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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向管家討了副舊象棋，難得今天周大娘出去買東西了，這會大家又還在睡午覺，正是個學棋的好時機。
夏依依搬來小板凳，剛和周文清把破舊不堪的棋盤紙在井臺邊擺開，柳千絮就帶著繡活來找周大娘了。
早不來晚不來，怎麽這個時候來了？夏依依心裏不悅，準備開口告訴她周大娘不在，沒想到周文清倒客客氣氣地起身打起招呼來：“柳小姐，這麽巧啊？”
“是啊，周先生也在這裏。”柳千絮淡淡回道。
以為打個招呼就完事了，誰知周文清竟然站在那裏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仿佛忘了夏依依的存在。
“周大娘出去了。”夏依依告訴柳千絮，隨即又提醒周文清：“周先生，我們開始吧！”
“噢，對，對……”周文清終於回過神來，才轉身又回頭問道：“柳小姐有興趣看我們下棋嗎？”
十六大房下鄉
有完沒完啊？人家找這麽個機會容易嘛！夏依依心急如焚。
“我不會下棋，你們下吧，我在這裏繡花就行了，一會周大娘回來我有點事得問問她。”柳千絮就住在後面的巷子，來的次數又比周文清多，因此在他面前一點也沒覺得見外。
夏依依和柳千絮一樣，向來視對方為空氣。問題是，周文清好像受到了影響，之前談笑自若的人突然變得局促起來，才開局，一會這裏錯了，一會那裏又有問題了。夏依依本來就狗屁不通，被他這樣一弄頓時暈頭轉向，一局還沒下完，她便在心裏打起了退堂鼓。
周文清的目光不斷飄向一邊的柳千絮，夏依依再不了解也猜到是怎麽回事了。她索性停下棋局打趣道：“周先生，你跟我們大少爺也是這麽下的麽？”
“差、差不多吧。”周文清望向棋盤面紅耳赤道。
柳千絮坐在桂花樹下全神貫註地繡著花，一縷發絲從耳畔滑落也沒有引起她的註意，陽光透過樹葉打在她清秀的瓜子臉上，那白皙光滑的皮膚仿佛吹彈可破。
英雄難過美人關啊！夏依依瞟了她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哎，我覺得我還是太笨了。算了，改天再學吧。”
這貨已經走火入魔了，再跟他學下去她真的會變成瘋丫頭。
夏依依準備收拾棋子，周文清忽然說道：“改天你要不忙的話，我跟你們大少爺下棋的時候叫你去看吧？”
“好啊好啊！”夏依依忙不跌地應道，“周先生，你一定要記得啊！”
還有這麽好的事？！這是老天感念她對沈慕晨的一片癡心麽？
周文清才這麽一提，夏依依立刻就開心得心花怒放了。本著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原則，她迅速收拾好棋子自覺地走開，為對方創造一個和心愛的人單獨相處的機會。
自從上次周大娘那樣提了一句後，夏依依總有意無意地把柳千絮當成自己的潛在情敵。好奇她和周文清之間的關系，夏依依作了個很無恥的決定：躲在巷子裏偷聽。
先是好一會沈默，半晌才聽周文清開口道：“柳小姐，你和大娘最近活多嗎？”
“還好，下半年嫁娶的多，現在慢慢就開始忙起來了。”柳千絮緩緩道。
“那個，我從城裏帶了幾本好書回來，你要有興趣的話……”
“不用了，我最近都沒有時間，哪天得空了再說吧。”
“……”
尼瑪，周文清這貨分明是在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啊！
柳千絮不會真的看上沈慕晨了吧？
巷子的另一頭就是沈慕晨的院子，幾棵翠竹從院墻裏伸出來，陽光照在蒼翠光滑的竹枝上，散發出青幽幽的光。
望著這片耀眼的綠，夏依依的註意力一點點飄散……
七月秋祭。
聽說沈家城裏的大老爺一家要來鄉下祭祖，夏依依拐彎抹角地打聽到了不少沈家大房的信息：
大老爺和文弱的二老爺不同，他天生精於算計，分家的時候利用長房身份要走了生意紅火的茶莊，這些年不僅把茶莊經營得風生水起，還又開了兩家綢緞鋪，是嶺南城裏排得上號的有錢人。大老爺娶了兩房老婆，大太太陳氏生了兩個兒子，二姨太周氏生了一個女兒。其中二兒子去歐洲留學了，大兒子則留在父親身邊打理生意。
七月十四這天，大老爺的汽車來回跑了兩趟，送來了大房家的八口人、祭祖用的物品、還有不少給這邊的禮物，整個車廂塞得滿滿的。
大房長子沈慕陽早已成家，這次沒有過來。過來的是大老爺和他的兩房老婆、大房小姐沈慕蕊、孫子沈景皓，還有三個隨身服侍的下人。
一群人裏最顯眼的要屬大房家的小姐沈慕蕊。她今年大概15、6歲，長得明目皓齒，一身漂亮的小洋裝差點讓夏依依產生了回到21世紀的錯覺。小丫頭性格十分活潑，進門就說要找堂哥，被父母硬拉著向叔叔嬸嬸請了安便沖去了沈慕晨的院子。
大老爺比二老爺壯實，身著青色絲綢衣褲，腕上戴著一串紫檀大佛珠，拇指上還有一個玉石扳指，眉宇間透出一股商人的成穩和精明。見過眾人後，兩兄弟便去了書房。
李姐帶著大房的下人們去布置客房了，春桃在書房侍候兩位老爺。怕鳳丫忙不過來，林管家把夏依依也叫到了前院，讓她負責給兩邊加水跑腿什麽的。
花廳裏，大太太陪著陳氏和周氏在喝茶，大房一兩歲的孫子沈景皓也跟在她們身邊。
陳氏作為正室，一身金藍錦緞襖裙，耳朵、脖子、手上是一套黃金鑲祖母綠寶石首飾，戒指戴了好幾個，粗壯的手腕上還戴著一個翡翠玉鐲，整個一豪門貴婦的裝扮。周氏雖是偏房，穿著打扮也十分講究，盡管沒有陳氏那麽雍容華貴，卻也不比這邊的大太太遜色。
和富庶的大房相比，僅靠固定田租和沈老爺的工資過活的二房就稍顯寒酸了。大太太的湖綠香緞旗袍和南洋珍珠首飾都被大房壓了下去，好在她出身書香門弟，在儀態和氣質上比大房的兩位太太都要出眾。
這邊的三姨太平時就很少露面，這次大房過來夏依依也沒看到她們的身影。
倒是二姨太，一早就盛妝打扮好了，聽說客人到了連忙帶著放假在家的沈慕正上前來招呼。母子倆表面上殷勤客氣，進門目光卻都有意無意地在大房帶來的東西上穿梭：沈慕正盯著那些點心吃食，二姨太則望著那些綢緞布料和胭脂水粉，兩個人貪婪的目光如出一轍。
“景皓來了，他娘怎麽沒來啊？”大太太邊喝茶邊笑著問道。
大房的兩位太太對視了一眼，陳氏喜笑顏開道：“慕陽媳婦又懷上了，還不到兩個月，在家裏安胎呢。”
“哎呀，恭喜啊！”大太太放下茶盞滿臉堆笑，“咱們沈家還真是人丁興旺！慕陽媳婦也是爭氣，景皓才多大，弟弟妹妹又跟著來了。”
大房何止是人丁興旺，茶莊和綢緞鋪更是生意紅火，就是說日進鬥金也不為過；而二房這邊沈老爺天生是個文人，一沒遠大的抱負，二沒有經商的頭腦。田租嘛，每年也就那麽多，平時家裏開銷用度還得精打細算量入為出。人丁就更不用說了，大少爺常年疾病纏身，小少爺又個不成氣的東西。
大太太的笑意像浮在表面的胭脂，幹澀而不服帖。
十七沈慕正闖禍
“這也是應該的嘛！”二姨太皮笑肉不笑道。
當初分家的時候二姨太是主張要茶莊的，奈何老爺和太太覺得田莊是固定資產，穩定省心，也就不跟大房爭論了。現在每每看到大太太肉疼的假笑，她心裏別提有多解氣了。
作為裁縫的女兒，二姨太眼紅的是大房家的綢緞鋪。
“大小姐也快落月了吧？”周氏問。
“慕嫻也還早，要到九月。”大太太回道。
幾個人正說說笑笑，沈慕正眼巴巴地盯上了沈景皓手裏的糕點，突然扯著二姨太的衣襟大叫道：“我也要吃點心！”
大太太本來就不喜歡二姨太母子，看到沈慕正這副德性只覺得丟人現眼，隨手端起茶幾上的桂花糕遞給他沒好氣道：“這裏大人們在說話，你去後面找慕蕊姐姐玩去！”
“我不要桂花糕，我要芙蓉酥！”沈慕正不僅不接那碟桂花糕，還撅著嘴不依不饒道：“景皓不也在這裏嘛！”
“景皓才多大，你多大？”二姨太臉上也掛不住了，放下茶盞喝斥。
大房的陳氏表面不動聲色，臉上卻露出了一絲嘲諷。周氏倒手腳麻利地從帶來的東西中找出一盒芙蓉酥塞給沈慕正，“你可是景皓的小叔叔呢，去後院找哥哥姐姐們玩去吧。”
周氏翻找點心的時候沈慕正不知又看中了什麽，拿到芙蓉酥還望著那邊一副不舍得離開的表情。大太太火了，把手裏的茶盞往茶幾上重重一擱，對站在二姨太身後的琴兒吩咐道：“帶小少爺去後院！”
二姨太自然清楚自己兒子的脾氣，怕他越鬧越兇，她連忙起身道：“還是我去吧。”
二姨太好聲好氣地哄了幾句，沈慕正還不肯走，大太太正要發怒，周氏又拿了一盒其他的點心，連帶著把沈景皓拉到沈慕正面前，和顏悅色道：“來，讓小叔叔帶我們景皓玩去。”
兩盒點心在手，沈慕正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拉著沈景皓的小手歡歡喜喜地出了門。
這邊沈慕正拉著沈景皓正往後院去，那邊沈慕蕊拉著沈慕晨從院子裏走出來了。四個人很快碰頭，沈慕晨把沈景皓抱了起來，一張俊臉寫滿笑意。
似乎是為了討堂哥開心，沈慕蕊像耍寶一樣把沈景皓接過去抱著轉了一圈，小家夥咯咯笑個不停，惹得三兄妹也跟著笑了起來。
夏依依正好要去後院打水，看到這一幕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這樣的沈慕晨多溫暖啊！她還從來沒有看他這樣笑過。
沈慕蕊拉著堂哥是為了給他拿那支自己特意帶來的象牙湖筆。兩個人在花園裏短暫逗留了一下便直接往前院去了，沈慕晨也正好跟大伯和伯母們請安問好。
花園裏，沈慕正帶著沈景皓邊吃點心邊玩耍。沈景皓畢竟年幼，玩了一會就不情願了，沈慕正似乎很喜歡這個胖乎乎可愛的小家夥，為了哄他，他也學著哥哥姐姐們的樣子，將他抱起來轉圈。
誰知，沈景皓年紀雖小體重卻不輕，抱起來已經用了他吃奶的力氣，再一轉圈，體力不支的沈慕正直接將沈景皓甩了出去，那個小腦袋重重地磕到了一旁的石凳上，頓時鮮血直流。
花廳和書房裏的人都聽到了孩子的慘叫聲，五六個人幾乎同時跑出來，一齊沖進了花園。
沈慕正已經嚇傻了，手裏抓著點心呆呆地站在旁邊。而地上，沈景皓滿頭是血哭得聲嘶力竭。
關鍵時刻還是男人們反應比較快，大老爺最先沖過去抱起自己的孫子，二老爺喚了管家去請大夫。
大太太趕到跟前，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甩了沈慕正一巴掌，怒斥道：“看你幹的好事！”
沈慕正本來就嚇得不輕，這一巴掌直接把他打懵了，一雙瞇瞇眼茫然地望著大太太，既沒有出聲也沒有哭。
二姨太一把摟過自己的兒子，心疼得眼淚都掉了下來，“這怎麽能怪正兒呢，他也只是個孩子啊！”
陳氏原本滿心不悅，看到沈慕正臉上深深的指痕也不好再說什麽，轉身走到大老爺跟前看寶貝孫子去了。
如果她不叫沈慕正帶沈景皓去玩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周氏嘆了口氣，表情有些尷尬。
沈景皓痛哭不止，看得陳氏直抹眼淚，周氏的眼睛也跟著紅了，大老爺一張臉黑得像鍋底。
大房一家才到了一個多時辰，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自己是沈家的當家人，這不明擺著在打她的臉麽？這邊大太太的表情很覆雜，既痛恨沈慕正那個不爭氣的東西，又覺得愧對大房。
沈慕蕊和沈慕晨也趕了過來。看到眼前的一幕，沈慕晨很快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冷厲的目光在沈慕正臉上一掃而過，剛才還帶著笑意的臉一下就沈了下去。
這一眼很短，而且他連聲都沒有出，卻把沈慕正看得打了個哆嗦。
順著沈慕正驚恐的目光望去，二姨太的臉也沈了下來：大房的孫子是人，她的兒子就不是人嗎？個個都責備他訓斥他，這根本就是不把她放在眼裏！
大夫很快趕過來，為沈景皓檢查包紮了傷口，雖然流了不少血，好在只是皮外傷，不算太嚴重。
沈景皓的哭聲終於停止，並在陳氏懷裏沈沈睡去。
大老爺和二老爺重新回到了書房，商量明天祭祀的事。陳氏非要親自陪著孫子回客房休息，周氏不好說什麽也跟著去了。花廳這邊熱熱鬧鬧的茶話會就這樣不歡而散。
大太太望著二姨太母子冷聲道：“讓那個不爭氣的東西去祠堂跪著去，跪到吃飯才準起來！”
二姨太早就想發火了，一把把驚魂未定的沈慕正拉到自己身後，怒道：“正兒也只是個孩子，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差不多夠了吧！”
“什麽叫夠了？景皓是沈家的長孫，他要有個閃失你們承擔得起嗎？”大太太從來就沒把這兩母子當成家人，此刻明顯要借題發揮，她語氣更加嚴厲道：“你是他娘，他犯了錯你也有責任，今天大房在這裏，我就不讓你難堪了。”
這意思是還想連她一起罰？二姨太火冒三丈，沖著書房大叫道：“沈家容不下我們母子，這日子沒法過了！”
十八舉手之勞
二姨太的話就是說給書房的沈老爺聽的。
後院起火，沈老爺不得不先丟下大老爺跑出來。
“你們吵什麽？平日吵得還不夠嗎？非要在人前給我丟人現眼？”他儒雅的面容變得冷厲，目光從大太太身上掃過，然後是二姨太，最後落到沈慕正身上，“正兒做錯了事就該受罰，去祠堂跪著！”
沈老爺不是個嚴父，再加上沈慕嫻和沈慕晨從小懂事，因此他很少管教家裏的孩子。隨著沈慕正漸漸長大，他發現這個兒子不像哥哥姐姐那樣品性端莊，反而身上有不少的惡習，這點讓沈老爺很頭疼，也想過要好好管教，無奈二姨太總是護短，他也只能不了了之。
大兒子有夭折的預言，將來自己家還要靠這個小兒子，現在看到大房人丁興旺，沈老爺難得鐵了心。
沈老爺一貫溫和，但真正發起怒來還是很有幾分威嚴的。二姨太當下便不出聲了，滿懷怒火和恨意地瞪了大太太一眼，默默拉著自己的兒子朝祠堂走去。
“我不去祠堂！我怕鬼！”沈慕正突然驚叫起來。
沈老爺都要轉身回書房了，聽了這話又厲聲道：“沒點怕處你以後不會長記性，看你下次還敢不敢了！”
大太太在一旁洞若觀火，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知道老爺一旦下了決心誰也改變不了，二姨太連頭都沒有回，對沈慕正軟聲安撫道：“大白天哪來的鬼啊，你要害怕娘在一旁陪你。”
慈母多敗兒啊！沈老爺搖了搖頭，再次回書房了。
第二天。
一吃完早飯，大房、二房以及附近的一些沈氏族人都聚到了沈家的花園裏，準備分批前往祖宗的墳地。沈家之前是旺族，家大業大人口眾多，兩個老爺承擔起了統籌安排的工作。
大人們都換上了素色衣褲，孩子卻沒有太多講究。沈慕蕊依然一身洋裝，只不過昨天的粉色換成了今天的白色。
聽到父親和叔叔在叫一部分人先上車，沈慕蕊立刻從石凳上起身，仔細分辨有沒有叫自己。不曾想，她漂亮的公主裙後面竟然染了一塊嫣紅，這塊顏色面積不大，在潔白的裙擺上卻格外顯眼，連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沈慕晨都看到了。
沈慕晨當然明白是怎麽回事，但他是個男人，這種事情怎麽好說呢？
望著渾然不知的沈慕蕊，沈慕晨在心裏暗自著急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好不容易盼到一個女的發現這情況，然而卻是二姨太房裏的琴兒。她和二姨太一起上前來，看到沈慕蕊裙子上的汙跡第一時間便指給二姨太看，然後兩個人竟然相視一笑，假裝沒看見徑直走開了。
這兩個女人！沈慕晨氣得咬牙。
林管家讓夏依依去前院收拾剛才客人們喝過茶的杯盞，她走到花園的時候無意間也看到了沈慕蕊弄臟的裙子。這個女孩子夏依依不僅不討厭她，相反還挺喜歡她爽朗的性格。
電光火石間，夏依依決定幫她。
看到花園石桌上放著的水墨小團扇，夏依依靈機一動，走過去不動聲色地拿起來遮住了沈慕蕊的臀部，又湊到她耳邊輕聲嘀咕了一句。
沈慕蕊反應過來一張小臉瞬間就紅了，感激夏依依的同時也接過了她手裏的扇子。怕露餡，她還讓夏依依陪自己一起回客房換衣服。
看到夏依依“親密”地跟在沈慕蕊身邊，她手裏的團扇不偏不倚地遮住了那片汙跡，沈慕晨冷峻的臉龐終於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你叫什麽名字啊？”一進客房沈慕蕊便問道。
這丫頭跟她非親非故，連她的下人都算不上，卻幫了她大忙，她對她無比感激。
“夏依依，他們一般都叫我瘋丫頭。”自己的名字沈慕晨已經知道了，夏依依覺得沒什麽可隱瞞的。
沈慕蕊從精致的小荷包裏掏出一塊銀元遞給她，“謝謝你提醒我。拿去買點胭脂什麽的。”
一塊錢？！夏依依驚得連連擺手，“大家都是女孩子，難免會遇到這種事。我只是舉手之勞，你不用那麽客氣。”
她現在一個月的工錢才兩塊錢，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哪敢拿人家這麽多錢啊！
沈慕蕊黑亮的眸子閃現一絲驚訝，隨即硬是把那塊銀元塞進了夏依依手裏，“拿著吧，隨便買點什麽也好啊。”
實在推脫不過，夏依依只得接下了。
知道對方趕著換衣服，她連忙轉身準備出去。
沈慕蕊又說道：“夏依依，我以後可以來找你玩嗎？”
她是個大小姐，跟自己一個下人有什麽好玩的？夏依依覺得好笑，勾了勾唇道：“可以啊，隨便你。”
沈慕蕊個性直率，得到夏依依的幫助便到處說她的好話，跟自己的母親姨娘說完又跟嬸子她們說。大太太聽到她說的是瘋丫頭不免有些驚訝，連忙問是怎麽回事，小丫頭支支吾吾了半天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見此情景，沈家的人只當是瘋丫頭做了什麽好笑的事讓沈慕蕊覺得有趣，便也就沒放在心上了。
一旁的沈慕晨則心如明鏡，暗自挑唇：那丫頭一點也不傻，她甚至比一般的人都聰明！
沈家幾乎傾巢而出，偌大的宅子一下變得安靜下來。
夏依依和杏兒在後院洗碗，虎子突然跑過來沖她們眨眼睛，笑容狡黠道：“你們想吃葡萄嗎？”
“葡萄？”杏兒雙眼發光，停下手裏的活問道：“虎子哥，哪有葡萄？”
沈慕晨祭祖去了，虎子這會閑得很，夏依依估計他可能想到什麽了鬼點子。她故意笑而不語，等他接著往下說。
果然，虎子望著她們嘿嘿一笑，“你們沒看到三姨太院子裏的葡萄熟了嗎？”
“三姨太？！”杏兒的頭搖成了撥浪鼓，“我不去，我怕。”
三姨太平時深居簡出，除了去堂屋吃飯，幾乎整天都呆在自己的院子裏。不知道為什麽，這些下人們好像都很怕她似的。
夏依依忍不住問杏兒：“你怕什麽？”
“瘋丫頭，你忘了？那次芳妮打你打得多兇啊！聽說她們以前在戲班裏練過武功的，我怕被打。”杏兒邊說邊搖頭，一臉驚恐。
那次？上次在門口被扇兩巴掌他們不是沒看見嘛？
難道之前瘋丫頭被打過？
芳妮確實很兇悍。既然之前那樣欺負瘋丫頭，為什麽現在又像怕她似的呢？
夏依依的腦子有些混亂。
十九偷葡萄
“沒事的，我們別讓她們看見就行了啊！”虎子不以為然道：“我們又不進她們的院子，就在外面偷偷摘幾串，你沒看見墻角那裏就掛著好多串葡萄嘛？”
“三姨太在家呢！她沒跟老爺他們去祭祖。”杏兒大聲提醒道。
“我知道啊！整個宅子不就只有三姨太在家嘛，所以才是個機會呢。要是林管家和李姐在，我也不敢去。”虎子仰著小臉很是不甘心。
夏依依覺得虎子說得有道理，相比三姨太，她還是更怕林管家和李姐。
“杏兒，你想吃葡萄嗎？”夏依依問。
在這裏雖然不至於餓肚子，但水果可是奢侈品，夏依依來了近兩個月就吃過一次西瓜。那一墻蓬勃的葡萄藤可見一斑，三姨太和芳妮也不能當飯吃，既然如此，何不分點給他們嘗嘗？
杏兒低頭舔了舔唇，輕聲道：“想。”
“就是嘛！”虎子高興地拍手，“瘋丫頭，我們去吧。杏兒膽子小，就別讓她跟著了。”
“那你們去吧，這些碗交給我就行了。”聽到不用自己去，杏兒也立刻眉開眼笑地讚同。
三姨太的院子在西邊的一角，靠著宅子的外墻而建。
夏依依跟著虎子穿過花園，遠遠就看到了從三姨太院子裏爬出來的葡萄藤，再走近就看到了葉子下藏著的顏色深淺不一的大葡萄串。
“看到了吧？外面都這麽多，裏面肯定更多，三姨太和芳妮一定吃不完。”虎子笑嘻嘻道。
吃不完也不見分給我們！夏依依心道。
兩個人躡手躡腳地靠近，夏依依目測了一下高度，對虎子說道：“你去她們門口守著，我來摘，如果有人出來你就給我丟石頭。”
分工合作可以把風險降到更低，她比虎子高，理應承擔摘葡萄的“工作”。
虎子鬼機靈，一聽就明白了夏依依的意思，點頭道：“你小心一點啊。”
倆人分道揚鑣，一個側身去了外墻，一個貓腰去了院腳。
來到葡萄藤下，夏依依隨意地朝另一邊望了一眼，虎子正好把食指豎在嘴上，對她做著禁聲的手勢。
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只聽芳妮的聲音傳了出來：“二爺，您也體諒體諒我姐姐吧，不是她不肯見你，是她實在嚇得夠嗆，連著做了一個月的惡夢呢，現在看見瘋丫頭她還渾身打顫。”
芳妮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由於只隔著一道墻，在這邊聽得一清二楚。
二爺是誰啊？
怎麽還扯到了自己？
夏依依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
“這事確實蹊蹺，我明明親手把她推進河裏的，也不知道她怎麽就爬上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墻外傳來。
很顯然，芳妮隔著外墻在和一個男人說話。
夏依依好像明白了什麽，一時又無法確定。
“跟你姐姐說，我會想辦法的，不用怕。”男人又說道。
“可別了，你上次弄的毒包子她都給狗吃了，要再害她不成只怕連我們都得搭進去。”芳妮說道：“我姐姐說瘋丫頭沒準是妖精變的，她沒來找咱們的麻煩就謝天謝地了，以後可不敢再惹她了……”
“……”
毒包子？狗？
天哪！那天在祠堂給她的是毒包子？！
這是一場針對她的謀殺？不，是針對瘋丫頭的謀殺！
仿佛晴天霹靂，夏依依楞在了原地。
正午的烈日帶著灼人的溫度，而她的冷汗卻像雨水般往下滴。
也不知過了多久，虎子悄悄跑過來推她：“瘋丫頭，你怎麽了？芳妮已經進去了，趕緊摘葡萄啊！”
“啊？”夏依依還沒有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一雙眸子迷茫地望向虎子，嘴裏喃喃道：“有毒，有毒……”
“什麽有毒啊？”虎子撓著後腦勺不明所以，“葡萄有毒嗎？”
“有毒……”夏依依嘴裏還在無意識地重覆，雙腳卻帶著她往自己熟悉的地方走去。
“瘋丫頭！瘋丫頭……”虎子跟在後面低聲喊道。
通往廚房後院的小巷仿佛一個安全通道，看到它夏依依立刻加快了腳步，然而還沒走幾步，她突然兩腿一軟，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醒來時，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均勻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怎麽睡過去了？夏依依摸了摸身下熟悉的床板，白天的情景突然在腦海重現。
太可怕了！他們要殺瘋丫頭！
他們把她當成了瘋丫頭，所以要殺她！
恐懼像一只無形的手，在黑暗中緊緊掐住了她的脖子，令她喘不過氣來。
冷汗又一次濕透了全身。
不能呆在這裏了！她必須離開這個鬼地方！夏依依本能地起身，朝門外的光明奔去。
院子裏月光皎潔，一個一襲長衫的清瘦身影站在桂花樹下。
沈慕晨？！夏依依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沈慕晨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轉身朝她看來。他俊秀的臉龐清清楚楚地映在月光裏，微微上揚的唇角帶著一絲似有還無的笑意。
真的是他！夏依依情不自禁地朝他走去，恐懼瞬間被她拋在了身後。
“你怎麽在這裏？”隔著一兩米的距離夏依依問道。
沈慕晨沒有回答，他如月輝般清冷沈靜的目光劃過夏依依的臉龐，“你怎麽還沒睡？”
冷汗濕透了夏依依額前的劉海，烏黑的頭發一縷縷地貼在腦門上，驚訝的雙眸裏還殘留著一絲恐懼。
“你做惡夢了？”沈慕晨淡淡地問道。
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經常失眠，半夜出來賞月的。
而且這丫頭一看就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他覺得她肯定是被惡夢嚇倒。
畢竟還是個孩子！沈慕晨勾了勾唇。
確實是一場惡夢啊！夏依依眼眸微垂，看著自己倒映在地上的影子，“做了一場醒不來的惡夢。”
她的聲音低沈而哀怨，像一陣秋風拂過夜空。
沈慕晨莫名地感覺到了一絲涼意，漆黑的劍眉頓時微微蹙起：她在感傷？她只是個12、3歲的孩子啊，有什麽好感傷的呢？
他早已不相信那些關於瘋丫頭瘋傻的傳言了，他知道她是個智力正常的小丫頭，甚至還比一般的人更聰明機靈。
“你現在不是醒了嗎？”沈慕晨不解地問道。
“你怎麽知道我醒了？或許我正在夢裏，而你也是我夢裏出現的人。”夏依依擡眸道。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地望著對方，像要分清現實與夢境。
二十月下聊天
“你讀過《莊子-齊物論》？”沈慕晨有些訝異。
這個小丫頭一次次讓他感到意外。
夏依依嘆了口氣：莊周做的是美夢啊，而她做的是惡夢。
皎潔的月光照在鋪著青磚的井臺上，夏依依找了個平時坐的地方一屁股坐下，望著老舊斑駁的院墻默默發呆。
沈慕晨倒有點莫名其妙了，看了看她目光投向的地方，又看了看坐在井臺上的她，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氣氛變得沈默，月光像薄紗籠罩。
尼瑪，誰說她沒穿越成公主皇妃呢，這不是得了個丫環的身子，操著公主皇妃的心嘛！
“哎！”夏依依又一次嘆氣。
沈慕晨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你小小年紀，怎麽總在嘆氣啊？”
他這個終年纏綿病榻的人尚且貪戀生活的美好，她這樣一個朝氣蓬勃的小丫頭又有什麽可悲觀的？
沈慕晨的目光轉向夏依依：她收回了腿，正抱著自己的膝蓋縮成一團，像只孤獨無助的小動物。
她是被賣進來的，沒有家人和朋友。他突然心裏一軟，也在夏依依的身邊坐下了。
這個舉動令夏依依無比意外，她支在膝蓋上的下巴一下擡了起來，不可思議地轉過頭去：沈慕晨英俊的側臉像平靜的湖面，仿佛任何事物都無法在上面留下痕跡。
“你是大少爺啊，怎麽也坐在這裏？”夏依依忍不住問道。
後院是下人們工作生活的地方，沈慕晨是花美男、大少爺，他怎麽能像她一樣呢？
“大少爺怎麽了？”沈慕晨看著她淡淡一笑，“我和你有什麽不同嗎？”
他唇角上揚的弧度更大了，連帶著狹長的眸子也不那麽清冷了。
夏依依有些恍惚：封建社會不是才被推翻嗎，高喊“平等自由”的應該是貧苦老百姓吧，他這個錦衣玉食的大少爺也有這個思想覺悟？
望著沈慕晨波瀾不驚的臉龐，夏依依的心也一點點平靜，“其實也沒什麽不同，不管是少爺還是下人，還是爹娘生的，本來就生而平等。”
21世紀的觀念用這個時代的語言表述好像有點矯情啊！
夏依依很想把剛才的話咽回去。
沈慕晨聞言靜靜地望著她，眼裏湧起一層深深的疑惑：這話從周文清的嘴裏說出來他可以理解，可面前這個小丫頭……
她真的只有12、3歲嗎？
“你都讀過哪些書？”他問。
她怎麽又忘了自己弱雞瘋丫頭的身份啊！夏依依撓著自己的後腦勺，一臉懊惱。
“我……我沒讀什麽書。”夏依依吞吞吐吐道。
瘋丫頭都被賣給人家當下人了，家裏怎麽可能供她讀書？再說了，她腦子還有問題，就是自學也不太可能啊！
沈慕晨搖頭，“你不像沒讀過書的人。”
他眼底的疑惑更甚，不明白這個小丫頭為什麽要騙他。
讀書識字又不是什麽壞事，封建社會已經結束了，難道她還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嗎？
夏依依的思想和見識令沈慕晨無法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無知的下人，他十分認真道：“你很聰明，又有很好的天賦，不讀書太可惜了！”
很久都沒有聽到過類似的話了呢！之前老媽就一天到晚苦口婆心地教育她。想到老媽，夏依依忍不住撅嘴：讀書有什麽好的啊？她的聰明用在話劇上才是真正物盡其用。
夏依依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大少爺，你很喜歡讀書嗎？”
大好男兒本應實現自己的理想，成為國之棟梁。而他……沈慕晨眸子一閃，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夏依依覺得自己好像說錯話了。
夜風吹動桂樹傳來沙沙聲，月光沈寂如水。
一片樹葉落到了沈慕晨的肩膀上。
夏依依想也沒想就伸出手，輕輕替他摘去。
她的動作和表情十分自然，仿佛身邊坐著的是一個朋友或者親人。
沈慕晨怔了怔，起身道：“很晚了，去睡吧。”
他不習慣和人走得太近，哪怕和最好的朋友——周文清，也不過是君子之交。而這個小丫頭，他還從來沒有跟其他下人這樣說過話，她對他似乎也太親近了，這種感覺令他不安。
夏依依還沒來得及道晚安，沈慕晨的身影已經走進了小巷裏。
回不去2016了，在這裏無處可逃無處可躲，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
夏依依站起身來，仰頭看了看頭頂的桂花樹：加油啊，夏依依！
……
“瘋丫頭，你沒事了吧？”虎子看到夏依依關切地問道。
“我這不好好的嘛。”夏依依手裏削著土豆，頭也不擡道。
早上杏兒也問過了。聽說昨天她暈倒之後虎子回廚房叫來了周大娘，周大娘說她是中暑，還給她餵了藿香正氣水。
虎子在夏依依身邊蹲下，黑溜溜的眼珠望著她，“你昨天怎麽回事啊？去的時候還好好的，站了一會怎麽就像傻了似的？”
“你才傻了呢！”夏依依瞪了他一眼，“我不是中暑了嘛，誰說我傻了？”
杏兒端菜出來洗，看到虎子也湊了過來，“你們下次還是不要去偷三姨太的葡萄了，我昨天擔心了老半天呢！”
“噓！”虎子連連做著禁聲的手勢，急得眉毛都皺起來了。
周大娘平時管教嚴格，要是知道他去偷葡萄肯定要拿鞋底抽他的屁股。
杏兒吐了吐舌頭轉身上井臺了，夏依依抿著嘴偷笑。
“也不知道芳妮昨天站在院子裏做什麽，那麽大太陽，我看她站了好一會。”虎子不解道。
他當時離得遠，完全聽不到裏面的對話。
夏依依的手頓了頓，若無其事道：“誰知道呢，害我都曬得中暑了。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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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依依搬來小板凳，剛和周文清把破舊不堪的棋盤紙在井臺邊擺開，柳千絮就帶著繡活來找周大娘了。
早不來晚不來，怎麽這個時候來了？夏依依心裏不悅，準備開口告訴她周大娘不在，沒想到周文清倒客客氣氣地起身打起招呼來：“柳小姐，這麽巧啊？”
“是啊，周先生也在這裏。”柳千絮淡淡回道。
以為打個招呼就完事了，誰知周文清竟然站在那裏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仿佛忘了夏依依的存在。
“周大娘出去了。”夏依依告訴柳千絮，隨即又提醒周文清：“周先生，我們開始吧！”
“噢，對，對……”周文清終於回過神來，才轉身又回頭問道：“柳小姐有興趣看我們下棋嗎？”
十六大房下鄉
有完沒完啊？人家找這麽個機會容易嘛！夏依依心急如焚。
“我不會下棋，你們下吧，我在這裏繡花就行了，一會周大娘回來我有點事得問問她。”柳千絮就住在後面的巷子，來的次數又比周文清多，因此在他面前一點也沒覺得見外。
夏依依和柳千絮一樣，向來視對方為空氣。問題是，周文清好像受到了影響，之前談笑自若的人突然變得局促起來，才開局，一會這裏錯了，一會那裏又有問題了。夏依依本來就狗屁不通，被他這樣一弄頓時暈頭轉向，一局還沒下完，她便在心裏打起了退堂鼓。
周文清的目光不斷飄向一邊的柳千絮，夏依依再不了解也猜到是怎麽回事了。她索性停下棋局打趣道：“周先生，你跟我們大少爺也是這麽下的麽？”
“差、差不多吧。”周文清望向棋盤面紅耳赤道。
柳千絮坐在桂花樹下全神貫註地繡著花，一縷發絲從耳畔滑落也沒有引起她的註意，陽光透過樹葉打在她清秀的瓜子臉上，那白皙光滑的皮膚仿佛吹彈可破。
英雄難過美人關啊！夏依依瞟了她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哎，我覺得我還是太笨了。算了，改天再學吧。”
這貨已經走火入魔了，再跟他學下去她真的會變成瘋丫頭。
夏依依準備收拾棋子，周文清忽然說道：“改天你要不忙的話，我跟你們大少爺下棋的時候叫你去看吧？”
“好啊好啊！”夏依依忙不跌地應道，“周先生，你一定要記得啊！”
還有這麽好的事？！這是老天感念她對沈慕晨的一片癡心麽？
周文清才這麽一提，夏依依立刻就開心得心花怒放了。本著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原則，她迅速收拾好棋子自覺地走開，為對方創造一個和心愛的人單獨相處的機會。
自從上次周大娘那樣提了一句後，夏依依總有意無意地把柳千絮當成自己的潛在情敵。好奇她和周文清之間的關系，夏依依作了個很無恥的決定：躲在巷子裏偷聽。
先是好一會沈默，半晌才聽周文清開口道：“柳小姐，你和大娘最近活多嗎？”
“還好，下半年嫁娶的多，現在慢慢就開始忙起來了。”柳千絮緩緩道。
“那個，我從城裏帶了幾本好書回來，你要有興趣的話……”
“不用了，我最近都沒有時間，哪天得空了再說吧。”
“……”
尼瑪，周文清這貨分明是在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啊！
柳千絮不會真的看上沈慕晨了吧？
巷子的另一頭就是沈慕晨的院子，幾棵翠竹從院墻裏伸出來，陽光照在蒼翠光滑的竹枝上，散發出青幽幽的光。
望著這片耀眼的綠，夏依依的註意力一點點飄散……
七月秋祭。
聽說沈家城裏的大老爺一家要來鄉下祭祖，夏依依拐彎抹角地打聽到了不少沈家大房的信息：
大老爺和文弱的二老爺不同，他天生精於算計，分家的時候利用長房身份要走了生意紅火的茶莊，這些年不僅把茶莊經營得風生水起，還又開了兩家綢緞鋪，是嶺南城裏排得上號的有錢人。大老爺娶了兩房老婆，大太太陳氏生了兩個兒子，二姨太周氏生了一個女兒。其中二兒子去歐洲留學了，大兒子則留在父親身邊打理生意。
七月十四這天，大老爺的汽車來回跑了兩趟，送來了大房家的八口人、祭祖用的物品、還有不少給這邊的禮物，整個車廂塞得滿滿的。
大房長子沈慕陽早已成家，這次沒有過來。過來的是大老爺和他的兩房老婆、大房小姐沈慕蕊、孫子沈景皓，還有三個隨身服侍的下人。
一群人裏最顯眼的要屬大房家的小姐沈慕蕊。她今年大概15、6歲，長得明目皓齒，一身漂亮的小洋裝差點讓夏依依產生了回到21世紀的錯覺。小丫頭性格十分活潑，進門就說要找堂哥，被父母硬拉著向叔叔嬸嬸請了安便沖去了沈慕晨的院子。
大老爺比二老爺壯實，身著青色絲綢衣褲，腕上戴著一串紫檀大佛珠，拇指上還有一個玉石扳指，眉宇間透出一股商人的成穩和精明。見過眾人後，兩兄弟便去了書房。
李姐帶著大房的下人們去布置客房了，春桃在書房侍候兩位老爺。怕鳳丫忙不過來，林管家把夏依依也叫到了前院，讓她負責給兩邊加水跑腿什麽的。
花廳裏，大太太陪著陳氏和周氏在喝茶，大房一兩歲的孫子沈景皓也跟在她們身邊。
陳氏作為正室，一身金藍錦緞襖裙，耳朵、脖子、手上是一套黃金鑲祖母綠寶石首飾，戒指戴了好幾個，粗壯的手腕上還戴著一個翡翠玉鐲，整個一豪門貴婦的裝扮。周氏雖是偏房，穿著打扮也十分講究，盡管沒有陳氏那麽雍容華貴，卻也不比這邊的大太太遜色。
和富庶的大房相比，僅靠固定田租和沈老爺的工資過活的二房就稍顯寒酸了。大太太的湖綠香緞旗袍和南洋珍珠首飾都被大房壓了下去，好在她出身書香門弟，在儀態和氣質上比大房的兩位太太都要出眾。
這邊的三姨太平時就很少露面，這次大房過來夏依依也沒看到她們的身影。
倒是二姨太，一早就盛妝打扮好了，聽說客人到了連忙帶著放假在家的沈慕正上前來招呼。母子倆表面上殷勤客氣，進門目光卻都有意無意地在大房帶來的東西上穿梭：沈慕正盯著那些點心吃食，二姨太則望著那些綢緞布料和胭脂水粉，兩個人貪婪的目光如出一轍。
“景皓來了，他娘怎麽沒來啊？”大太太邊喝茶邊笑著問道。
大房的兩位太太對視了一眼，陳氏喜笑顏開道：“慕陽媳婦又懷上了，還不到兩個月，在家裏安胎呢。”
“哎呀，恭喜啊！”大太太放下茶盞滿臉堆笑，“咱們沈家還真是人丁興旺！慕陽媳婦也是爭氣，景皓才多大，弟弟妹妹又跟著來了。”
大房何止是人丁興旺，茶莊和綢緞鋪更是生意紅火，就是說日進鬥金也不為過；而二房這邊沈老爺天生是個文人，一沒遠大的抱負，二沒有經商的頭腦。田租嘛，每年也就那麽多，平時家裏開銷用度還得精打細算量入為出。人丁就更不用說了，大少爺常年疾病纏身，小少爺又個不成氣的東西。
大太太的笑意像浮在表面的胭脂，幹澀而不服帖。
十七沈慕正闖禍
“這也是應該的嘛！”二姨太皮笑肉不笑道。
當初分家的時候二姨太是主張要茶莊的，奈何老爺和太太覺得田莊是固定資產，穩定省心，也就不跟大房爭論了。現在每每看到大太太肉疼的假笑，她心裏別提有多解氣了。
作為裁縫的女兒，二姨太眼紅的是大房家的綢緞鋪。
“大小姐也快落月了吧？”周氏問。
“慕嫻也還早，要到九月。”大太太回道。
幾個人正說說笑笑，沈慕正眼巴巴地盯上了沈景皓手裏的糕點，突然扯著二姨太的衣襟大叫道：“我也要吃點心！”
大太太本來就不喜歡二姨太母子，看到沈慕正這副德性只覺得丟人現眼，隨手端起茶幾上的桂花糕遞給他沒好氣道：“這裏大人們在說話，你去後面找慕蕊姐姐玩去！”
“我不要桂花糕，我要芙蓉酥！”沈慕正不僅不接那碟桂花糕，還撅著嘴不依不饒道：“景皓不也在這裏嘛！”
“景皓才多大，你多大？”二姨太臉上也掛不住了，放下茶盞喝斥。
大房的陳氏表面不動聲色，臉上卻露出了一絲嘲諷。周氏倒手腳麻利地從帶來的東西中找出一盒芙蓉酥塞給沈慕正，“你可是景皓的小叔叔呢，去後院找哥哥姐姐們玩去吧。”
周氏翻找點心的時候沈慕正不知又看中了什麽，拿到芙蓉酥還望著那邊一副不舍得離開的表情。大太太火了，把手裏的茶盞往茶幾上重重一擱，對站在二姨太身後的琴兒吩咐道：“帶小少爺去後院！”
二姨太自然清楚自己兒子的脾氣，怕他越鬧越兇，她連忙起身道：“還是我去吧。”
二姨太好聲好氣地哄了幾句，沈慕正還不肯走，大太太正要發怒，周氏又拿了一盒其他的點心，連帶著把沈景皓拉到沈慕正面前，和顏悅色道：“來，讓小叔叔帶我們景皓玩去。”
兩盒點心在手，沈慕正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拉著沈景皓的小手歡歡喜喜地出了門。
這邊沈慕正拉著沈景皓正往後院去，那邊沈慕蕊拉著沈慕晨從院子裏走出來了。四個人很快碰頭，沈慕晨把沈景皓抱了起來，一張俊臉寫滿笑意。
似乎是為了討堂哥開心，沈慕蕊像耍寶一樣把沈景皓接過去抱著轉了一圈，小家夥咯咯笑個不停，惹得三兄妹也跟著笑了起來。
夏依依正好要去後院打水，看到這一幕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這樣的沈慕晨多溫暖啊！她還從來沒有看他這樣笑過。
沈慕蕊拉著堂哥是為了給他拿那支自己特意帶來的象牙湖筆。兩個人在花園裏短暫逗留了一下便直接往前院去了，沈慕晨也正好跟大伯和伯母們請安問好。
花園裏，沈慕正帶著沈景皓邊吃點心邊玩耍。沈景皓畢竟年幼，玩了一會就不情願了，沈慕正似乎很喜歡這個胖乎乎可愛的小家夥，為了哄他，他也學著哥哥姐姐們的樣子，將他抱起來轉圈。
誰知，沈景皓年紀雖小體重卻不輕，抱起來已經用了他吃奶的力氣，再一轉圈，體力不支的沈慕正直接將沈景皓甩了出去，那個小腦袋重重地磕到了一旁的石凳上，頓時鮮血直流。
花廳和書房裏的人都聽到了孩子的慘叫聲，五六個人幾乎同時跑出來，一齊沖進了花園。
沈慕正已經嚇傻了，手裏抓著點心呆呆地站在旁邊。而地上，沈景皓滿頭是血哭得聲嘶力竭。
關鍵時刻還是男人們反應比較快，大老爺最先沖過去抱起自己的孫子，二老爺喚了管家去請大夫。
大太太趕到跟前，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甩了沈慕正一巴掌，怒斥道：“看你幹的好事！”
沈慕正本來就嚇得不輕，這一巴掌直接把他打懵了，一雙瞇瞇眼茫然地望著大太太，既沒有出聲也沒有哭。
二姨太一把摟過自己的兒子，心疼得眼淚都掉了下來，“這怎麽能怪正兒呢，他也只是個孩子啊！”
陳氏原本滿心不悅，看到沈慕正臉上深深的指痕也不好再說什麽，轉身走到大老爺跟前看寶貝孫子去了。
如果她不叫沈慕正帶沈景皓去玩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周氏嘆了口氣，表情有些尷尬。
沈景皓痛哭不止，看得陳氏直抹眼淚，周氏的眼睛也跟著紅了，大老爺一張臉黑得像鍋底。
大房一家才到了一個多時辰，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自己是沈家的當家人，這不明擺著在打她的臉麽？這邊大太太的表情很覆雜，既痛恨沈慕正那個不爭氣的東西，又覺得愧對大房。
沈慕蕊和沈慕晨也趕了過來。看到眼前的一幕，沈慕晨很快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冷厲的目光在沈慕正臉上一掃而過，剛才還帶著笑意的臉一下就沈了下去。
這一眼很短，而且他連聲都沒有出，卻把沈慕正看得打了個哆嗦。
順著沈慕正驚恐的目光望去，二姨太的臉也沈了下來：大房的孫子是人，她的兒子就不是人嗎？個個都責備他訓斥他，這根本就是不把她放在眼裏！
大夫很快趕過來，為沈景皓檢查包紮了傷口，雖然流了不少血，好在只是皮外傷，不算太嚴重。
沈景皓的哭聲終於停止，並在陳氏懷裏沈沈睡去。
大老爺和二老爺重新回到了書房，商量明天祭祀的事。陳氏非要親自陪著孫子回客房休息，周氏不好說什麽也跟著去了。花廳這邊熱熱鬧鬧的茶話會就這樣不歡而散。
大太太望著二姨太母子冷聲道：“讓那個不爭氣的東西去祠堂跪著去，跪到吃飯才準起來！”
二姨太早就想發火了，一把把驚魂未定的沈慕正拉到自己身後，怒道：“正兒也只是個孩子，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差不多夠了吧！”
“什麽叫夠了？景皓是沈家的長孫，他要有個閃失你們承擔得起嗎？”大太太從來就沒把這兩母子當成家人，此刻明顯要借題發揮，她語氣更加嚴厲道：“你是他娘，他犯了錯你也有責任，今天大房在這裏，我就不讓你難堪了。”
這意思是還想連她一起罰？二姨太火冒三丈，沖著書房大叫道：“沈家容不下我們母子，這日子沒法過了！”
十八舉手之勞
二姨太的話就是說給書房的沈老爺聽的。
後院起火，沈老爺不得不先丟下大老爺跑出來。
“你們吵什麽？平日吵得還不夠嗎？非要在人前給我丟人現眼？”他儒雅的面容變得冷厲，目光從大太太身上掃過，然後是二姨太，最後落到沈慕正身上，“正兒做錯了事就該受罰，去祠堂跪著！”
沈老爺不是個嚴父，再加上沈慕嫻和沈慕晨從小懂事，因此他很少管教家裏的孩子。隨著沈慕正漸漸長大，他發現這個兒子不像哥哥姐姐那樣品性端莊，反而身上有不少的惡習，這點讓沈老爺很頭疼，也想過要好好管教，無奈二姨太總是護短，他也只能不了了之。
大兒子有夭折的預言，將來自己家還要靠這個小兒子，現在看到大房人丁興旺，沈老爺難得鐵了心。
沈老爺一貫溫和，但真正發起怒來還是很有幾分威嚴的。二姨太當下便不出聲了，滿懷怒火和恨意地瞪了大太太一眼，默默拉著自己的兒子朝祠堂走去。
“我不去祠堂！我怕鬼！”沈慕正突然驚叫起來。
沈老爺都要轉身回書房了，聽了這話又厲聲道：“沒點怕處你以後不會長記性，看你下次還敢不敢了！”
大太太在一旁洞若觀火，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知道老爺一旦下了決心誰也改變不了，二姨太連頭都沒有回，對沈慕正軟聲安撫道：“大白天哪來的鬼啊，你要害怕娘在一旁陪你。”
慈母多敗兒啊！沈老爺搖了搖頭，再次回書房了。
第二天。
一吃完早飯，大房、二房以及附近的一些沈氏族人都聚到了沈家的花園裏，準備分批前往祖宗的墳地。沈家之前是旺族，家大業大人口眾多，兩個老爺承擔起了統籌安排的工作。
大人們都換上了素色衣褲，孩子卻沒有太多講究。沈慕蕊依然一身洋裝，只不過昨天的粉色換成了今天的白色。
聽到父親和叔叔在叫一部分人先上車，沈慕蕊立刻從石凳上起身，仔細分辨有沒有叫自己。不曾想，她漂亮的公主裙後面竟然染了一塊嫣紅，這塊顏色面積不大，在潔白的裙擺上卻格外顯眼，連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沈慕晨都看到了。
沈慕晨當然明白是怎麽回事，但他是個男人，這種事情怎麽好說呢？
望著渾然不知的沈慕蕊，沈慕晨在心裏暗自著急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好不容易盼到一個女的發現這情況，然而卻是二姨太房裏的琴兒。她和二姨太一起上前來，看到沈慕蕊裙子上的汙跡第一時間便指給二姨太看，然後兩個人竟然相視一笑，假裝沒看見徑直走開了。
這兩個女人！沈慕晨氣得咬牙。
林管家讓夏依依去前院收拾剛才客人們喝過茶的杯盞，她走到花園的時候無意間也看到了沈慕蕊弄臟的裙子。這個女孩子夏依依不僅不討厭她，相反還挺喜歡她爽朗的性格。
電光火石間，夏依依決定幫她。
看到花園石桌上放著的水墨小團扇，夏依依靈機一動，走過去不動聲色地拿起來遮住了沈慕蕊的臀部，又湊到她耳邊輕聲嘀咕了一句。
沈慕蕊反應過來一張小臉瞬間就紅了，感激夏依依的同時也接過了她手裏的扇子。怕露餡，她還讓夏依依陪自己一起回客房換衣服。
看到夏依依“親密”地跟在沈慕蕊身邊，她手裏的團扇不偏不倚地遮住了那片汙跡，沈慕晨冷峻的臉龐終於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你叫什麽名字啊？”一進客房沈慕蕊便問道。
這丫頭跟她非親非故，連她的下人都算不上，卻幫了她大忙，她對她無比感激。
“夏依依，他們一般都叫我瘋丫頭。”自己的名字沈慕晨已經知道了，夏依依覺得沒什麽可隱瞞的。
沈慕蕊從精致的小荷包裏掏出一塊銀元遞給她，“謝謝你提醒我。拿去買點胭脂什麽的。”
一塊錢？！夏依依驚得連連擺手，“大家都是女孩子，難免會遇到這種事。我只是舉手之勞，你不用那麽客氣。”
她現在一個月的工錢才兩塊錢，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哪敢拿人家這麽多錢啊！
沈慕蕊黑亮的眸子閃現一絲驚訝，隨即硬是把那塊銀元塞進了夏依依手裏，“拿著吧，隨便買點什麽也好啊。”
實在推脫不過，夏依依只得接下了。
知道對方趕著換衣服，她連忙轉身準備出去。
沈慕蕊又說道：“夏依依，我以後可以來找你玩嗎？”
她是個大小姐，跟自己一個下人有什麽好玩的？夏依依覺得好笑，勾了勾唇道：“可以啊，隨便你。”
沈慕蕊個性直率，得到夏依依的幫助便到處說她的好話，跟自己的母親姨娘說完又跟嬸子她們說。大太太聽到她說的是瘋丫頭不免有些驚訝，連忙問是怎麽回事，小丫頭支支吾吾了半天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見此情景，沈家的人只當是瘋丫頭做了什麽好笑的事讓沈慕蕊覺得有趣，便也就沒放在心上了。
一旁的沈慕晨則心如明鏡，暗自挑唇：那丫頭一點也不傻，她甚至比一般的人都聰明！
沈家幾乎傾巢而出，偌大的宅子一下變得安靜下來。
夏依依和杏兒在後院洗碗，虎子突然跑過來沖她們眨眼睛，笑容狡黠道：“你們想吃葡萄嗎？”
“葡萄？”杏兒雙眼發光，停下手裏的活問道：“虎子哥，哪有葡萄？”
沈慕晨祭祖去了，虎子這會閑得很，夏依依估計他可能想到什麽了鬼點子。她故意笑而不語，等他接著往下說。
果然，虎子望著她們嘿嘿一笑，“你們沒看到三姨太院子裏的葡萄熟了嗎？”
“三姨太？！”杏兒的頭搖成了撥浪鼓，“我不去，我怕。”
三姨太平時深居簡出，除了去堂屋吃飯，幾乎整天都呆在自己的院子裏。不知道為什麽，這些下人們好像都很怕她似的。
夏依依忍不住問杏兒：“你怕什麽？”
“瘋丫頭，你忘了？那次芳妮打你打得多兇啊！聽說她們以前在戲班裏練過武功的，我怕被打。”杏兒邊說邊搖頭，一臉驚恐。
那次？上次在門口被扇兩巴掌他們不是沒看見嘛？
難道之前瘋丫頭被打過？
芳妮確實很兇悍。既然之前那樣欺負瘋丫頭，為什麽現在又像怕她似的呢？
夏依依的腦子有些混亂。
十九偷葡萄
“沒事的，我們別讓她們看見就行了啊！”虎子不以為然道：“我們又不進她們的院子，就在外面偷偷摘幾串，你沒看見墻角那裏就掛著好多串葡萄嘛？”
“三姨太在家呢！她沒跟老爺他們去祭祖。”杏兒大聲提醒道。
“我知道啊！整個宅子不就只有三姨太在家嘛，所以才是個機會呢。要是林管家和李姐在，我也不敢去。”虎子仰著小臉很是不甘心。
夏依依覺得虎子說得有道理，相比三姨太，她還是更怕林管家和李姐。
“杏兒，你想吃葡萄嗎？”夏依依問。
在這裏雖然不至於餓肚子，但水果可是奢侈品，夏依依來了近兩個月就吃過一次西瓜。那一墻蓬勃的葡萄藤可見一斑，三姨太和芳妮也不能當飯吃，既然如此，何不分點給他們嘗嘗？
杏兒低頭舔了舔唇，輕聲道：“想。”
“就是嘛！”虎子高興地拍手，“瘋丫頭，我們去吧。杏兒膽子小，就別讓她跟著了。”
“那你們去吧，這些碗交給我就行了。”聽到不用自己去，杏兒也立刻眉開眼笑地讚同。
三姨太的院子在西邊的一角，靠著宅子的外墻而建。
夏依依跟著虎子穿過花園，遠遠就看到了從三姨太院子裏爬出來的葡萄藤，再走近就看到了葉子下藏著的顏色深淺不一的大葡萄串。
“看到了吧？外面都這麽多，裏面肯定更多，三姨太和芳妮一定吃不完。”虎子笑嘻嘻道。
吃不完也不見分給我們！夏依依心道。
兩個人躡手躡腳地靠近，夏依依目測了一下高度，對虎子說道：“你去她們門口守著，我來摘，如果有人出來你就給我丟石頭。”
分工合作可以把風險降到更低，她比虎子高，理應承擔摘葡萄的“工作”。
虎子鬼機靈，一聽就明白了夏依依的意思，點頭道：“你小心一點啊。”
倆人分道揚鑣，一個側身去了外墻，一個貓腰去了院腳。
來到葡萄藤下，夏依依隨意地朝另一邊望了一眼，虎子正好把食指豎在嘴上，對她做著禁聲的手勢。
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只聽芳妮的聲音傳了出來：“二爺，您也體諒體諒我姐姐吧，不是她不肯見你，是她實在嚇得夠嗆，連著做了一個月的惡夢呢，現在看見瘋丫頭她還渾身打顫。”
芳妮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由於只隔著一道墻，在這邊聽得一清二楚。
二爺是誰啊？
怎麽還扯到了自己？
夏依依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
“這事確實蹊蹺，我明明親手把她推進河裏的，也不知道她怎麽就爬上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墻外傳來。
很顯然，芳妮隔著外墻在和一個男人說話。
夏依依好像明白了什麽，一時又無法確定。
“跟你姐姐說，我會想辦法的，不用怕。”男人又說道。
“可別了，你上次弄的毒包子她都給狗吃了，要再害她不成只怕連我們都得搭進去。”芳妮說道：“我姐姐說瘋丫頭沒準是妖精變的，她沒來找咱們的麻煩就謝天謝地了，以後可不敢再惹她了……”
“……”
毒包子？狗？
天哪！那天在祠堂給她的是毒包子？！
這是一場針對她的謀殺？不，是針對瘋丫頭的謀殺！
仿佛晴天霹靂，夏依依楞在了原地。
正午的烈日帶著灼人的溫度，而她的冷汗卻像雨水般往下滴。
也不知過了多久，虎子悄悄跑過來推她：“瘋丫頭，你怎麽了？芳妮已經進去了，趕緊摘葡萄啊！”
“啊？”夏依依還沒有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一雙眸子迷茫地望向虎子，嘴裏喃喃道：“有毒，有毒……”
“什麽有毒啊？”虎子撓著後腦勺不明所以，“葡萄有毒嗎？”
“有毒……”夏依依嘴裏還在無意識地重覆，雙腳卻帶著她往自己熟悉的地方走去。
“瘋丫頭！瘋丫頭……”虎子跟在後面低聲喊道。
通往廚房後院的小巷仿佛一個安全通道，看到它夏依依立刻加快了腳步，然而還沒走幾步，她突然兩腿一軟，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醒來時，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均勻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怎麽睡過去了？夏依依摸了摸身下熟悉的床板，白天的情景突然在腦海重現。
太可怕了！他們要殺瘋丫頭！
他們把她當成了瘋丫頭，所以要殺她！
恐懼像一只無形的手，在黑暗中緊緊掐住了她的脖子，令她喘不過氣來。
冷汗又一次濕透了全身。
不能呆在這裏了！她必須離開這個鬼地方！夏依依本能地起身，朝門外的光明奔去。
院子裏月光皎潔，一個一襲長衫的清瘦身影站在桂花樹下。
沈慕晨？！夏依依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沈慕晨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轉身朝她看來。他俊秀的臉龐清清楚楚地映在月光裏，微微上揚的唇角帶著一絲似有還無的笑意。
真的是他！夏依依情不自禁地朝他走去，恐懼瞬間被她拋在了身後。
“你怎麽在這裏？”隔著一兩米的距離夏依依問道。
沈慕晨沒有回答，他如月輝般清冷沈靜的目光劃過夏依依的臉龐，“你怎麽還沒睡？”
冷汗濕透了夏依依額前的劉海，烏黑的頭發一縷縷地貼在腦門上，驚訝的雙眸裏還殘留著一絲恐懼。
“你做惡夢了？”沈慕晨淡淡地問道。
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經常失眠，半夜出來賞月的。
而且這丫頭一看就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他覺得她肯定是被惡夢嚇倒。
畢竟還是個孩子！沈慕晨勾了勾唇。
確實是一場惡夢啊！夏依依眼眸微垂，看著自己倒映在地上的影子，“做了一場醒不來的惡夢。”
她的聲音低沈而哀怨，像一陣秋風拂過夜空。
沈慕晨莫名地感覺到了一絲涼意，漆黑的劍眉頓時微微蹙起：她在感傷？她只是個12、3歲的孩子啊，有什麽好感傷的呢？
他早已不相信那些關於瘋丫頭瘋傻的傳言了，他知道她是個智力正常的小丫頭，甚至還比一般的人更聰明機靈。
“你現在不是醒了嗎？”沈慕晨不解地問道。
“你怎麽知道我醒了？或許我正在夢裏，而你也是我夢裏出現的人。”夏依依擡眸道。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地望著對方，像要分清現實與夢境。
二十月下聊天
“你讀過《莊子-齊物論》？”沈慕晨有些訝異。
這個小丫頭一次次讓他感到意外。
夏依依嘆了口氣：莊周做的是美夢啊，而她做的是惡夢。
皎潔的月光照在鋪著青磚的井臺上，夏依依找了個平時坐的地方一屁股坐下，望著老舊斑駁的院墻默默發呆。
沈慕晨倒有點莫名其妙了，看了看她目光投向的地方，又看了看坐在井臺上的她，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氣氛變得沈默，月光像薄紗籠罩。
尼瑪，誰說她沒穿越成公主皇妃呢，這不是得了個丫環的身子，操著公主皇妃的心嘛！
“哎！”夏依依又一次嘆氣。
沈慕晨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你小小年紀，怎麽總在嘆氣啊？”
他這個終年纏綿病榻的人尚且貪戀生活的美好，她這樣一個朝氣蓬勃的小丫頭又有什麽可悲觀的？
沈慕晨的目光轉向夏依依：她收回了腿，正抱著自己的膝蓋縮成一團，像只孤獨無助的小動物。
她是被賣進來的，沒有家人和朋友。他突然心裏一軟，也在夏依依的身邊坐下了。
這個舉動令夏依依無比意外，她支在膝蓋上的下巴一下擡了起來，不可思議地轉過頭去：沈慕晨英俊的側臉像平靜的湖面，仿佛任何事物都無法在上面留下痕跡。
“你是大少爺啊，怎麽也坐在這裏？”夏依依忍不住問道。
後院是下人們工作生活的地方，沈慕晨是花美男、大少爺，他怎麽能像她一樣呢？
“大少爺怎麽了？”沈慕晨看著她淡淡一笑，“我和你有什麽不同嗎？”
他唇角上揚的弧度更大了，連帶著狹長的眸子也不那麽清冷了。
夏依依有些恍惚：封建社會不是才被推翻嗎，高喊“平等自由”的應該是貧苦老百姓吧，他這個錦衣玉食的大少爺也有這個思想覺悟？
望著沈慕晨波瀾不驚的臉龐，夏依依的心也一點點平靜，“其實也沒什麽不同，不管是少爺還是下人，還是爹娘生的，本來就生而平等。”
21世紀的觀念用這個時代的語言表述好像有點矯情啊！
夏依依很想把剛才的話咽回去。
沈慕晨聞言靜靜地望著她，眼裏湧起一層深深的疑惑：這話從周文清的嘴裏說出來他可以理解，可面前這個小丫頭……
她真的只有12、3歲嗎？
“你都讀過哪些書？”他問。
她怎麽又忘了自己弱雞瘋丫頭的身份啊！夏依依撓著自己的後腦勺，一臉懊惱。
“我……我沒讀什麽書。”夏依依吞吞吐吐道。
瘋丫頭都被賣給人家當下人了，家裏怎麽可能供她讀書？再說了，她腦子還有問題，就是自學也不太可能啊！
沈慕晨搖頭，“你不像沒讀過書的人。”
他眼底的疑惑更甚，不明白這個小丫頭為什麽要騙他。
讀書識字又不是什麽壞事，封建社會已經結束了，難道她還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嗎？
夏依依的思想和見識令沈慕晨無法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無知的下人，他十分認真道：“你很聰明，又有很好的天賦，不讀書太可惜了！”
很久都沒有聽到過類似的話了呢！之前老媽就一天到晚苦口婆心地教育她。想到老媽，夏依依忍不住撅嘴：讀書有什麽好的啊？她的聰明用在話劇上才是真正物盡其用。
夏依依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大少爺，你很喜歡讀書嗎？”
大好男兒本應實現自己的理想，成為國之棟梁。而他……沈慕晨眸子一閃，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夏依依覺得自己好像說錯話了。
夜風吹動桂樹傳來沙沙聲，月光沈寂如水。
一片樹葉落到了沈慕晨的肩膀上。
夏依依想也沒想就伸出手，輕輕替他摘去。
她的動作和表情十分自然，仿佛身邊坐著的是一個朋友或者親人。
沈慕晨怔了怔，起身道：“很晚了，去睡吧。”
他不習慣和人走得太近，哪怕和最好的朋友——周文清，也不過是君子之交。而這個小丫頭，他還從來沒有跟其他下人這樣說過話，她對他似乎也太親近了，這種感覺令他不安。
夏依依還沒來得及道晚安，沈慕晨的身影已經走進了小巷裏。
回不去2016了，在這裏無處可逃無處可躲，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
夏依依站起身來，仰頭看了看頭頂的桂花樹：加油啊，夏依依！
……
“瘋丫頭，你沒事了吧？”虎子看到夏依依關切地問道。
“我這不好好的嘛。”夏依依手裏削著土豆，頭也不擡道。
早上杏兒也問過了。聽說昨天她暈倒之後虎子回廚房叫來了周大娘，周大娘說她是中暑，還給她餵了藿香正氣水。
虎子在夏依依身邊蹲下，黑溜溜的眼珠望著她，“你昨天怎麽回事啊？去的時候還好好的，站了一會怎麽就像傻了似的？”
“你才傻了呢！”夏依依瞪了他一眼，“我不是中暑了嘛，誰說我傻了？”
杏兒端菜出來洗，看到虎子也湊了過來，“你們下次還是不要去偷三姨太的葡萄了，我昨天擔心了老半天呢！”
“噓！”虎子連連做著禁聲的手勢，急得眉毛都皺起來了。
周大娘平時管教嚴格，要是知道他去偷葡萄肯定要拿鞋底抽他的屁股。
杏兒吐了吐舌頭轉身上井臺了，夏依依抿著嘴偷笑。
“也不知道芳妮昨天站在院子裏做什麽，那麽大太陽，我看她站了好一會。”虎子不解道。
他當時離得遠，完全聽不到裏面的對話。
夏依依的手頓了頓，若無其事道：“誰知道呢，害我都曬得中暑了。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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