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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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著沈慕晨，“三哥，你……”
你怎麽會知道這句話一旦問出口無疑是向對方承認一切。沈慕蕊話到嘴邊又猶豫了。
“是想問我怎麽會知道嗎？”沈慕晨淡淡一笑，上前輕輕拍了拍堂妹的肩，看著她語重心長道：“慕蕊啊，作為男子，我可以告訴你，任何一個男子都不會喜歡自私善妒的女子，與其去打壓別人，不如讓自己變得更好，更值得他人喜歡！”
這是他的肺腑之言，堂妹若能聽進去最好，聽不進去他也沒有辦法了。
這句輕柔的話語在沈慕蕊的心間不斷回蕩。半響，她鎮重地點頭道：“好，我這就去跟嬸嬸說！”
堂哥說的沒錯，與其一味在這裏打壓夏依依，還不如去想辦法得到白初夏的心！
前院。
大太太躺在竹椅上，受傷的手腳都抹上了藥，嘴上也敷著冰塊。
聽完沈慕蕊的話，她一把拿掉嘴上的冰，坐起來問道：“你是說是你不小心撞到瘋丫頭，她才推的我？”
要不是沈老爺和沈慕晨阻止，她回來就直接讓人把那丫頭拖去後院打死了。
現在雖然讓她罰著跪，可她心裏想的還是怎樣想辦法收拾她。
沈慕蕊面露慚愧道：“嬸嬸，對不起，之前怕你責備，所以我才說是瘋丫頭推了你。三哥已經批評過我了，你可不可以原諒我，同時也饒了夏依依？”
這些話都是三哥教她說的，三哥還說了，只要她知錯能改，過去的事既往不咎。
沈慕蕊說完故作乖巧拉著嬸嬸的手，一臉誠懇。
大太太疑惑地看著她，“是不是你三哥讓你來說的？他一定是怕我懲罰瘋丫頭才想出的這個餿主意吧？”
慕晨再三阻撓她管教瘋丫頭，就算想出這種招數來為她開脫也不出奇。
“當然不是！”沈慕蕊聞言拼命搖頭，“三哥只是找我問了事情的經過，沒有讓我說什麽。”
這兩母子洞察人心的本事如出一轍，她可不是他們的對手！
她的背上汗濕了一片，在這個嬸嬸面前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我知道了。”大太太淡淡地應道。
說著她重新躺好，又將冰塊放回了嘴上。
“那我去叫夏依依起來了啊！”不等她回應，沈慕蕊像兔子一樣跑開了。
大老爺帶著二房家的地契，沈慕蕊帶著滿腔希望，一家人高高興興地走了。
夏依依在烈日下跪了一兩個小時，回到院子的時候頭昏眼花，幾乎快暈過去。
虎子將一個青花瓷碗捧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說道：“瘋丫頭，大少爺讓人買了冰鎮酸梅湯給你，快喝吧。”
青花瓷碗表面滲出一層細細的水珠，那紅瑪瑙色的酸梅湯還在冒著白氣。夏依依看了好半天才問道：“大少爺什麽時候讓人買的？”
要買冰鎮酸梅湯，最近也要去鎮子上，從這裏到鎮子來回要半個多小時。
他怎麽知道她會跪到這個時候，又是怎麽做到讓這碗酸梅湯保持冰涼地送到她手裏？
莫非他會神機妙算不成？
“我也不知道。”虎子嘿嘿一笑，提醒道：“再不喝可就不冰了！”
“哦。”夏依依收回飄忽的思維，隨手捧起碗一飲而盡。
那碗冰涼酸甜的液體從她的口腔順著喉嚨一直流進心裏，全身的毛孔都為之打開，之前的暑熱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清爽暢快感。
“這酸爽！”
一百二十一你是喜歡我的
皓月當空，繁星璀璨。
夏依依坐在廊下，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扇子，小腦袋仰望著頭頂的星空。
沈慕晨從屋裏走出來，在她身後輕聲問道：“怎麽還不回去休息。”
“夜色太美，我想多看會。”夏依依望著星空難得矯情道。
其實是下人房裏太熱，她在懷念21世紀的空調和電風扇。
沈慕晨走到她身邊，坐了下來，幽深的眸光看著她，“依依，是不是還在為白天的事覺得委屈？”
被人陷害當眾挨巴掌，回來又在烈日下跪了那麽久，任何人經歷這種遭遇都會覺得委屈吧！
每一次看她受到傷害，他都怪自己無能，沒能好好保護她。可每次的事情都發生得那樣猝不及防，他除了自責似乎根本沒有能力改變什麽。
“沒有啊，白天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再說二小姐也向我道過歉，而且大少爺你又特意買了酸梅湯給我，我怎麽會還覺得委屈呢？”夏依依回過頭來，看著他笑道。
自從變成瘋丫頭後，這種一言不合便挨打的事都成家常便飯了。委屈當然也是委屈的，雖然她的心裏並沒有原諒沈慕蕊，以後也不會再拿她當朋友，但這並不妨礙她快樂地呆在沈慕晨身邊。
那張單純快樂的笑顏如夏花在夜空綻放，沈慕晨深邃的眸子完全被她占據。
他心頭一顫，在臉頰發熱前及時收回了視線，低聲道：“抓緊學習吧，等你能寫會算後，我給你找個外面的差事，這樣就不用總是無故挨打受罰了。”
因為她是丫頭，所以這些人對她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如果她能換個身份，以後起碼不會任人隨意打罵。
以她的聰明，當個商行賬務應該不成問題，慢慢歷練幾年，說不定以後還能當個女掌櫃。
沈慕晨為夏依依規劃好了未來的路，他也在督促她一步步朝這條路上走。
她不反對學習，也願意為了他去學讓人頭疼的算盤，可她根本就不想去外面幹活！夏依依的臉一點點沈下來，“大少爺，我不想去外面幹活！要我去外面幹活我寧願在家裏挨打。”
挨打又不是她的錯，不是被人害的嘛。沈慕蕊都道過歉了，而且她以後也會防著對方，總不至於再挨打了吧？
每次提到讓她出去都是這個反應，他知道她是不想離開他。可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有哪點值得這丫頭如此付出？沈慕晨轉過頭去，目光既無奈又心疼，“依依，當丫頭畢竟不是個長久之計，你要為自己的將來打算……”
“大少爺，我哪裏都不想去，就想在這個院子裏呆一輩子。你放心，我現在的工錢都攢著呢，以後我要是老了幹不動活了，也不會給沈家添麻煩的。”夏依依打斷他的話，認真說道。
誰說她沒有為自己的將來打算過，她甚至都打算好了他們的將來：以後就守著這個小院子，要是沈慕晨願意的話可以生幾個孩子，養一群雞鴨。要是搞文革，鬥地主什麽的，大不了他們就搬出去，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建個小房子，照樣養孩子、養雞鴨！
面對自己喜歡的人，憧憬他們未來的幸福生活，夏依依微微仰起的小臉在夜空中發起光來，快樂的笑容溢滿了眼角眉稍。
白天的喧囂漸漸退去，整個院子靜得只聽見蛐蛐的叫聲。
屋裏的燈火和屋外的月光交相輝映，照得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燦若繁星。沈慕晨不知不覺在這雙眸子中淪陷，他深深地凝望著她，目光一點點變得幽深、熾熱……
夏依依一轉頭便呆住了：這雙眼睛向來是冷靜、睿智的，什麽時候變得這樣熱情似火了？看著自己的輪廓映在沈慕晨的眼中，夏依依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種情景幾乎出現在所有的言情片裏，接下來是不是該接吻了？
可她還沒有接過吻呢，他會不會嫌她笨拙啊……
時間仿佛靜止了，兩個人在沈默中對視、凝望。
他在做什麽？！就在夏依依心跳如雷，準備閉上眼睛迎接期待中的熱吻時，沈慕晨突然覺醒般地反應過來，然後快速轉移了目光。
吻呢？她期待的熱吻呢！
感覺到那股熱情驟然消失，夏依依微瞇的雙眼頓時睜大，眼神中寫滿難以置信和深深的失望。
沈慕晨的臉早已轉到了一邊，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難道這家夥後悔了？這事還能臨陣反悔的麽？夏依依紅著臉，鼓起勇氣開口道：“大少爺……”
“嗯嗯，”一聲假咳阻止了她的話，沈慕晨面紅耳赤道：“不早了，你、你回去休息吧。”
他怎麽會做出那樣的舉動？他怎麽能做出那樣的舉動？
他是沒有未來的人，不能耽誤她啊！
在深深的自責中，沈慕晨痛苦地閉了閉眼，迅速起身道：“我要睡了！”
他已經不能再面對她了，哪怕再看一眼，他都擔心自己會再次陷進那雙清澈的眸子中、那張如花的笑顏裏。
“大少爺！”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夏依依疾聲叫住了他，跟著起身道：“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我能感覺得到，你是喜歡我的！”
她能感覺到他目光中的溫柔和深情，更能感受到他日常生活中對她默默的關心。明明是喜歡她的，為什麽要拒絕她？
她知道，沈慕晨不是註重門第觀念的人，不會嫌棄她丫頭的身份。他明明是在乎她的，為什麽不能接受她？
夏依依靜靜地凝望那個高挑單薄的背影，等待他回頭，說出一個能讓她開心或者死心的答案。
然而，沈慕晨並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回應，他停頓的腳步再次邁出，毫不猶豫地往屋裏走去。
“你是喜歡我的！你明明就是喜歡我的……”望著空空如也的大門，夏依依不甘心地喃喃道。
他明明是喜歡她的！
星空還是這個星空，院子也還是這個院子，一切都沒有變，一切又仿佛變得完全不一樣了。夏依依轉身，跌坐回廊下，兩行晶瑩的淚珠悄然滑落。
沈慕晨拒絕了她，他再一次拒絕了她……
臥房內，沈慕晨無力地靠在門後，雙眸緊閉，十指緊握。
為什麽他不能像其他人一樣擁有健康的體魄？為什麽他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守護自己喜歡的人，許她承諾，給她幸福？
他恨這樣軟弱無能的自己！
十指一緊再緊，沈慕晨一拳重重地砸在門上，隨著那股力量的爆發，他的身體像被掏空了一樣，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百二十二白初夏送甜湯
白晃晃的日光從窗子照進來，灑滿整排書架。書房中央一大盆冰塊正在融化，卻不見帶走多少暑熱。
沈慕晨手執扇子站在書桌邊，監督夏依依練毛筆字。
“手要穩，下筆不能急，你這一筆力道不勻，導致筆畫不流暢。”沈慕晨指著夏依依剛寫完的字說道。出於習慣，說完他便準備伸出手去教她，可手臂剛提起來突然又頓住了，尷尬地收回，道：“自己再多練幾遍，找找感覺。”
可能是為了緩解這種尷尬，話音一落他便背著手踱到書桌後面去了。
離上次在廊下的事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這幾天沈慕晨似乎有意在回避夏依依，有什麽事都是叫虎子，即使夏依依主動搭訕，說話的時候他也盡量不看她。
還在同一個屋檐下呢，這樣多別扭啊！夏依依心裏想著，手裏又重新拿過了一張宣紙，正要下筆，門外響起了白初夏的聲音：
“夏依依，我給你帶冰鎮的百合蓮子湯來了！”
這道聲音洪亮爽朗，從院子一直傳進屋裏，又穿過幾扇門，在書房中回蕩。
夏依依聞訊悄悄瞄了一眼沈慕晨，只聽他淡淡地說道：“先歇會吧。”
“哦。”總算可以偷懶了！夏依依迫不及待地放下毛筆，心中暗自竊喜。
她還沒來得及收拾紙張，白初夏便提著個保溫瓶進來了。
“慕晨哥，我來看你了。”白初夏笑嘻嘻地說道。
看他？這小子倒是每次都拿他當幌子！沈慕晨心如明鏡，笑道：“有心了，坐吧。”
白初夏哪裏是能乖乖坐著的人，見夏依依在書桌邊收拾，連忙湊過去看了看，大驚小怪道：“喲，夏依依，又在練字呢？又不考狀元，你用得著這麽刻苦嘛！”
誰說不是呢！她不過就想做個簡單的小丫頭，可他們家大少爺非把她往女狀元的路上逼！夏依依心裏在腹誹，臉上卻作出教訓狀，“不考狀元就不用學習了嗎？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啊，整天不務正業！”
其實她不知道有多羨慕這些整天游手好閑的公子哥呢，只可惜自己沒這個命啊！
夏依依用眼角餘光瞟了白初夏一眼，目光中充滿羨慕嫉妒恨。
“我怎麽不務正業了？我放個暑假還天天被我爹逼著去鋪子裏學習呢，不比你輕松多少！”白初夏不服氣地瞪她，接著把保溫瓶往書桌上一擱，沒好氣道：“夏依依，為了給你送甜湯，我連午飯都沒吃好就跑過來了。你還這樣說我，真是沒良心！”
剛剛在飯桌上，他吃著這道甜湯味道不錯，想著她一定喜歡，於是特意讓宋嫂給他裝了一瓶。又怕放得太久不冰，所以連飯都沒吃完就趕著送過來了。
為了給她送，他自己還沒來得及吃呢！
白初夏氣鼓鼓地看著夏依依，臉上的委屈顯而易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沈慕晨眸光暗了暗，起身道：“我去午休了，初夏你請便。”
他給不了的就讓別人去給吧！成全她，這也是他能為她做的為數不多的事。
沈慕晨默默走出書房，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書房裏的氛圍頓時變得輕松起來。白初夏望著他的背影，得意地笑道：“夏依依，你是不是得感謝我啊？要是我不來，你們大少爺還得逼著你繼續練字呢！”
沈慕晨對自己要求嚴格就算了，對個丫頭也這樣嚴格，有必要嘛！
“大少爺那是為了我好！你拖了我的後腿還好意思說！”夏依依故意端著剛才的架式，手腳麻利地收拾好了筆墨紙硯，回頭才壞笑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想練字，難道我臉上寫著嗎？”
這大熱天的，光坐著都一身汗，還讓她練字，也不知道大少爺怎麽想的！
“何止臉上寫著，字裏頭也寫著呢，每個字都寫著‘我不願意’！”白初夏打趣道，接著又指了指書桌上的保溫瓶，“趕緊吃，一會就不冰了。”
“謝謝哈，這麽大老遠的，也真是難為你了！”夏依依擰開保溫瓶，一股涼氣撲面而來，讓人心曠神怡。
“我去廚房拿碗，你不是說午飯沒吃好嘛，要不要一起吃？”她隨口問道。
“家裏還有，我一會回去吃。”白初夏在茶幾邊坐了下來，愉快地說道。
甜湯倒出來還在冒著涼氣，一口喝下去渾身都暢快了。夏依依愜意地感嘆道：“真幸福啊！”
就像夏天在操場上跑完1000米，大汗淋漓之際來一瓶冰汽水一樣。
看到她眉眼彎彎，嘴角上揚，一臉無比享受的表情，白初夏便覺得不妄此行，笑道：“這就覺得幸福了？”
“現在是夏天啊，夏天能吃上冰鎮的甜湯還不幸福？”
這裏是什麽環境？民國啊！既沒有電，更沒有冰箱的民國！
要不是托沈慕晨和白初夏的福，她一個丫頭哪能享受到這待遇！
一碗喝完，夏依依捧著冰涼的瓷碗舍不得放手，倒不是還想吃，而是留戀碗上涼爽宜人的手感。
只當她意猶未盡，白初夏晃了晃保溫瓶，問道：“不是還有嘛，再吃一碗？”
說著他便去接她手裏的空碗，要給她倒。
夏依依搖頭道：“那些留給大少爺和虎子睡醒吃吧，我吃一碗就夠了。”
這丫頭，還真當他是來看沈慕晨的了？
他明明是特意給她送的！
早知道就帶兩瓶了！
白初夏一聲不吭地放下保溫瓶，心裏一百個不樂意。
夏天接近尾聲了，仿佛是為了喊盡最後一口氣，院子裏的蟬鳴聲大得刺耳。
說話的時候還沒有發現，一靜下來就覺得這聲音聒噪。
夏依依連忙放下碗起身關窗戶。
白初夏奇怪地看著她，“大熱天的，你把窗子關上作什麽？”
本來就夠熱的了，要是關上窗戶，不透風不是更熱麽？
“大少爺在午休，這聲音太大了，我怕吵到他休息。”夏依依頭也不回，想當然地說道。
一口一個大少爺，沈慕晨到底給這丫頭什麽好處了，令她這樣死心塌地？白初夏用手撐著腦袋，看夏依依來回忙碌。
窗外驕陽似火，耀眼的陽光照得她的薄裳幾近透明，隱隱現出那纖細柔軟的腰肢和初具規模的身體曲線。
白初夏看著臉上一紅，連忙轉移了目光。
一百二十三一定是謠傳
書房的窗戶關完，夏依依又把走廊和客廳的窗戶都關上了，回來對白初夏說道：“現在院裏的石桌那沒有太陽了，你要怕熱就上外面坐去吧。”
“也好。把棋拿上，我們去院子裏下棋。”白初夏提議道。
兩個人帶上棋盤，在院子裏擺開對弈起來。
下了沒幾局，白初夏突然眼前一亮，問道：“下個月就到中秋了，我們又像上次一樣去郊游吧？”
“郊游？”夏依依興奮得小臉發光，可不到一秒，她臉上的光便暗了下去。
上次春游被沈慕蕊說成是白初夏特意邀請她，要是秋游被她知道了，肯定又有話說。都已經鬧得這麽僵了，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誒，夏依依，你這是什麽表情啊？到底是去還是不去？”白初夏原本滿臉期待地看著她，看到她臉上的表情變化，不禁有些意外地問道。
夏依依落下一顆棋子，頭也不擡道：“還是不去了。”
“為什麽啊？”白初夏將拿在手裏的棋子往棋罐裏一扔，不悅地瞪著她。
組織一次郊游他得提前幾天準備呢，為了讓她出去散心，他都不嫌麻煩，竟然還被她拒絕了！
“不為什麽，不想去。”夏依依以手托腮，盯著棋盤道。
這算什麽理由？白初夏有點反應不過來。
夏依依悠悠然擡起下巴，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問道：“我們二小姐最近有去找你玩嗎？”
聽說大房在為沈慕蕊張羅相親對頭了，她那麽喜歡白初夏，有沒有向他表白呢？
其實沈慕蕊如果能嫁給白初夏倒也挺不錯的，兩家關系更近了，以後他們堂兄妹走動也方便。
盡管對沈慕蕊已經完全沒有好感了，但在心裏夏依依還是希望她能幸福。
“還說呢，我都快被她煩死了！”白初夏說著也將手肘往桌上一撐，托起下巴，愁眉苦臉道：“你們家二小姐啊，隔三差五就往我家跑，我哪有那麽多時間陪她！”
沒時間是小，關鍵是他父母都以為他和沈慕蕊兩情相悅，還拿這事來問他。
那個大小姐根本不是他的意中人，再說她都要成親了，他才不想和她糾纏不清呢！
想到沈慕蕊肆無忌憚地在他們家頻繁出入，白初夏的頭都是大的。
也不知道在這個年代談論這個話題是否合適。夏依依試探道：“我們二小姐為什麽不去找別人光找你，這當中總是有原因的吧？”
難道這家夥看不出沈慕蕊對他的好感麽？
“什麽原因啊？她從小就喜歡跟在我屁股後面轉！”白初夏蹙著眉頭不以為然道。
“小時候是小時候，現在你們都是大人了，當然不一樣！”夏依依悄悄擡眸盯著白初夏，“聽說我們二小姐準備相親呢。”
人家要嫁人啦！
“我知道啊，好像聽說縣長家有迎娶的意思吧。”
“縣長？”
縣長的小兒子才幾歲啊？
我去，不會要給他大兒子娶回去做姨太太吧？
沈慕蕊好歹也是沈家名正言順的二小姐，怎麽能給人當姨太太呢！
夏依依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一下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著白初夏。
“是啊，你還是沈家的人，難道沒聽說嗎？縣長想娶沈慕蕊當四姨太。”白初夏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看著她。
沈家要和縣長結親家的消息雖然才傳出來，但這麽大的事，起碼沈家自己人應該知道吧？
我勒個去啊！還不是給縣長的兒子當姨太太，而是給那個又老又醜的老頭當姨太太？！夏依依被雷得外焦裏嫩，幾乎要從石凳上跌下去。
白初夏更加莫名其妙了，濃眉一挑道：“餵，夏依依，縣長要娶的是你們家二小姐，又不是你，你激動個什麽啊？”
這話明明是戲謔的意思，可夏依依聽來卻是遍體生寒。
沈慕蕊今年才16歲啊，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難道這輩子就要陪在一個比她爸年紀還大，老得像樹皮一樣的老頭身邊了嗎？
天哪，這樣的生活想想都恐怖，簡直就是地獄！
要是放在她身上的話，她寧願去死！
夏依依的雙眸漸漸失去了焦點，臉色發白，手指也不自覺地攥了起來。
白初夏有些緊張，伸出手在她面前晃道：“夏依依，你怎麽了？”
沈慕晨午睡醒來，剛好走到了門口，看到這幕，大聲問道：“怎麽了？”
如果他知道會是什麽反應？聽到沈慕晨的聲音，夏依依本能地回過頭去。由於心裏太亂，她竟呆呆地看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慕晨覺得奇怪，快步走過來，再次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沒發生什麽啊，我們只不過在說沈慕蕊成親的事……”
“大少爺，二小姐要嫁給縣長做四姨太了！”夏依依突然接過白初夏的話，聲音比他更洪亮地說道。
事已至此，要說就全都說了吧！她洪亮的聲音來自破罐子破摔的沖動。
沈慕晨心裏一驚，“慕蕊要嫁給縣長當四姨太？誰說的？”
縣長都多大歲數了！這不是把慕蕊往火坑裏推嗎？
這麽大的消息，為什麽這幾天吃飯的時候沒聽父母在桌上提起過？而且上次秋祭也沒聽大伯他們提起。
謠傳，一定是謠傳！
沈慕晨一貫淡定從容的臉龐也出現了難以置信的驚慌，腦袋不自覺地搖擺起來。
“原來你們都不知道啊！”白初夏大吃一驚，“現在城裏很多人都在議論這件事呢！”
怎麽回事？沈家兩兄弟之間不是素來和睦親近嘛，這麽大的事怎麽都沒有告訴他們？
“聽說縣長正在命人采辦聘禮，準備下個月正式上沈家下聘提親。”他又說道。
這事不是假的？！沈慕晨一下跌坐在石凳上，大腦出現了一片空白。
夏依依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了，看他這樣立刻安慰道：“不是還沒有下聘嘛，說不定只是縣長他們隨口說出來的戲言，被大家傳成這樣了。”
這個堂妹，沈慕晨和她的關系比自己的親姐姐還親，這樣的消息對當事人來說是災難，對沈慕晨來說也是打擊。
沈慕晨看起來冷漠，實際心地既善良又正直，他會眼睜睜地看著堂妹嫁給那個糟老頭嗎？
一百二十四大房賣女兒
“當然不是戲言！若是沈家沒有應允，縣長怎麽會派人大肆采買？”白初夏反駁道。
縣長是什麽人，嶺南城出了名的貪官和色鬼，對錢財和女人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聽說這次為了娶沈慕蕊，他許諾了沈家不少好處，可謂是大出血。
白初夏明白沈家大房是把自己的女兒“賣”了，但當著沈家人的面，他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而且，沈慕蕊確實不是他的心頭所好，剛聽到這個消息時是感到驚訝、同情，甚至是婉惜，過了這麽久漸漸也麻木了。
“那我們二小姐知道這件事嗎？”夏依依擔憂地問道。
誤會她和白初夏，沈慕蕊都能做出那些驚人的舉動來，要是知道自己要嫁給一個老頭，她怎麽可能乖乖就範。這會大房家應該鬧開花了吧？
“我想她應該不知道吧，昨天來我家的時候還是高高興興的，也沒聽她提起過。”白初夏捏起一個棋子說道。
沈慕蕊即使再沒心沒肺，也不至於知道自己要嫁給一個老頭仍無動於衷吧，可見她還蒙在鼓裏。
可憐這個二小姐還在苦苦打著白初夏的主意，沒想到家裏人早把她的主意打好了！夏依依一聲嘆息，接著轉頭去看沈慕晨，只見他表面上風平浪靜，那張俊臉卻陰沈得可怕，宛如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前奏。
“大少爺，現在才剛到下旬，離下個月還早呢，說不定事情還有轉機。”夏依依輕聲安慰道。
有轉機？若是現在沈慕蕊鬧個天翻地覆或許還有轉機，這麽大的事到現在還瞞著她，只能說明大伯他們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讓這件事成真。既然如此，還能期待什麽轉機？
都是些利益熏心的人！為了家族利益竟然把自己的女兒賣了！
沈慕晨握緊的手指指節分明，青筋直暴，那腔隱忍的怒火簡直呼之欲出。
見他一直不出聲，白初夏不禁問道：“慕晨哥，你是不希望沈慕蕊嫁給縣長吧？”
“誰會希望自己鮮花一樣的堂妹嫁給一個糟老頭！”夏依依搶白道。
白初夏看了看她，又低頭看自己手裏的棋子，緩緩說道：“剛聽到這個消息我也很震驚，後來聽我爹說，縣長許了沈大老爺一個保衛團長的官職，以後他可以擁有100來人的政府軍。這幾年年年鬧饑荒，到處都在暴亂，今年城裏也有土匪出沒的跡象，有了這支人馬，沈家城裏的店鋪便有了保障。”
“對了，去年你們大老爺不是在省城吃過土匪的虧嘛，或許這正是他會答應的原因吧！”
作為外人，白初夏只能說拿得出手的這個原因。還有一個大家心照不宣的原因是：沈家的店鋪虧損嚴重，早已難以為繼，縣長開出的聘禮中有很大一筆他們急需的真金白銀。
城裏的名流們都在傳，用一個女兒和縣長換來這麽多好處，沈家不愧是多年的生意人！
沈家是賺了，只可惜沈慕蕊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沈慕晨突然站起身來，往院外走去。
夏依依連忙跟著，並問道：“大少爺，你要去哪？”
“我去前院，你不必跟來。”沈慕晨頭也不回道。
“慕晨哥肯定是去前院找嬸子問沈慕蕊的事吧？”白初夏和夏依依一起目送他的背影，問道。
“應該是吧。”
沈慕蕊的事情只怕不會這麽平靜地過去，就是沈慕晨也不可能坐視不理，還不知道這兩家會鬧出什麽風浪來！
夏依依坐回石凳上，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見她不說話，白初夏也沒有出聲。
棋子還靜靜地擺在石桌上，停留在他們提起這件事之前的局勢。陽光一點點偏離，光和熱都變得柔和起來，偶爾有絲絲縷縷的涼風吹過，還沒來得及察覺便遠去……
夏依依的身子好像也變得無力了，一點點軟下去，趴在了石桌上。
良久，白初夏率先開口道：“夏依依，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操別人的心作什麽？”
沈慕蕊是沈家的人，要操心也是沈家的人操心，她一個丫頭有什麽好難過的？
“我哪有操別人的心？”夏依依一只手枕在臉下，另一只手在桌面胡亂劃著。
沈慕蕊不止一次找她的碴，為難她，她沒那個能力也沒那個心情去為對方操心。但沈慕晨，他看似對一切漠不關心，實際卻心思細膩深沈，很多事都放在心裏，她擔心他會憂思成疾。
沈慕晨的身體本來就不好，要是為這事勞神動怒，只怕會引發舊疾。
“我怎麽看你比沈慕蕊還難過啊？她作為當事人還成天嘻嘻哈哈地往外跑呢！”白初夏盯著她纖長羽睫下的眼瞳說道。
那兩排睫毛實在是長，又長又密，他都快看不到她的眼睛了。
可是，確實很好看呢！
白初夏將棋子收起，放到腳邊，然後以手托腮饒有興致地看著夏依依。
“餵，夏依依，下個月真的不考慮去郊游嘛？秋高氣爽的去郊外游玩多好啊！”他盯著那一頭烏黑濃密的秀發，認真問道。
正如他自己所說，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沈慕蕊的事他愛莫能助，也不想去操那個心。他關心的是：夏依依一個生性活潑飛揚的小丫頭，整天呆在這麽一個小院子裏難道不覺得悶麽？
夏依依手裏仍在瞎劃，腦袋晃了晃道：“不去。下個月二小姐知道了定親的事肯定會大鬧一場，到時大少爺哪還有心情出去玩？”
“為什麽不管說什麽你都能扯到慕晨哥身上去？你當他的丫頭還不到一年呢，怎麽就對他這麽死心塌地了？”白初夏濃眉微蹙，眼裏閃過一絲不悅。
夏依依羽睫驟然一抖，手也不自覺地停了下來，沈默了一會，才說道：“你也知道我是他的丫頭，難道盡心盡力不應該嗎？”
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有這麽個毛病了：總是會情不自禁地把沈慕晨放在第一位，不管做什麽事都會先站在他的立場考慮。
沒想到，白初夏竟然也看出來了！
夏依依停頓的手指落下，在一個地方無意識地來回摩擦著，就像要把那裏扣出個洞來。
“你除了是他的丫頭還是你自己啊，服從他的同時不是還應該為自己考慮一下嘛！”白初夏瞪著她道。
還沒見到哪個丫頭當下人當到像她這樣忘我的！
她當丫頭當上癮了不成？
話說為什麽這樣忠心、機靈又活潑可愛的丫頭只有沈家才有？要是她在他們白家多好！
瞪了不到兩秒，白初夏的目光又柔和下來，眼底悄悄溢出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愉悅。
一百二十五先等著
白初夏的話讓她心情莫名變得煩躁，夏依依趴不住了，扭頭坐起身來。誰知，一擡頭居然看到二姨太和琴兒在院門口探頭探腦。
“有事嗎？”夏依依冷冷地問道。
隨著她的目光望去，白初夏看到院門口站著的人也吃了一驚。
“你們做什麽？”他脫口而出。
二姨太原本藏縮著的身子一下站直了，柳眉高挑，怪聲怪氣道：“我們只不過是路過，聽到有人說話就看了一眼，能做什麽？”
琴兒也陰陽怪氣道：“我們還沒問你們做什麽呢！”
光天化日之下，瘋丫頭竟敢和白家大少爺這樣旁若無人地說話！
“你不是看到了嗎？我們正大光明地坐在這裏說話，能做什麽？”夏依依從石凳上站起來，對琴兒怒目而視說道。
這兩主仆就是吃飽了撐的，一天到晚就會造謠生事，這下一轉身不知道又要說她多少閑話了。
若是明刀明槍的，夏依依根本不怕二姨太，但想到她們那些卑鄙齷蹉的手段，她不得不忌憚幾分。
對方是沈家的二姨太，白初夏不好發火，不悅道：“我來看慕晨哥，難道跟他的丫頭說幾句話也有問題嗎？”
光天化日之下說幾句話竟然被人當賊一樣盯著，這算什麽道理？
“誰說有問題了，是你們自己心虛緊張吧！”二姨太毫不顧忌自己長輩的身體，又朝院子裏瞟了一眼，吩咐琴兒道：“走吧，別讓臟東西汙了眼睛！”
“你們……”白初夏氣得騰地站起來，若對方不是女的，他直接就要追出去打人了。
“豈有此理！”他握著拳頭，咬牙切齒地說道。
“算了，別理她們。”夏依依勸道。
白初夏跟她們打交道得少，才會生氣，她早就見怪不怪了。
……
沈慕晨從前院回來臉色非常不好，晚飯也沒有去堂屋吃。
見他一聲不吭地站在廊下，夏依依主動上前問道：“大少爺，老爺太太怎麽說？二小姐的事有轉機嗎？”
盡管從他的表情已經猜到了情況不容樂觀，可夏依依覺得，與其讓沈慕晨把什麽都憋在心裏，還不如讓他說出來，這樣可能對他的身體更有利。
夏天天黑得晚，6、7點了天邊還有嫣紅的晚霞。淡淡的霞光照在院子裏，給一切染上了一層玫瑰色的光暈。
沈慕晨清亮的眸子映著霞光，像燃起了一團火焰，令那張白皙俊美的臉龐增添了幾分妖嬈的氣息。
“大老爺不僅瞞著慕蕊，也打算瞞著我們，太太根本不知道這件事，老爺也只是聽說，還以為是傳聞。”他看著遠處，目光幽遠，聲音低沈。
“或許真的只是個傳聞……”
“依依，連你也要自欺欺人嗎？整個嶺南城，誰敢造縣長的謠？若只是個傳聞，白初夏又怎麽會知道縣長采購聘禮的事？”沈慕晨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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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會知道這句話一旦問出口無疑是向對方承認一切。沈慕蕊話到嘴邊又猶豫了。
“是想問我怎麽會知道嗎？”沈慕晨淡淡一笑，上前輕輕拍了拍堂妹的肩，看著她語重心長道：“慕蕊啊，作為男子，我可以告訴你，任何一個男子都不會喜歡自私善妒的女子，與其去打壓別人，不如讓自己變得更好，更值得他人喜歡！”
這是他的肺腑之言，堂妹若能聽進去最好，聽不進去他也沒有辦法了。
這句輕柔的話語在沈慕蕊的心間不斷回蕩。半響，她鎮重地點頭道：“好，我這就去跟嬸嬸說！”
堂哥說的沒錯，與其一味在這裏打壓夏依依，還不如去想辦法得到白初夏的心！
前院。
大太太躺在竹椅上，受傷的手腳都抹上了藥，嘴上也敷著冰塊。
聽完沈慕蕊的話，她一把拿掉嘴上的冰，坐起來問道：“你是說是你不小心撞到瘋丫頭，她才推的我？”
要不是沈老爺和沈慕晨阻止，她回來就直接讓人把那丫頭拖去後院打死了。
現在雖然讓她罰著跪，可她心裏想的還是怎樣想辦法收拾她。
沈慕蕊面露慚愧道：“嬸嬸，對不起，之前怕你責備，所以我才說是瘋丫頭推了你。三哥已經批評過我了，你可不可以原諒我，同時也饒了夏依依？”
這些話都是三哥教她說的，三哥還說了，只要她知錯能改，過去的事既往不咎。
沈慕蕊說完故作乖巧拉著嬸嬸的手，一臉誠懇。
大太太疑惑地看著她，“是不是你三哥讓你來說的？他一定是怕我懲罰瘋丫頭才想出的這個餿主意吧？”
慕晨再三阻撓她管教瘋丫頭，就算想出這種招數來為她開脫也不出奇。
“當然不是！”沈慕蕊聞言拼命搖頭，“三哥只是找我問了事情的經過，沒有讓我說什麽。”
這兩母子洞察人心的本事如出一轍，她可不是他們的對手！
她的背上汗濕了一片，在這個嬸嬸面前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我知道了。”大太太淡淡地應道。
說著她重新躺好，又將冰塊放回了嘴上。
“那我去叫夏依依起來了啊！”不等她回應，沈慕蕊像兔子一樣跑開了。
大老爺帶著二房家的地契，沈慕蕊帶著滿腔希望，一家人高高興興地走了。
夏依依在烈日下跪了一兩個小時，回到院子的時候頭昏眼花，幾乎快暈過去。
虎子將一個青花瓷碗捧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說道：“瘋丫頭，大少爺讓人買了冰鎮酸梅湯給你，快喝吧。”
青花瓷碗表面滲出一層細細的水珠，那紅瑪瑙色的酸梅湯還在冒著白氣。夏依依看了好半天才問道：“大少爺什麽時候讓人買的？”
要買冰鎮酸梅湯，最近也要去鎮子上，從這裏到鎮子來回要半個多小時。
他怎麽知道她會跪到這個時候，又是怎麽做到讓這碗酸梅湯保持冰涼地送到她手裏？
莫非他會神機妙算不成？
“我也不知道。”虎子嘿嘿一笑，提醒道：“再不喝可就不冰了！”
“哦。”夏依依收回飄忽的思維，隨手捧起碗一飲而盡。
那碗冰涼酸甜的液體從她的口腔順著喉嚨一直流進心裏，全身的毛孔都為之打開，之前的暑熱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清爽暢快感。
“這酸爽！”
一百二十一你是喜歡我的
皓月當空，繁星璀璨。
夏依依坐在廊下，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扇子，小腦袋仰望著頭頂的星空。
沈慕晨從屋裏走出來，在她身後輕聲問道：“怎麽還不回去休息。”
“夜色太美，我想多看會。”夏依依望著星空難得矯情道。
其實是下人房裏太熱，她在懷念21世紀的空調和電風扇。
沈慕晨走到她身邊，坐了下來，幽深的眸光看著她，“依依，是不是還在為白天的事覺得委屈？”
被人陷害當眾挨巴掌，回來又在烈日下跪了那麽久，任何人經歷這種遭遇都會覺得委屈吧！
每一次看她受到傷害，他都怪自己無能，沒能好好保護她。可每次的事情都發生得那樣猝不及防，他除了自責似乎根本沒有能力改變什麽。
“沒有啊，白天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再說二小姐也向我道過歉，而且大少爺你又特意買了酸梅湯給我，我怎麽會還覺得委屈呢？”夏依依回過頭來，看著他笑道。
自從變成瘋丫頭後，這種一言不合便挨打的事都成家常便飯了。委屈當然也是委屈的，雖然她的心裏並沒有原諒沈慕蕊，以後也不會再拿她當朋友，但這並不妨礙她快樂地呆在沈慕晨身邊。
那張單純快樂的笑顏如夏花在夜空綻放，沈慕晨深邃的眸子完全被她占據。
他心頭一顫，在臉頰發熱前及時收回了視線，低聲道：“抓緊學習吧，等你能寫會算後，我給你找個外面的差事，這樣就不用總是無故挨打受罰了。”
因為她是丫頭，所以這些人對她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如果她能換個身份，以後起碼不會任人隨意打罵。
以她的聰明，當個商行賬務應該不成問題，慢慢歷練幾年，說不定以後還能當個女掌櫃。
沈慕晨為夏依依規劃好了未來的路，他也在督促她一步步朝這條路上走。
她不反對學習，也願意為了他去學讓人頭疼的算盤，可她根本就不想去外面幹活！夏依依的臉一點點沈下來，“大少爺，我不想去外面幹活！要我去外面幹活我寧願在家裏挨打。”
挨打又不是她的錯，不是被人害的嘛。沈慕蕊都道過歉了，而且她以後也會防著對方，總不至於再挨打了吧？
每次提到讓她出去都是這個反應，他知道她是不想離開他。可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有哪點值得這丫頭如此付出？沈慕晨轉過頭去，目光既無奈又心疼，“依依，當丫頭畢竟不是個長久之計，你要為自己的將來打算……”
“大少爺，我哪裏都不想去，就想在這個院子裏呆一輩子。你放心，我現在的工錢都攢著呢，以後我要是老了幹不動活了，也不會給沈家添麻煩的。”夏依依打斷他的話，認真說道。
誰說她沒有為自己的將來打算過，她甚至都打算好了他們的將來：以後就守著這個小院子，要是沈慕晨願意的話可以生幾個孩子，養一群雞鴨。要是搞文革，鬥地主什麽的，大不了他們就搬出去，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建個小房子，照樣養孩子、養雞鴨！
面對自己喜歡的人，憧憬他們未來的幸福生活，夏依依微微仰起的小臉在夜空中發起光來，快樂的笑容溢滿了眼角眉稍。
白天的喧囂漸漸退去，整個院子靜得只聽見蛐蛐的叫聲。
屋裏的燈火和屋外的月光交相輝映，照得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燦若繁星。沈慕晨不知不覺在這雙眸子中淪陷，他深深地凝望著她，目光一點點變得幽深、熾熱……
夏依依一轉頭便呆住了：這雙眼睛向來是冷靜、睿智的，什麽時候變得這樣熱情似火了？看著自己的輪廓映在沈慕晨的眼中，夏依依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種情景幾乎出現在所有的言情片裏，接下來是不是該接吻了？
可她還沒有接過吻呢，他會不會嫌她笨拙啊……
時間仿佛靜止了，兩個人在沈默中對視、凝望。
他在做什麽？！就在夏依依心跳如雷，準備閉上眼睛迎接期待中的熱吻時，沈慕晨突然覺醒般地反應過來，然後快速轉移了目光。
吻呢？她期待的熱吻呢！
感覺到那股熱情驟然消失，夏依依微瞇的雙眼頓時睜大，眼神中寫滿難以置信和深深的失望。
沈慕晨的臉早已轉到了一邊，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難道這家夥後悔了？這事還能臨陣反悔的麽？夏依依紅著臉，鼓起勇氣開口道：“大少爺……”
“嗯嗯，”一聲假咳阻止了她的話，沈慕晨面紅耳赤道：“不早了，你、你回去休息吧。”
他怎麽會做出那樣的舉動？他怎麽能做出那樣的舉動？
他是沒有未來的人，不能耽誤她啊！
在深深的自責中，沈慕晨痛苦地閉了閉眼，迅速起身道：“我要睡了！”
他已經不能再面對她了，哪怕再看一眼，他都擔心自己會再次陷進那雙清澈的眸子中、那張如花的笑顏裏。
“大少爺！”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夏依依疾聲叫住了他，跟著起身道：“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我能感覺得到，你是喜歡我的！”
她能感覺到他目光中的溫柔和深情，更能感受到他日常生活中對她默默的關心。明明是喜歡她的，為什麽要拒絕她？
她知道，沈慕晨不是註重門第觀念的人，不會嫌棄她丫頭的身份。他明明是在乎她的，為什麽不能接受她？
夏依依靜靜地凝望那個高挑單薄的背影，等待他回頭，說出一個能讓她開心或者死心的答案。
然而，沈慕晨並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回應，他停頓的腳步再次邁出，毫不猶豫地往屋裏走去。
“你是喜歡我的！你明明就是喜歡我的……”望著空空如也的大門，夏依依不甘心地喃喃道。
他明明是喜歡她的！
星空還是這個星空，院子也還是這個院子，一切都沒有變，一切又仿佛變得完全不一樣了。夏依依轉身，跌坐回廊下，兩行晶瑩的淚珠悄然滑落。
沈慕晨拒絕了她，他再一次拒絕了她……
臥房內，沈慕晨無力地靠在門後，雙眸緊閉，十指緊握。
為什麽他不能像其他人一樣擁有健康的體魄？為什麽他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守護自己喜歡的人，許她承諾，給她幸福？
他恨這樣軟弱無能的自己！
十指一緊再緊，沈慕晨一拳重重地砸在門上，隨著那股力量的爆發，他的身體像被掏空了一樣，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百二十二白初夏送甜湯
白晃晃的日光從窗子照進來，灑滿整排書架。書房中央一大盆冰塊正在融化，卻不見帶走多少暑熱。
沈慕晨手執扇子站在書桌邊，監督夏依依練毛筆字。
“手要穩，下筆不能急，你這一筆力道不勻，導致筆畫不流暢。”沈慕晨指著夏依依剛寫完的字說道。出於習慣，說完他便準備伸出手去教她，可手臂剛提起來突然又頓住了，尷尬地收回，道：“自己再多練幾遍，找找感覺。”
可能是為了緩解這種尷尬，話音一落他便背著手踱到書桌後面去了。
離上次在廊下的事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這幾天沈慕晨似乎有意在回避夏依依，有什麽事都是叫虎子，即使夏依依主動搭訕，說話的時候他也盡量不看她。
還在同一個屋檐下呢，這樣多別扭啊！夏依依心裏想著，手裏又重新拿過了一張宣紙，正要下筆，門外響起了白初夏的聲音：
“夏依依，我給你帶冰鎮的百合蓮子湯來了！”
這道聲音洪亮爽朗，從院子一直傳進屋裏，又穿過幾扇門，在書房中回蕩。
夏依依聞訊悄悄瞄了一眼沈慕晨，只聽他淡淡地說道：“先歇會吧。”
“哦。”總算可以偷懶了！夏依依迫不及待地放下毛筆，心中暗自竊喜。
她還沒來得及收拾紙張，白初夏便提著個保溫瓶進來了。
“慕晨哥，我來看你了。”白初夏笑嘻嘻地說道。
看他？這小子倒是每次都拿他當幌子！沈慕晨心如明鏡，笑道：“有心了，坐吧。”
白初夏哪裏是能乖乖坐著的人，見夏依依在書桌邊收拾，連忙湊過去看了看，大驚小怪道：“喲，夏依依，又在練字呢？又不考狀元，你用得著這麽刻苦嘛！”
誰說不是呢！她不過就想做個簡單的小丫頭，可他們家大少爺非把她往女狀元的路上逼！夏依依心裏在腹誹，臉上卻作出教訓狀，“不考狀元就不用學習了嗎？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啊，整天不務正業！”
其實她不知道有多羨慕這些整天游手好閑的公子哥呢，只可惜自己沒這個命啊！
夏依依用眼角餘光瞟了白初夏一眼，目光中充滿羨慕嫉妒恨。
“我怎麽不務正業了？我放個暑假還天天被我爹逼著去鋪子裏學習呢，不比你輕松多少！”白初夏不服氣地瞪她，接著把保溫瓶往書桌上一擱，沒好氣道：“夏依依，為了給你送甜湯，我連午飯都沒吃好就跑過來了。你還這樣說我，真是沒良心！”
剛剛在飯桌上，他吃著這道甜湯味道不錯，想著她一定喜歡，於是特意讓宋嫂給他裝了一瓶。又怕放得太久不冰，所以連飯都沒吃完就趕著送過來了。
為了給她送，他自己還沒來得及吃呢！
白初夏氣鼓鼓地看著夏依依，臉上的委屈顯而易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沈慕晨眸光暗了暗，起身道：“我去午休了，初夏你請便。”
他給不了的就讓別人去給吧！成全她，這也是他能為她做的為數不多的事。
沈慕晨默默走出書房，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書房裏的氛圍頓時變得輕松起來。白初夏望著他的背影，得意地笑道：“夏依依，你是不是得感謝我啊？要是我不來，你們大少爺還得逼著你繼續練字呢！”
沈慕晨對自己要求嚴格就算了，對個丫頭也這樣嚴格，有必要嘛！
“大少爺那是為了我好！你拖了我的後腿還好意思說！”夏依依故意端著剛才的架式，手腳麻利地收拾好了筆墨紙硯，回頭才壞笑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想練字，難道我臉上寫著嗎？”
這大熱天的，光坐著都一身汗，還讓她練字，也不知道大少爺怎麽想的！
“何止臉上寫著，字裏頭也寫著呢，每個字都寫著‘我不願意’！”白初夏打趣道，接著又指了指書桌上的保溫瓶，“趕緊吃，一會就不冰了。”
“謝謝哈，這麽大老遠的，也真是難為你了！”夏依依擰開保溫瓶，一股涼氣撲面而來，讓人心曠神怡。
“我去廚房拿碗，你不是說午飯沒吃好嘛，要不要一起吃？”她隨口問道。
“家裏還有，我一會回去吃。”白初夏在茶幾邊坐了下來，愉快地說道。
甜湯倒出來還在冒著涼氣，一口喝下去渾身都暢快了。夏依依愜意地感嘆道：“真幸福啊！”
就像夏天在操場上跑完1000米，大汗淋漓之際來一瓶冰汽水一樣。
看到她眉眼彎彎，嘴角上揚，一臉無比享受的表情，白初夏便覺得不妄此行，笑道：“這就覺得幸福了？”
“現在是夏天啊，夏天能吃上冰鎮的甜湯還不幸福？”
這裏是什麽環境？民國啊！既沒有電，更沒有冰箱的民國！
要不是托沈慕晨和白初夏的福，她一個丫頭哪能享受到這待遇！
一碗喝完，夏依依捧著冰涼的瓷碗舍不得放手，倒不是還想吃，而是留戀碗上涼爽宜人的手感。
只當她意猶未盡，白初夏晃了晃保溫瓶，問道：“不是還有嘛，再吃一碗？”
說著他便去接她手裏的空碗，要給她倒。
夏依依搖頭道：“那些留給大少爺和虎子睡醒吃吧，我吃一碗就夠了。”
這丫頭，還真當他是來看沈慕晨的了？
他明明是特意給她送的！
早知道就帶兩瓶了！
白初夏一聲不吭地放下保溫瓶，心裏一百個不樂意。
夏天接近尾聲了，仿佛是為了喊盡最後一口氣，院子裏的蟬鳴聲大得刺耳。
說話的時候還沒有發現，一靜下來就覺得這聲音聒噪。
夏依依連忙放下碗起身關窗戶。
白初夏奇怪地看著她，“大熱天的，你把窗子關上作什麽？”
本來就夠熱的了，要是關上窗戶，不透風不是更熱麽？
“大少爺在午休，這聲音太大了，我怕吵到他休息。”夏依依頭也不回，想當然地說道。
一口一個大少爺，沈慕晨到底給這丫頭什麽好處了，令她這樣死心塌地？白初夏用手撐著腦袋，看夏依依來回忙碌。
窗外驕陽似火，耀眼的陽光照得她的薄裳幾近透明，隱隱現出那纖細柔軟的腰肢和初具規模的身體曲線。
白初夏看著臉上一紅，連忙轉移了目光。
一百二十三一定是謠傳
書房的窗戶關完，夏依依又把走廊和客廳的窗戶都關上了，回來對白初夏說道：“現在院裏的石桌那沒有太陽了，你要怕熱就上外面坐去吧。”
“也好。把棋拿上，我們去院子裏下棋。”白初夏提議道。
兩個人帶上棋盤，在院子裏擺開對弈起來。
下了沒幾局，白初夏突然眼前一亮，問道：“下個月就到中秋了，我們又像上次一樣去郊游吧？”
“郊游？”夏依依興奮得小臉發光，可不到一秒，她臉上的光便暗了下去。
上次春游被沈慕蕊說成是白初夏特意邀請她，要是秋游被她知道了，肯定又有話說。都已經鬧得這麽僵了，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誒，夏依依，你這是什麽表情啊？到底是去還是不去？”白初夏原本滿臉期待地看著她，看到她臉上的表情變化，不禁有些意外地問道。
夏依依落下一顆棋子，頭也不擡道：“還是不去了。”
“為什麽啊？”白初夏將拿在手裏的棋子往棋罐裏一扔，不悅地瞪著她。
組織一次郊游他得提前幾天準備呢，為了讓她出去散心，他都不嫌麻煩，竟然還被她拒絕了！
“不為什麽，不想去。”夏依依以手托腮，盯著棋盤道。
這算什麽理由？白初夏有點反應不過來。
夏依依悠悠然擡起下巴，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問道：“我們二小姐最近有去找你玩嗎？”
聽說大房在為沈慕蕊張羅相親對頭了，她那麽喜歡白初夏，有沒有向他表白呢？
其實沈慕蕊如果能嫁給白初夏倒也挺不錯的，兩家關系更近了，以後他們堂兄妹走動也方便。
盡管對沈慕蕊已經完全沒有好感了，但在心裏夏依依還是希望她能幸福。
“還說呢，我都快被她煩死了！”白初夏說著也將手肘往桌上一撐，托起下巴，愁眉苦臉道：“你們家二小姐啊，隔三差五就往我家跑，我哪有那麽多時間陪她！”
沒時間是小，關鍵是他父母都以為他和沈慕蕊兩情相悅，還拿這事來問他。
那個大小姐根本不是他的意中人，再說她都要成親了，他才不想和她糾纏不清呢！
想到沈慕蕊肆無忌憚地在他們家頻繁出入，白初夏的頭都是大的。
也不知道在這個年代談論這個話題是否合適。夏依依試探道：“我們二小姐為什麽不去找別人光找你，這當中總是有原因的吧？”
難道這家夥看不出沈慕蕊對他的好感麽？
“什麽原因啊？她從小就喜歡跟在我屁股後面轉！”白初夏蹙著眉頭不以為然道。
“小時候是小時候，現在你們都是大人了，當然不一樣！”夏依依悄悄擡眸盯著白初夏，“聽說我們二小姐準備相親呢。”
人家要嫁人啦！
“我知道啊，好像聽說縣長家有迎娶的意思吧。”
“縣長？”
縣長的小兒子才幾歲啊？
我去，不會要給他大兒子娶回去做姨太太吧？
沈慕蕊好歹也是沈家名正言順的二小姐，怎麽能給人當姨太太呢！
夏依依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一下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著白初夏。
“是啊，你還是沈家的人，難道沒聽說嗎？縣長想娶沈慕蕊當四姨太。”白初夏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看著她。
沈家要和縣長結親家的消息雖然才傳出來，但這麽大的事，起碼沈家自己人應該知道吧？
我勒個去啊！還不是給縣長的兒子當姨太太，而是給那個又老又醜的老頭當姨太太？！夏依依被雷得外焦裏嫩，幾乎要從石凳上跌下去。
白初夏更加莫名其妙了，濃眉一挑道：“餵，夏依依，縣長要娶的是你們家二小姐，又不是你，你激動個什麽啊？”
這話明明是戲謔的意思，可夏依依聽來卻是遍體生寒。
沈慕蕊今年才16歲啊，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難道這輩子就要陪在一個比她爸年紀還大，老得像樹皮一樣的老頭身邊了嗎？
天哪，這樣的生活想想都恐怖，簡直就是地獄！
要是放在她身上的話，她寧願去死！
夏依依的雙眸漸漸失去了焦點，臉色發白，手指也不自覺地攥了起來。
白初夏有些緊張，伸出手在她面前晃道：“夏依依，你怎麽了？”
沈慕晨午睡醒來，剛好走到了門口，看到這幕，大聲問道：“怎麽了？”
如果他知道會是什麽反應？聽到沈慕晨的聲音，夏依依本能地回過頭去。由於心裏太亂，她竟呆呆地看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慕晨覺得奇怪，快步走過來，再次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沒發生什麽啊，我們只不過在說沈慕蕊成親的事……”
“大少爺，二小姐要嫁給縣長做四姨太了！”夏依依突然接過白初夏的話，聲音比他更洪亮地說道。
事已至此，要說就全都說了吧！她洪亮的聲音來自破罐子破摔的沖動。
沈慕晨心裏一驚，“慕蕊要嫁給縣長當四姨太？誰說的？”
縣長都多大歲數了！這不是把慕蕊往火坑裏推嗎？
這麽大的消息，為什麽這幾天吃飯的時候沒聽父母在桌上提起過？而且上次秋祭也沒聽大伯他們提起。
謠傳，一定是謠傳！
沈慕晨一貫淡定從容的臉龐也出現了難以置信的驚慌，腦袋不自覺地搖擺起來。
“原來你們都不知道啊！”白初夏大吃一驚，“現在城裏很多人都在議論這件事呢！”
怎麽回事？沈家兩兄弟之間不是素來和睦親近嘛，這麽大的事怎麽都沒有告訴他們？
“聽說縣長正在命人采辦聘禮，準備下個月正式上沈家下聘提親。”他又說道。
這事不是假的？！沈慕晨一下跌坐在石凳上，大腦出現了一片空白。
夏依依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了，看他這樣立刻安慰道：“不是還沒有下聘嘛，說不定只是縣長他們隨口說出來的戲言，被大家傳成這樣了。”
這個堂妹，沈慕晨和她的關系比自己的親姐姐還親，這樣的消息對當事人來說是災難，對沈慕晨來說也是打擊。
沈慕晨看起來冷漠，實際心地既善良又正直，他會眼睜睜地看著堂妹嫁給那個糟老頭嗎？
一百二十四大房賣女兒
“當然不是戲言！若是沈家沒有應允，縣長怎麽會派人大肆采買？”白初夏反駁道。
縣長是什麽人，嶺南城出了名的貪官和色鬼，對錢財和女人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聽說這次為了娶沈慕蕊，他許諾了沈家不少好處，可謂是大出血。
白初夏明白沈家大房是把自己的女兒“賣”了，但當著沈家人的面，他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而且，沈慕蕊確實不是他的心頭所好，剛聽到這個消息時是感到驚訝、同情，甚至是婉惜，過了這麽久漸漸也麻木了。
“那我們二小姐知道這件事嗎？”夏依依擔憂地問道。
誤會她和白初夏，沈慕蕊都能做出那些驚人的舉動來，要是知道自己要嫁給一個老頭，她怎麽可能乖乖就範。這會大房家應該鬧開花了吧？
“我想她應該不知道吧，昨天來我家的時候還是高高興興的，也沒聽她提起過。”白初夏捏起一個棋子說道。
沈慕蕊即使再沒心沒肺，也不至於知道自己要嫁給一個老頭仍無動於衷吧，可見她還蒙在鼓裏。
可憐這個二小姐還在苦苦打著白初夏的主意，沒想到家裏人早把她的主意打好了！夏依依一聲嘆息，接著轉頭去看沈慕晨，只見他表面上風平浪靜，那張俊臉卻陰沈得可怕，宛如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前奏。
“大少爺，現在才剛到下旬，離下個月還早呢，說不定事情還有轉機。”夏依依輕聲安慰道。
有轉機？若是現在沈慕蕊鬧個天翻地覆或許還有轉機，這麽大的事到現在還瞞著她，只能說明大伯他們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讓這件事成真。既然如此，還能期待什麽轉機？
都是些利益熏心的人！為了家族利益竟然把自己的女兒賣了！
沈慕晨握緊的手指指節分明，青筋直暴，那腔隱忍的怒火簡直呼之欲出。
見他一直不出聲，白初夏不禁問道：“慕晨哥，你是不希望沈慕蕊嫁給縣長吧？”
“誰會希望自己鮮花一樣的堂妹嫁給一個糟老頭！”夏依依搶白道。
白初夏看了看她，又低頭看自己手裏的棋子，緩緩說道：“剛聽到這個消息我也很震驚，後來聽我爹說，縣長許了沈大老爺一個保衛團長的官職，以後他可以擁有100來人的政府軍。這幾年年年鬧饑荒，到處都在暴亂，今年城裏也有土匪出沒的跡象，有了這支人馬，沈家城裏的店鋪便有了保障。”
“對了，去年你們大老爺不是在省城吃過土匪的虧嘛，或許這正是他會答應的原因吧！”
作為外人，白初夏只能說拿得出手的這個原因。還有一個大家心照不宣的原因是：沈家的店鋪虧損嚴重，早已難以為繼，縣長開出的聘禮中有很大一筆他們急需的真金白銀。
城裏的名流們都在傳，用一個女兒和縣長換來這麽多好處，沈家不愧是多年的生意人！
沈家是賺了，只可惜沈慕蕊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沈慕晨突然站起身來，往院外走去。
夏依依連忙跟著，並問道：“大少爺，你要去哪？”
“我去前院，你不必跟來。”沈慕晨頭也不回道。
“慕晨哥肯定是去前院找嬸子問沈慕蕊的事吧？”白初夏和夏依依一起目送他的背影，問道。
“應該是吧。”
沈慕蕊的事情只怕不會這麽平靜地過去，就是沈慕晨也不可能坐視不理，還不知道這兩家會鬧出什麽風浪來！
夏依依坐回石凳上，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見她不說話，白初夏也沒有出聲。
棋子還靜靜地擺在石桌上，停留在他們提起這件事之前的局勢。陽光一點點偏離，光和熱都變得柔和起來，偶爾有絲絲縷縷的涼風吹過，還沒來得及察覺便遠去……
夏依依的身子好像也變得無力了，一點點軟下去，趴在了石桌上。
良久，白初夏率先開口道：“夏依依，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操別人的心作什麽？”
沈慕蕊是沈家的人，要操心也是沈家的人操心，她一個丫頭有什麽好難過的？
“我哪有操別人的心？”夏依依一只手枕在臉下，另一只手在桌面胡亂劃著。
沈慕蕊不止一次找她的碴，為難她，她沒那個能力也沒那個心情去為對方操心。但沈慕晨，他看似對一切漠不關心，實際卻心思細膩深沈，很多事都放在心裏，她擔心他會憂思成疾。
沈慕晨的身體本來就不好，要是為這事勞神動怒，只怕會引發舊疾。
“我怎麽看你比沈慕蕊還難過啊？她作為當事人還成天嘻嘻哈哈地往外跑呢！”白初夏盯著她纖長羽睫下的眼瞳說道。
那兩排睫毛實在是長，又長又密，他都快看不到她的眼睛了。
可是，確實很好看呢！
白初夏將棋子收起，放到腳邊，然後以手托腮饒有興致地看著夏依依。
“餵，夏依依，下個月真的不考慮去郊游嘛？秋高氣爽的去郊外游玩多好啊！”他盯著那一頭烏黑濃密的秀發，認真問道。
正如他自己所說，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沈慕蕊的事他愛莫能助，也不想去操那個心。他關心的是：夏依依一個生性活潑飛揚的小丫頭，整天呆在這麽一個小院子裏難道不覺得悶麽？
夏依依手裏仍在瞎劃，腦袋晃了晃道：“不去。下個月二小姐知道了定親的事肯定會大鬧一場，到時大少爺哪還有心情出去玩？”
“為什麽不管說什麽你都能扯到慕晨哥身上去？你當他的丫頭還不到一年呢，怎麽就對他這麽死心塌地了？”白初夏濃眉微蹙，眼裏閃過一絲不悅。
夏依依羽睫驟然一抖，手也不自覺地停了下來，沈默了一會，才說道：“你也知道我是他的丫頭，難道盡心盡力不應該嗎？”
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有這麽個毛病了：總是會情不自禁地把沈慕晨放在第一位，不管做什麽事都會先站在他的立場考慮。
沒想到，白初夏竟然也看出來了！
夏依依停頓的手指落下，在一個地方無意識地來回摩擦著，就像要把那裏扣出個洞來。
“你除了是他的丫頭還是你自己啊，服從他的同時不是還應該為自己考慮一下嘛！”白初夏瞪著她道。
還沒見到哪個丫頭當下人當到像她這樣忘我的！
她當丫頭當上癮了不成？
話說為什麽這樣忠心、機靈又活潑可愛的丫頭只有沈家才有？要是她在他們白家多好！
瞪了不到兩秒，白初夏的目光又柔和下來，眼底悄悄溢出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愉悅。
一百二十五先等著
白初夏的話讓她心情莫名變得煩躁，夏依依趴不住了，扭頭坐起身來。誰知，一擡頭居然看到二姨太和琴兒在院門口探頭探腦。
“有事嗎？”夏依依冷冷地問道。
隨著她的目光望去，白初夏看到院門口站著的人也吃了一驚。
“你們做什麽？”他脫口而出。
二姨太原本藏縮著的身子一下站直了，柳眉高挑，怪聲怪氣道：“我們只不過是路過，聽到有人說話就看了一眼，能做什麽？”
琴兒也陰陽怪氣道：“我們還沒問你們做什麽呢！”
光天化日之下，瘋丫頭竟敢和白家大少爺這樣旁若無人地說話！
“你不是看到了嗎？我們正大光明地坐在這裏說話，能做什麽？”夏依依從石凳上站起來，對琴兒怒目而視說道。
這兩主仆就是吃飽了撐的，一天到晚就會造謠生事，這下一轉身不知道又要說她多少閑話了。
若是明刀明槍的，夏依依根本不怕二姨太，但想到她們那些卑鄙齷蹉的手段，她不得不忌憚幾分。
對方是沈家的二姨太，白初夏不好發火，不悅道：“我來看慕晨哥，難道跟他的丫頭說幾句話也有問題嗎？”
光天化日之下說幾句話竟然被人當賊一樣盯著，這算什麽道理？
“誰說有問題了，是你們自己心虛緊張吧！”二姨太毫不顧忌自己長輩的身體，又朝院子裏瞟了一眼，吩咐琴兒道：“走吧，別讓臟東西汙了眼睛！”
“你們……”白初夏氣得騰地站起來，若對方不是女的，他直接就要追出去打人了。
“豈有此理！”他握著拳頭，咬牙切齒地說道。
“算了，別理她們。”夏依依勸道。
白初夏跟她們打交道得少，才會生氣，她早就見怪不怪了。
……
沈慕晨從前院回來臉色非常不好，晚飯也沒有去堂屋吃。
見他一聲不吭地站在廊下，夏依依主動上前問道：“大少爺，老爺太太怎麽說？二小姐的事有轉機嗎？”
盡管從他的表情已經猜到了情況不容樂觀，可夏依依覺得，與其讓沈慕晨把什麽都憋在心裏，還不如讓他說出來，這樣可能對他的身體更有利。
夏天天黑得晚，6、7點了天邊還有嫣紅的晚霞。淡淡的霞光照在院子裏，給一切染上了一層玫瑰色的光暈。
沈慕晨清亮的眸子映著霞光，像燃起了一團火焰，令那張白皙俊美的臉龐增添了幾分妖嬈的氣息。
“大老爺不僅瞞著慕蕊，也打算瞞著我們，太太根本不知道這件事，老爺也只是聽說，還以為是傳聞。”他看著遠處，目光幽遠，聲音低沈。
“或許真的只是個傳聞……”
“依依，連你也要自欺欺人嗎？整個嶺南城，誰敢造縣長的謠？若只是個傳聞，白初夏又怎麽會知道縣長采購聘禮的事？”沈慕晨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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