到夏依依的名字，沈慕晨正執筆的手突然一頓，筆尖的墨滴落在宣紙上，瞬間暈成了一團黑點。
他怔怔地看著那團墨色，那句整晚在腦海盤旋的“我不會再纏著你”又一次在他耳邊響起。
那丫頭說她不會再纏著他，說明她徹底放棄了。
放棄了，這不正是他想看到的麽？
似提筆忘字般，他對著宣紙搖了搖頭，“依依已經調回廚房了，就讓她留在廚房吧。”
這孩子，她都看出他們互相有意了，怎麽不願把那丫頭留在身邊？大太太有些著急，看著他大聲問道：“慕晨，你要是真不想耽誤凝香，夏依依……”
沈慕晨猛然擡起頭來，“娘，凝香是女子，依依也是女子，我不想耽誤凝香就能耽誤依依嗎？”
“娘不是那個意思。娘知道你對那丫頭有意，”大太太放緩語氣，語重心長道：“不管你是不想耽誤凝香，還是對她沒有那個心思，不娶就不娶了吧。可你始終都是要成家，要有個人在身邊侍候的啊，夏依依那丫頭對你也是死心塌地，你們成個親，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不是很好嗎？”
沈慕正沒了，沈家這房的香火就只剩慕晨這根獨苗，要是他能跟夏依依成親，再給沈家開枝散葉，這不也很好嘛。
此一時彼一時，跟延續沈家的香火比起來，拉攏白家在大太太心裏已經顯得微不足道了。
沈慕晨放下筆，嚴肅地望著母親，“娘，依依是咱們家買來的丫頭，但她也是個人，您有沒有為她想過？初夏對她的心意您也看到了吧，若依依是您生的，您是願意她嫁給像我這樣的人，還是嫁給初夏？”
這是他第一次和家裏正式談論這個問題，他不否認自己的感情，但也不回避事實。
大太太被問得楞住了，如果是夏依依是她的女兒，她當然希望她能嫁進白家，嫁給健健康康的白初夏。可夏依依不是，而沈慕晨是她的兒子，白初夏跟她幾乎沒有關系。
“慕晨，若是那丫頭願意嫁到白家，我也不反對；若是她願意嫁給你，你能不能考慮一下？婚姻這事不還得講個你情我願嘛，你也不能一味為她著想，而違背她自己的心意啊。”大太太及時以“客觀”的立場勸道。
她自己的心意？沈慕晨垂下眼眸，心裏湧起一陣苦澀，那丫頭曾經的心意是要不顧一切地和他在一起，但這份心意被他硬生生改變了，她現在只怕已經下定決心此生不再和他產生瓜葛了吧。
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沈慕晨坐回椅子上，捏著自己的眉心，聲音低沈，語氣堅定地說道：“娘，既然您也認為應該遵從她自己的心意，那我們的事您就別管了。”
反正她現在的心意是不再纏著他，自然不會想嫁給他。
“那好吧，我不管了，你們自己決定去吧。”大太太嘆了口氣，又隨口問道：“你屋裏的丫頭……新買回來的幾個怕是要調教一陣子，要不就先把杏兒調到你屋裏使喚？”
杏兒來沈家兩年多了，年紀雖然小了點，勉強也可以升大丫頭了。
“隨便。”沈慕晨繼續捏著自己的眉心，漫不經心地應道。
得知自己要升大丫頭的消息，杏兒高興得幾乎跳起來，摟著夏依依的胳膊又是搖又是晃的，甚至第一時間向她打聽起了沈慕晨的脾氣習性和生活喜好，全然忘了她曾經也是沈慕晨房裏的丫頭的事情。
就算不是杏兒，沈慕晨不可能再讓她回去，與其是別人，還不如是杏兒。夏依依如是想著，為杏兒答惑解疑的同時，自己心裏卻仍湧起了淡淡的酸澀。
……
幾天後的深夜，沈家後院突然響起了一陣驚呼。
睡眠較淺的沈慕晨被吵醒，朦朦朧朧中，他聽見外面叫的竟然是“瘋丫頭跳井了”。
依依？！
沈慕晨瞬間睜開雙眼，一下從床上彈起。
黑暗中，夏依依說過的話再一次浮現。
她所說的再也不纏著他就是這個意思嗎？
要跟他永別？
“依依！”
一陣寒意迅速從頭頂竄到腳心，冷汗跟著冒出來，他連鞋也顧不上穿便下床狂奔。
屋裏沒有點燈，沈慕晨一路摸黑，還沒出房門就被凳子絆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依依！依依……”
這丫頭，她怎麽這麽傻？
還以為她徹底死心，放下了，沒想到她放下的方式竟是結束自己的生命！
是啊，她是如此倔強的一個人，怎麽可能輕易放下？
明知她倔強，為什麽非要把她推開？
他親手毀了自己喜歡的人，毀了她如花蕾般的生命！
冷汗濕了頭發，淚水模糊了雙眼，沈慕晨因痛苦而緊握的拳頭頹然地捶打地面。
他掙紮著從黑暗中爬起來，繼續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屋外的月光也不甚明亮，“瘋丫頭跳井”的消息還在隱約響起，沈慕晨整個後背都被汗水打濕，心臟狂跳不止，連呼吸也變得紊亂。
“依依！依依……”他邊跑邊用顫抖的嘴唇呼喊著，急促的喘息令聲音變得低沈嘶啞，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在這個院子裏生活了這麽多年，他曾嫌這裏小過，卻從未發現通往後院的這條路如此長。
不僅是魂魄不在自己身上了，連心也像被人剜走，每一口呼吸都夾雜著血的腥甜，越接近後院，沈慕晨的腳步越沈重，速度也越慢。
不只是走不動，他還怕，怕看到昔日朝氣蓬勃的小丫頭變成一俱冰冷的屍體，怕她再也不會對他笑，不會跟他說話。
她不能死，她要是死了，他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她必須活著，不管是想陪在他身邊也好，哪怕是要嫁給他，他也願意娶她，只要她活著。
她必須活著，他要她活著！
“依依！依……”一口鮮血從沈慕晨的胸腔噴湧而出……
一百八十九你沒事就好
除了下井的，男丁幾乎人手一個火把，沖天火光照得整個院子恍如白晝。
夏依依站在人群中，默默望著井口，在心裏為鳳丫祈禱平安。
盡管她並不喜歡鳳丫，甚至有點討厭她，但她同情她的遭遇，希望她能好好地活著。
突然，一聲異常低沈喑啞的呼喚聲傳進了夏依依的耳朵裏。
有人在叫她？！
不僅是夏依依聽見了，其他人也聽見了，大家一起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沈慕晨一臉驚慌失措，踉踉蹌蹌地跑來，說是跑，速度實際上比走快不了多少，但那淩亂急促的腳步分明又不像在走。
“依依！依依……”嘶啞的呼喊聲還在不斷從他蒼白顫抖的嘴唇中發出。
隨著距離拉近，人們漸漸看清他身上的絲質睡衣幾乎被汗水濕透，緊緊貼著皮膚，額前的頭發也被汗水打濕，甚至有汗珠滴落下來。
他竟然光著腳？！從來沒有見過沈慕晨這副模樣的夏依依頓時目瞪口呆，站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慕晨總算來到了井臺邊，看樣子還想爬上井臺，他邊艱難地挪動腳步，邊喘著粗氣問圍觀的下人們：“依依……她怎麽樣了……有沒有救上來……”
夏依依仍是一頭霧水，聽見在叫她的名字，便楞楞地走過去，嘴裏低聲叫道：“大少爺。”
“依依！”沈慕晨的動作陡然停頓，似不敢相信般，他緩緩朝夏依依的方向看去。
她沒事？！
看到夏依依安然無恙地站在面前，沈慕晨僵硬的身子明顯一松，下一秒，他又猛地朝她撲了過去，一把將她摟進懷裏，欣喜若狂地連聲說道：“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大少爺是不是把鳳丫聽成瘋丫頭了？”人群裏有人疑惑地問道。
“看這樣子估計是。”又有人說道。
“想不到，大少爺對瘋丫頭……”
“……”
他以為她跳井了？！
沈慕晨似乎用盡全身的力氣在摟著她，夏依依快要喘不過氣來，直到耳邊粗重的喘息聲中傳來他人議論的聲音，她這才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
“大少爺……”
他還是在意她的。
而且不是一般的在意。
她就說嘛，他怎麽可能那樣無情！
鼻子一酸，夏依依的雙眼逐漸模糊，酸楚的淚水從她臉龐滑下，滴落在沈慕晨的胸前。
她輕輕揚起原本垂下的雙臂，環住了他仍在顫抖的單薄身軀。
聽著沈慕晨急促的喘息聲和擂鼓般的心跳聲，夏依依哽咽地說道：“大少爺，我沒事！”
不用擔心，她沒有跳井，她好好的。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沈慕晨將夏依依抱得更緊，嘴裏繼續喃喃道。
聞訊趕來的沈老爺和大太太剛好看到這一幕，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老爺太太笑了，其他人也跟著笑起來，只有角落的杏兒一臉覆雜的表情，靜靜地看著摟抱在一起的沈慕晨和夏依依。
隨著鳳丫被救上來的那一聲歡呼，沈慕晨總算回過神來。
跳井的是鳳丫而不是依依？！
他……
眾目睽睽之下，沈慕晨原本蒼白如紙的俊臉一下紅到了脖子，他緩緩松開手，想要和夏依依拉開距離。
然而，夏依依卻剛好在這時如醍醐灌頂般明白過來：調走她是沈慕晨想要推開她的新手段吧？如果真的嫌棄她又怎麽會再三護著她，如此緊張她？
夏依依，你真是個豬啊，這家夥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你竟然輕易就上當了！
“沈慕晨，你這個渾蛋！”夏依依淚如雨下，抱著沈慕晨的手握成拳，不停地捶打他的後背，“你這個騙子！你這個大壞蛋！嗚嗚……你竟然騙我……”
她都知道了？！
是啊，自己都如此失態了，她怎麽可能不知道！
也不知是懊惱，還是欣喜，沈慕晨楞住了。
鳳丫救上來之後，林管家便悄悄指示大家散去。院子裏很快只剩下沈慕晨和夏依依，還有一只離他們不算太遠，固定在某處的火把。
夏依依還在沈慕晨懷裏輕聲抽泣著，她的手停止了捶打，如蒲草般緊緊環著他，臉貼在他胸前。隔著被汗水和淚水打濕的睡衣，兩個人能清晰地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良久，沈慕晨輕輕拍了拍夏依依的後背，輕聲說道：“依依，對不起，我傷害了你。今天……今天我也不應該……”
“不應該怎樣？”夏依依猛然擡起頭來，清澈的眸子瞪得大大的看著他，“不應該抱我，然後繼續騙我，把我推給白初夏，對嗎？”
還想將他的這套鬼把戲進行下去？
門都沒有！
不等沈慕晨出聲，夏依依伸手捏了捏他白皙的俊臉，嗔怒道：“沈慕晨，你以後說什麽我都不會相信了，我只相信自己親眼看見的、親身感受到的。就像剛才，你擔心我，擔心得要命，說明你喜歡我！”
不管他承不承認，反正她就是知道！
夏依依濕潤的羽睫撲閃，被淚水洗過的雙眸閃閃發光，那張小臉上寫滿斬釘截鐵的堅定，根本不容人置疑、反駁。
沈慕晨自知理虧，不禁臉色泛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默認了吧？”夏依依燦然一笑，又把臉重新埋進他的胸口，雙手再次繞過他的腰際，環住他整個身子，“沈慕晨，我現在知道了，你怕我死。要是你下次再敢耍什麽花招來推開我，那我就死給你看！”
“不許胡說！”沈慕晨嚴厲喝止，很快又敗下陣來，柔聲說道：“好吧，我怕了你了，以後你說怎麽樣就怎麽樣。”
被她拿住了軟肋，他還能有什麽辦法？
“這可是你說的啊！拉勾……算了，拉勾也沒用，反正我知道該怎麽對付你！”夏依依的小腦袋擡起又收回，一臉得意。
沈慕晨則是一聲嘆息：沒想到兜了這麽大一個圈子，他還是沒能把這丫頭推開。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命中註定的緣份嗎？
早知道是這樣，他何必讓她受那麽多苦，流那麽多淚？
也罷，既然這丫頭是上天賜給他的，那他就好好珍惜吧。
心念轉變間，沈慕晨也伸出長臂，又一次擁住了懷裏的人。
一百九十改變身份
第二天的集合，林管家一開口便先宣布將夏依依調回沈慕晨屋裏，杏兒作為大丫頭被調去了二姨太的院子裏。
盡管看到昨晚的情景杏兒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聽到這個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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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太一雙美目已經腫成了核桃，串串淚珠從她紅腫的眼眶裏不斷湧出，她癱坐在自己跪著的腿上，秀發淩亂散開，模樣十分可怖。而那兩只保養極好的手還緊緊地拽著沈老爺，嘴裏也仍在聲嘶力竭地喊著。
“哼，沒想到你原本想用來害別人的蠱毒害了自己的兒子吧！”大太太冷哼一聲，隨即怒斥道：“去年害得慕晨險些發瘋還不夠嗎？是不是一定要看到他死了你才甘心？真是老天有眼，讓你這毒婦自作自受！”
都是這毒婦咎由自取，沈慕正就是被毒死了也活該！
大太太憤怒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沈慕正：他被二姨太放在院子裏的躺椅上，臉上毫無血色，嘴角卻血跡斑斑，下身的褲子也鮮血淋漓，血似乎還在流，滴得躺椅下面都是。
這樣子只怕五臟六腑都爛了，陳掌櫃要沒辦法肯定救不活了。
活該！
一絲冷笑從她陰冷的臉龐升起。
沈老爺掰開了二姨太的手，一言不發地走到奄奄一息的沈慕正身邊，蹲下身子端詳他，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悲痛。
大兒子常年疾病纏身，有早夭的預言；如今幺子又生命垂危，這是要他這門絕後嗎？
他沈思齊向來謹記祖宗教誨，本分做人，端正行事，上天為何要如此對他？
沈老爺握著兒子綿軟無力的手，默默垂下頭去，沈默的背影無比淒涼落寞。
這時，沈慕晨推開人群走了進來。他徑直走到父親身邊，雙手擁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沈默不語地陪著他。
見此情景，大太太也上前好聲安慰，勸解沈老爺放寬心。
看到沈慕晨的身影，夏依依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默念道：“還好他沒事！”
被沈老爺甩開後，二姨太撲向了角落裏瑟瑟發抖的琴兒，邊扯著她的頭發暴打，邊吼道：“都是你這個蠢貨幹的好事！我要打死你……”
琴兒被打得縮成了一團，驚恐的目光掃過人群，看到夏依依的那一刻突然發出一聲尖叫，指著她嚷道：“是她，是瘋丫頭！一定是她看我動了鍋蓋，所以把二少爺和大少爺的飯菜換了！”
楞了楞，她又像想起了什麽，喊道：“或者是小蓮！我明明把毒投在大少爺的飯菜裏，肯定是她們換了！”
琴兒瘋了吧？怎麽又扯到她身上了？
一直以旁觀者的身份看著這一幕的夏依依如遇瘋狗。
忽然間，她的腦海裏閃過一個片斷：上個月的某一天，她是看到琴兒鬼鬼崇崇地進廚房，後來她也確實將兩個餐盤裏的飯菜調了個個。
飯菜都是一樣的，她當時根本沒有留意哪個是沈慕晨房裏的餐盤，只是隨便起念，將飯菜調了過來。
難道……她們就是在那時候下的毒？！
要是她沒有起那個念，被毒害的豈不是沈慕晨？
夏依依的心口猛然一緊，一張小臉瞬間面無人色。她驚恐地擡起雙眸看向沈慕晨，卻剛好對上了他疑惑的目光。
不僅是他，其他人也都在看著她。
他們懷疑是她害了沈慕正？
是啊，飯菜是她調的，是她害了沈慕正！
怎麽會這樣？
她不是故意的！夏依依愧疚地看了看沈慕晨，又一一看向質疑她的眾人，然後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
“我根本不知道飯菜裏有毒……”夏依依淚如雨下，哭著說道。
要是知道她就直接倒了，或者告訴沈老爺他們，怎麽可能還給沈慕正吃？
沈慕正再壞也是一條人命啊，她怎麽能做出這種事！
“啊？原來二姨太準備下毒害大少爺？！”
“怎麽大少爺沒中毒，反倒是二少爺中了毒？”
“你沒聽見嗎？琴兒說是瘋丫頭把有毒的飯菜換給了二少爺。”
“瘋丫頭怎麽知道她們下了毒？”
“……”
周圍的鄰居聞訊也紛紛前來，越來越壯大的圍觀隊伍裏響起了熱烈的討論聲。
真的是她調換了飯菜？
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慕晨緊蹙雙眉，走到夏依依身邊，蹲下身子，看著她輕聲問道：“依依，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嗚嗚……上個月我聽虎子說小蓮往你的飯菜裏放東西被他發現了，然後……然後我就格外留意她們。那天我看到琴兒去廚房揭了鍋蓋，當時你和二少爺的飯菜都溫在鍋裏，我不放心，所、所以才把兩個餐盤裏的飯菜調了一下……
“嗚嗚……我真的不知道她們下了毒……”
夏依依哭著一五一十地說道。
事情擺在眼前，這幾個歹毒的女人合起夥來謀害她的兒子。
“給我把小蓮叫過來！”大太太怒喝道。
那丫頭是她親自挑選調教出來的，沒想到她竟然和二姨太串通一氣？
大太太恨得咬牙切齒，滿腔怒火熊熊燃燒。
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的二姨頓時撲向了夏依依，她雙眼血紅，兩只手死死地掐住夏依依的脖子，嘴裏嘶吼道：“都是你這個賤人，是你害了正兒，我要殺了你！”
蹲在夏依依身旁的沈慕晨被二姨太撞倒在地，待他回過神來，立刻用力掰扯二姨太的雙手，怒道：“二姨娘，你自己做的好事還想怪這丫頭嗎？你給我放開她！”
二姨太的雙手掐得死死的，沈慕晨一時根本掰不開，夏依依幾乎喘不過氣來了。
圍觀的人看到這情景連忙上前幫忙，拉的拉，扯的扯，總算把面色漲紅的夏依依從二姨太手裏解救了出來。
“你沒事吧？”沈慕晨一把拉過夏依依，仔細端詳後，立即將她護在自己身後。
夏依依連咳了好幾聲才恢覆過來，在他身後大喘粗氣道：“大少爺，我沒事。”
還想再次撲向夏依依的二姨太被李姐死命箍住，林管家又叫了其他婦人一起幫忙制服她。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沈家怎麽會出這等歹毒的人！沈老爺怒不可遏，食指顫顫巍巍地指著二姨太，“給我把這個喪心病狂的瘋女人綁起來，我要把她送到官府去！”
“還有琴兒，也一並綁了！”大太太厲聲補充道。
都是想謀害她兒子的一丘之貉，要罰也該一起罰。
“老爺太太，小蓮逃跑了！”院門外有人大聲匯報道。
那個賤人果然也有參與！
“派人追，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把那個賤人找回來！”大太太面色鐵青，嘴唇都在顫抖。
一百八十六我就在你身邊
沈慕晨的維護令夏依依產生了他們從未分開，還似從前一樣的錯覺。
望著這道守護她的單薄背影，她低聲說道：“大少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們下了毒，我只是……”
只是不希望你有任何危險。話到嘴邊，夏依依猶豫了，接著又咽了回去。
二姨太很快被人綁住了雙手，雖然還在哭嚎，卻不再像剛才一樣沖夏依依發瘋了。
沈慕晨總算放下心來。他轉身面對夏依依，深深地凝望著她，說道：“我知道。”
他知道這丫頭一心為他著想，也知道她不可能明知有毒還任由沈慕正吃下去。
他知道她，也相信她。
“大少爺……”
還好有人相信她，而且這個人還是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人——沈慕晨。
被人相信理解的滋味令夏依依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她目光楚楚地望著他，淚水“嘩嘩”直流。
沈慕晨看得心中酸澀，一股強烈的想要把她緊緊擁進懷裏的沖動在他心裏奔湧，他咬了咬牙，生生將那股沖動逼退下去。
他拿出自己的手帕遞過去，柔聲說道：“這不怪你，你不用自責。”
夏依依像做錯了事祈求原諒的孩子，而沈慕晨則像一個寬厚體貼的兄長。饒是視夏依依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大太太看到這一幕也別過臉去，不忍打擾他們。
她從來沒見過慕晨用這樣的目光看其他女子，從來沒見他在任何人面前如此溫柔過。
看來這兩個孩子……
慕晨的命算是夏依依救回來的，要不就由他們去？
大太太心裏天人交戰，對夏依依的厭惡感不知不覺便減少了。
得到消息後，考慮到事情緊急，白家直接派了轎車火速把陳掌櫃送來，連學校罷課在商行學習的白初夏也一並跟著過來了。
一進門，陳掌櫃直奔奄奄一息的沈慕正而去；而白初夏看到夏依依哭得梨花帶雨，二話不說便先詢問起她來。
見此情景，一直站在夏依依身旁的沈慕晨悄然退到一邊，轉而去關註沈慕正的情況了。
或許他感激她無意中的救命之恩，所以才投桃報李護著她吧。沈慕晨的離去被夏依依看在眼裏，她表面上在跟白初夏說著話，心裏思忖的卻是沈慕晨剛才的行為。
“這事也不能怪你啊，誰讓她們要下毒害人了！”得知原委後，白初夏憤憤不平地說道，說完又仔細地將夏依依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他們剛才沒有打你吧？”
他之所以跟著過來就是怕這丫頭被人欺負。
“沒有。”夏依依輕輕搖頭。
他們這邊在聊著，那邊陳掌櫃已經檢查了沈慕正的情況，嘆息道：“哎！中毒太深，已經腸穿肚爛，只怕大羅神仙也回天無力了。”
沒救了？！
“正兒！我的兒啊……”陳掌櫃的話音才落，二姨太便放聲哀嚎起來，她邊哭嚎邊奔到兒子身邊，將被綁著雙手的上半身整個貼到他身上。
沈老爺擰緊的眉心又出現了一個深深的“川”字，他萬分心痛地看著自己的幺子，接著用哀求般的語氣問道：“陳掌櫃，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
陳掌櫃無言以對，只好輕輕搖頭。
“哎，二少爺……”
“真可惜！”
“大少爺身體不好，二少爺又……”
“……”
人群中響起了竊竊私語的聲音，每個人都在搖頭、嘆息。
沈慕正救不活了？！
她變成了殺人兇手？
夏依依兩腿一軟，再次要癱倒。
“夏依依！”不等她跌坐在地上，白初夏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夏依依渾身無力，身子軟得像面條，白初夏拉扯不住，只得將她緊緊抱住。
“沒事的，夏依依，這不關你的事。”白初夏抱著夏依依，一邊輕拍她的後背，一邊柔聲安慰。
白少爺，瘋丫頭……圍觀的人們面面相覷。
少爺……白家的陳掌櫃也大驚失色。
沈慕晨下意識地回頭，下一秒便楞住了。
依依……
這不正是他想看到的結果麽？
沒錯，這是他想看到的結果，他應該為他們高興。
沈慕晨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在滴血的聲音，楞了半晌，他一聲不響地轉過頭去。
柳千絮也在圍觀的人群中，她陰鷙的目光死死盯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攥緊的十指幾乎要掐進肉裏去。
她在做什麽？！夏依依漸漸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被白初夏抱在懷裏，她頓時羞愧得面紅耳赤，隨即一把推開他，從他懷裏掙脫出來。
白初夏毫無防備，被推得後退了好幾步，夏依依自己也退了幾步，兩個人瞬間拉開一兩米的距離。
還是不放心，白初夏又湊上前問道：“夏依依，你沒事吧？”
大庭廣眾之下他們竟然抱在一起！
夏依依像被人猛扇了幾巴掌，臉上熱辣辣的。她下意識地瞟了沈慕晨一眼，說道：“我、我沒事。”
他有沒有看到？
這下她水性楊花的罪名更加坐實了吧？
沈慕正的事還像座大山橫亙在面前，現在又莫名其妙地和白初夏糾纏不清，夏依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大太太將一切都看在眼裏，表情鎮定地對沈老爺說道：“老爺，既然無力回天，我們還是準備後事吧。”
眼下最重要的是家事，其他的她暫時顧不上。
“正兒，我的兒啊……你快醒醒啊，你要走了娘可怎麽辦……正兒……”二姨太聞言嚎得更傷心了，連身子都抽搐起來。
沈老爺實在看不過去，命李姐解開她的雙手，誰知李姐剛過去，二姨太便一口氣沒喘上來，暈了過去。
“把二姨太扶進屋去！”大太太命令道。
正好之前林管家請的大夫還沒有走，這時連忙改去看二姨太。
“哎呀，二少爺鼻子和嘴裏在冒血！”準備幫忙扶二姨太的紀嫂子尖著嗓子喊道。
聞訊，看熱鬧的人一起圍了上去，夏依依也被擠到了跟前，還沒看清是怎麽回事，沈慕晨突然擋在她面前，高挑的身子剛好擋住了她全部的視線。
“不要看。”他沒有回頭，低沈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她本來就在為這件事自責，如此可怖的情景，他不希望再嚇到她。
夏依依知道沈慕晨的話是對她說的，她聽話地低下頭，靜靜站在他身後。
“二少爺這是要走了。”陳掌櫃語氣沈重地說道。
要走了？！夏依依心裏又是一沈，身子打晃間，一只溫暖厚實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
夏依依轉頭看去，白初夏溫柔堅定的目光正對著她，他星眸璀璨，兩個酒窩若隱若現，說道：“別怕，我就在你身邊。”
一百八十七不再纏著你
白初夏的手和沈慕晨的不同，他的手有練武之人的厚重觸感，手掌幹燥有力，帶給人一種安心的力量。盡管如此，夏依依還是迅速抽回了手，低聲回道：“我沒事。”
眾人都在關註沈慕正的情況，除了柳千絮以外，沒有人看到這一幕。
沈慕正鼻子嘴巴開始冒血後，下身的血便流得更兇了，沒撐到中午就斷了氣。
沈老爺悲痛欲絕，幾乎當場暈倒，幸好大太太和沈慕晨他們及時照顧。
陳掌櫃覺得自己留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麽忙，不多時便起身告辭，而跟他一起來的白初夏卻不肯走，嘴裏說要幫沈家料理事務，實際卻守著夏依依寸步不離。
知道少爺的心事，陳掌櫃也沒有點破，自己先行回去了。
小蓮很快被追了回來，大太太料理沈慕正的後事之餘不忘騰出手來，命人把她和琴兒各打了一頓，兩個人幾乎被打得皮開肉綻，接著又被送去了官府。
沈慕正死了，二姨太昏迷不醒，暫時沒有人找夏依依的麻煩。作為沈家的下人，即使她再忐忑不安，也還是要加入到忙碌的事務中。
自己本來就狀態不好，強打著精神，身邊再跟個人實在礙事。夏依依送完茶水回到後院，轉身對跟在身後的白初夏說道：“白少爺，你如果要幫忙的話就去跟著大少爺吧，看他有沒有什麽活可以派給你。我只是個打雜的，不需要幫手。”
“我……我是擔心你撐不住。”白初夏撓了撓後腦勺，有些窘迫地說道。
她剛才都差點倒下，他不放心。
“我能撐住的，你放心吧。”確實有點撐不住了，有時覺得天都在打轉，但沈家上下都在忙，作為“罪魁禍首”的她又怎麽可以偷懶？夏依依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謝謝白少爺！”
她在這個時空只是個打雜的丫頭，而他卻視她為和他平等的人，讓她感受到被尊重，甚至被呵護。
白初夏聞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去問問慕晨哥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有事記得叫我。”
“好。”夏依依輕輕點頭。
……
由於沈慕正還未成年，沈家沒有舉行葬禮，當天就下葬了。
出乎夏依依意料的是，二姨太醒來後沒有找她鬧，而是整個人陷入了呆傻的狀態，連兒子的事也沒有問一句。
沈慕正死了，二姨太精神失常了，而這一切都跟她有直接關系。夏依依心裏十分難過，盡管這一天累得筋疲力盡，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睜著眼睛到半夜，她心煩意亂地披衣起身，想去前院看看二姨太那邊的動靜。
院裏月色皎潔，四周一如既往地安靜、平靜，只是剛發生了這樣的事，這種安靜顯得有些嚇人。
她是現代人，最清楚這世界上沒有鬼怪了。夏依依用心理暗示給自己打氣壯膽，然後又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輕手輕腳地離開住處。
當她穿過後院，正要走進小巷，突然與一個身影迎面相遇。
“誰？”才做好的心理建設瞬間崩塌，夏依依嚇得本能地後退，並叫了出來。
沈慕晨也嚇了一跳，好在小巷昏暗，看不清他慌亂的表情。他稍微定了定神，應道：“是我，別怕。”
他正是擔心她被白天的事情困擾，想來看看她是否又坐在院子裏的。
聽到沈慕晨熟悉的聲音，夏依依頓時安下心來，長長地出一口氣。
“這麽晚了，你要去哪裏？”昏暗的光線中，沈慕晨看著她問道。
“聽說二姨太的情況不太好，我想去看看，畢竟……”畢竟這事是因她而起，夏依依愧疚不已，說到一半便低下頭，有些說不下去了。
他就知道她無法釋懷。借著黑暗的掩飾，沈慕晨深深凝望她，這個他日思夜想的人，他有多久沒有這樣看過她了，盡管此刻看見的只是一個隱約的輪廓，他的心情亦起伏不定。
白天她和白初夏抱在一起的情景再次出現在他眼前……
沈默片刻，他輕聲說道：“大夫看過了，二姨太只是過度悲傷，服藥靜養些時日便可恢覆。你不用擔心。”
“哦。”夏依依聞言總算好過了些，擡眸問道：“大少爺，你也睡不著嗎？”
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但彼此卻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
昏暗中，夏依依也在端詳面前的模糊身影，那股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令她的思緒有些恍惚。
等了兩三個月，決定不再等的時候他卻出現了，還是在這麽個日子，她不知該怎樣形容自己的心情。
“嗯，我出來走走。”沈慕晨含糊應道。
夏依依自覺地往一邊讓了讓，隨口說道：“白天……謝謝你了。”
謝謝他護著她。
夏依依讓到了一邊，只要他再往前兩步就邁出巷子進入了後院，可沈慕晨卻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繼續向前。
他的本意只是在暗處看看，根本沒想驚動她，現在不僅當面遇上了，還說了話，還有去後院的必要嗎？如果他去後院，她是不是還會跟過來，他們要聊些什麽？
再聊下去只怕又會影響她的心緒吧？
“換了任何人我都會那麽做，你沒必要放在心上。”他狠了狠心，收回腳，轉身前說道：“我現在已經沒有心情去後院了，你請便吧。”
不能再讓她產生動搖了。
“大少爺晚安。”夏依依靜靜地站在一旁說道。
看到她就沒有心情了麽？強調換了任何人都會那麽做又是什麽意思？
他是怕她誤會，想繼續跟她劃清界線吧。
這句晚安沒有得到回應，沈慕晨一聲不響地離去。
望著他的背影，夏依依突然大聲說道：“大少爺，你放心吧，我不會再纏著你！”
他都要和李凝香成親了，縱使她再不甘心也要放下了。
從今往後，在這裏院子裏，他是大少爺，她是丫頭；出了這個院子，他們就只是路人，誰也不認識誰。
幾個月的糾結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劃上了句號。夏依依說完絕然轉身，朝和沈慕晨相反的方向走去。
小巷空蕩蕩的，她的話似乎在回蕩，沈慕晨楞在原地。
半晌，他再回頭，身後已不見那個身影。
一百八十八瘋丫頭跳井
琴兒和小蓮被逐出了沈家，鳳丫也因為男人身體不好時常請假，沈慕正死的第二天，大太太便命人一次性買了三個丫頭回來。
丫頭買回來之後，大太太先征詢沈慕晨的意見，問道：“你屋裏現在沒有丫頭，要不要把夏依依再調回來？”
畢竟那丫頭對慕晨忠心耿耿，有她在，她也覺得放心。
聽到夏依依的名字，沈慕晨正執筆的手突然一頓，筆尖的墨滴落在宣紙上，瞬間暈成了一團黑點。
他怔怔地看著那團墨色，那句整晚在腦海盤旋的“我不會再纏著你”又一次在他耳邊響起。
那丫頭說她不會再纏著他，說明她徹底放棄了。
放棄了，這不正是他想看到的麽？
似提筆忘字般，他對著宣紙搖了搖頭，“依依已經調回廚房了，就讓她留在廚房吧。”
這孩子，她都看出他們互相有意了，怎麽不願把那丫頭留在身邊？大太太有些著急，看著他大聲問道：“慕晨，你要是真不想耽誤凝香，夏依依……”
沈慕晨猛然擡起頭來，“娘，凝香是女子，依依也是女子，我不想耽誤凝香就能耽誤依依嗎？”
“娘不是那個意思。娘知道你對那丫頭有意，”大太太放緩語氣，語重心長道：“不管你是不想耽誤凝香，還是對她沒有那個心思，不娶就不娶了吧。可你始終都是要成家，要有個人在身邊侍候的啊，夏依依那丫頭對你也是死心塌地，你們成個親，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不是很好嗎？”
沈慕正沒了，沈家這房的香火就只剩慕晨這根獨苗，要是他能跟夏依依成親，再給沈家開枝散葉，這不也很好嘛。
此一時彼一時，跟延續沈家的香火比起來，拉攏白家在大太太心裏已經顯得微不足道了。
沈慕晨放下筆，嚴肅地望著母親，“娘，依依是咱們家買來的丫頭，但她也是個人，您有沒有為她想過？初夏對她的心意您也看到了吧，若依依是您生的，您是願意她嫁給像我這樣的人，還是嫁給初夏？”
這是他第一次和家裏正式談論這個問題，他不否認自己的感情，但也不回避事實。
大太太被問得楞住了，如果是夏依依是她的女兒，她當然希望她能嫁進白家，嫁給健健康康的白初夏。可夏依依不是，而沈慕晨是她的兒子，白初夏跟她幾乎沒有關系。
“慕晨，若是那丫頭願意嫁到白家，我也不反對；若是她願意嫁給你，你能不能考慮一下？婚姻這事不還得講個你情我願嘛，你也不能一味為她著想，而違背她自己的心意啊。”大太太及時以“客觀”的立場勸道。
她自己的心意？沈慕晨垂下眼眸，心裏湧起一陣苦澀，那丫頭曾經的心意是要不顧一切地和他在一起，但這份心意被他硬生生改變了，她現在只怕已經下定決心此生不再和他產生瓜葛了吧。
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沈慕晨坐回椅子上，捏著自己的眉心，聲音低沈，語氣堅定地說道：“娘，既然您也認為應該遵從她自己的心意，那我們的事您就別管了。”
反正她現在的心意是不再纏著他，自然不會想嫁給他。
“那好吧，我不管了，你們自己決定去吧。”大太太嘆了口氣，又隨口問道：“你屋裏的丫頭……新買回來的幾個怕是要調教一陣子，要不就先把杏兒調到你屋裏使喚？”
杏兒來沈家兩年多了，年紀雖然小了點，勉強也可以升大丫頭了。
“隨便。”沈慕晨繼續捏著自己的眉心，漫不經心地應道。
得知自己要升大丫頭的消息，杏兒高興得幾乎跳起來，摟著夏依依的胳膊又是搖又是晃的，甚至第一時間向她打聽起了沈慕晨的脾氣習性和生活喜好，全然忘了她曾經也是沈慕晨房裏的丫頭的事情。
就算不是杏兒，沈慕晨不可能再讓她回去，與其是別人，還不如是杏兒。夏依依如是想著，為杏兒答惑解疑的同時，自己心裏卻仍湧起了淡淡的酸澀。
……
幾天後的深夜，沈家後院突然響起了一陣驚呼。
睡眠較淺的沈慕晨被吵醒，朦朦朧朧中，他聽見外面叫的竟然是“瘋丫頭跳井了”。
依依？！
沈慕晨瞬間睜開雙眼，一下從床上彈起。
黑暗中，夏依依說過的話再一次浮現。
她所說的再也不纏著他就是這個意思嗎？
要跟他永別？
“依依！”
一陣寒意迅速從頭頂竄到腳心，冷汗跟著冒出來，他連鞋也顧不上穿便下床狂奔。
屋裏沒有點燈，沈慕晨一路摸黑，還沒出房門就被凳子絆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依依！依依……”
這丫頭，她怎麽這麽傻？
還以為她徹底死心，放下了，沒想到她放下的方式竟是結束自己的生命！
是啊，她是如此倔強的一個人，怎麽可能輕易放下？
明知她倔強，為什麽非要把她推開？
他親手毀了自己喜歡的人，毀了她如花蕾般的生命！
冷汗濕了頭發，淚水模糊了雙眼，沈慕晨因痛苦而緊握的拳頭頹然地捶打地面。
他掙紮著從黑暗中爬起來，繼續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屋外的月光也不甚明亮，“瘋丫頭跳井”的消息還在隱約響起，沈慕晨整個後背都被汗水打濕，心臟狂跳不止，連呼吸也變得紊亂。
“依依！依依……”他邊跑邊用顫抖的嘴唇呼喊著，急促的喘息令聲音變得低沈嘶啞，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在這個院子裏生活了這麽多年，他曾嫌這裏小過，卻從未發現通往後院的這條路如此長。
不僅是魂魄不在自己身上了，連心也像被人剜走，每一口呼吸都夾雜著血的腥甜，越接近後院，沈慕晨的腳步越沈重，速度也越慢。
不只是走不動，他還怕，怕看到昔日朝氣蓬勃的小丫頭變成一俱冰冷的屍體，怕她再也不會對他笑，不會跟他說話。
她不能死，她要是死了，他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她必須活著，不管是想陪在他身邊也好，哪怕是要嫁給他，他也願意娶她，只要她活著。
她必須活著，他要她活著！
“依依！依……”一口鮮血從沈慕晨的胸腔噴湧而出……
一百八十九你沒事就好
除了下井的，男丁幾乎人手一個火把，沖天火光照得整個院子恍如白晝。
夏依依站在人群中，默默望著井口，在心裏為鳳丫祈禱平安。
盡管她並不喜歡鳳丫，甚至有點討厭她，但她同情她的遭遇，希望她能好好地活著。
突然，一聲異常低沈喑啞的呼喚聲傳進了夏依依的耳朵裏。
有人在叫她？！
不僅是夏依依聽見了，其他人也聽見了，大家一起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沈慕晨一臉驚慌失措，踉踉蹌蹌地跑來，說是跑，速度實際上比走快不了多少，但那淩亂急促的腳步分明又不像在走。
“依依！依依……”嘶啞的呼喊聲還在不斷從他蒼白顫抖的嘴唇中發出。
隨著距離拉近，人們漸漸看清他身上的絲質睡衣幾乎被汗水濕透，緊緊貼著皮膚，額前的頭發也被汗水打濕，甚至有汗珠滴落下來。
他竟然光著腳？！從來沒有見過沈慕晨這副模樣的夏依依頓時目瞪口呆，站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慕晨總算來到了井臺邊，看樣子還想爬上井臺，他邊艱難地挪動腳步，邊喘著粗氣問圍觀的下人們：“依依……她怎麽樣了……有沒有救上來……”
夏依依仍是一頭霧水，聽見在叫她的名字，便楞楞地走過去，嘴裏低聲叫道：“大少爺。”
“依依！”沈慕晨的動作陡然停頓，似不敢相信般，他緩緩朝夏依依的方向看去。
她沒事？！
看到夏依依安然無恙地站在面前，沈慕晨僵硬的身子明顯一松，下一秒，他又猛地朝她撲了過去，一把將她摟進懷裏，欣喜若狂地連聲說道：“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大少爺是不是把鳳丫聽成瘋丫頭了？”人群裏有人疑惑地問道。
“看這樣子估計是。”又有人說道。
“想不到，大少爺對瘋丫頭……”
“……”
他以為她跳井了？！
沈慕晨似乎用盡全身的力氣在摟著她，夏依依快要喘不過氣來，直到耳邊粗重的喘息聲中傳來他人議論的聲音，她這才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
“大少爺……”
他還是在意她的。
而且不是一般的在意。
她就說嘛，他怎麽可能那樣無情！
鼻子一酸，夏依依的雙眼逐漸模糊，酸楚的淚水從她臉龐滑下，滴落在沈慕晨的胸前。
她輕輕揚起原本垂下的雙臂，環住了他仍在顫抖的單薄身軀。
聽著沈慕晨急促的喘息聲和擂鼓般的心跳聲，夏依依哽咽地說道：“大少爺，我沒事！”
不用擔心，她沒有跳井，她好好的。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沈慕晨將夏依依抱得更緊，嘴裏繼續喃喃道。
聞訊趕來的沈老爺和大太太剛好看到這一幕，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老爺太太笑了，其他人也跟著笑起來，只有角落的杏兒一臉覆雜的表情，靜靜地看著摟抱在一起的沈慕晨和夏依依。
隨著鳳丫被救上來的那一聲歡呼，沈慕晨總算回過神來。
跳井的是鳳丫而不是依依？！
他……
眾目睽睽之下，沈慕晨原本蒼白如紙的俊臉一下紅到了脖子，他緩緩松開手，想要和夏依依拉開距離。
然而，夏依依卻剛好在這時如醍醐灌頂般明白過來：調走她是沈慕晨想要推開她的新手段吧？如果真的嫌棄她又怎麽會再三護著她，如此緊張她？
夏依依，你真是個豬啊，這家夥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你竟然輕易就上當了！
“沈慕晨，你這個渾蛋！”夏依依淚如雨下，抱著沈慕晨的手握成拳，不停地捶打他的後背，“你這個騙子！你這個大壞蛋！嗚嗚……你竟然騙我……”
她都知道了？！
是啊，自己都如此失態了，她怎麽可能不知道！
也不知是懊惱，還是欣喜，沈慕晨楞住了。
鳳丫救上來之後，林管家便悄悄指示大家散去。院子裏很快只剩下沈慕晨和夏依依，還有一只離他們不算太遠，固定在某處的火把。
夏依依還在沈慕晨懷裏輕聲抽泣著，她的手停止了捶打，如蒲草般緊緊環著他，臉貼在他胸前。隔著被汗水和淚水打濕的睡衣，兩個人能清晰地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良久，沈慕晨輕輕拍了拍夏依依的後背，輕聲說道：“依依，對不起，我傷害了你。今天……今天我也不應該……”
“不應該怎樣？”夏依依猛然擡起頭來，清澈的眸子瞪得大大的看著他，“不應該抱我，然後繼續騙我，把我推給白初夏，對嗎？”
還想將他的這套鬼把戲進行下去？
門都沒有！
不等沈慕晨出聲，夏依依伸手捏了捏他白皙的俊臉，嗔怒道：“沈慕晨，你以後說什麽我都不會相信了，我只相信自己親眼看見的、親身感受到的。就像剛才，你擔心我，擔心得要命，說明你喜歡我！”
不管他承不承認，反正她就是知道！
夏依依濕潤的羽睫撲閃，被淚水洗過的雙眸閃閃發光，那張小臉上寫滿斬釘截鐵的堅定，根本不容人置疑、反駁。
沈慕晨自知理虧，不禁臉色泛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默認了吧？”夏依依燦然一笑，又把臉重新埋進他的胸口，雙手再次繞過他的腰際，環住他整個身子，“沈慕晨，我現在知道了，你怕我死。要是你下次再敢耍什麽花招來推開我，那我就死給你看！”
“不許胡說！”沈慕晨嚴厲喝止，很快又敗下陣來，柔聲說道：“好吧，我怕了你了，以後你說怎麽樣就怎麽樣。”
被她拿住了軟肋，他還能有什麽辦法？
“這可是你說的啊！拉勾……算了，拉勾也沒用，反正我知道該怎麽對付你！”夏依依的小腦袋擡起又收回，一臉得意。
沈慕晨則是一聲嘆息：沒想到兜了這麽大一個圈子，他還是沒能把這丫頭推開。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命中註定的緣份嗎？
早知道是這樣，他何必讓她受那麽多苦，流那麽多淚？
也罷，既然這丫頭是上天賜給他的，那他就好好珍惜吧。
心念轉變間，沈慕晨也伸出長臂，又一次擁住了懷裏的人。
一百九十改變身份
第二天的集合，林管家一開口便先宣布將夏依依調回沈慕晨屋裏，杏兒作為大丫頭被調去了二姨太的院子裏。
盡管看到昨晚的情景杏兒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聽到這個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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