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室的門打開，鹿遷之走了進來。

專門針對狂暴哨兵設計的隔離室，隔音效果是鹿遷之也聽不到兩人談話的。

可即便如此，小鹿兒剛剛放松一些的表情瞬間收了回去。

瑞安看在眼裏，心中暗暗輕嘆。

鹿遷之的臉上明顯多了許多疲態，能看得出確實是遇到了難以處理的情況。

可他開口時，卻還在盡量保持風度：“鹿兒，契合度測試和基因檢測的結果應該出來了吧，你是先拿來給瑞安看了麽？”

旁邊的小鹿兒乖巧地把剛收起來的契合度報告拿了出來，用沒什麽情緒的聲音回答：“契合度報告在這裏，請叔叔過目。基因檢測中心已經被封，結果還沒出來。因為叔叔您太忙了，我插不上話，所以先過來找了瑞安。”

看著契合度報告上低得出乎意料的數字，鹿遷之一時失神：“27.8%……27.8……這就是當年我從未聞到過你向導素的原因麽哥……可……”

他回過神來，還是不願相信：“怎麽會這麽低？是不是檢測中心的儀器出問題了？”

這會兒的小鹿兒仿佛一臺只能問答機，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地回答鹿遷之的問題：“這個問題我也問過檢測中心，他們的回答是做了3次檢測，這是波動範圍內最好的結果。血液測試的話，準確度應該是可信的。叔叔如果不信，可以取能量細胞再……”

“不了……”

聽到能量細胞，鹿遷之看了眼瑞安當即否定：“取能量細胞太疼了，沒，那個必要……”

聽了這話，瑞安忍不住冷笑：“呵！看不出，鹿會長還挺體貼我。要真是為我著想，不如放我走，反正你我的契合度低到難得一見，你留我在這裏除了浪費你們星河的生活物資，別的再沒什麽實際的用處。”

“別，你別走，我有禮物要送給你。”

好像瑞安隨時說走就能走一樣，鹿遷之有些慌張，他趕忙拿出禮物低了過去。

那是一個密封嚴實的醫用透明儲物盒，裏面放著一支小巧的註射器。

看著瑞安一臉疑惑，鹿遷之獻寶似的笑著解釋：“你曾經很討厭向導這個能力，你說它破壞了你身為普通人的平靜生活。這話我一直記得，但當時確實是沒有什麽辦法可以幫你，但現在可以了。這個是實驗中無意間得出的一支能力消除藥劑，已經在哨兵身上試驗過了，只會消除人體內的能量細胞，並不會傷及身體，只是消除的過程會有一些痛苦，但只要熬過去，你就會恢覆成覺醒前的狀……”

“不用了謝謝。”瑞安打斷他的話。

其實瑞安對這藥是感興趣的，因為直到現在，身為向導的他在日常生活中還是會遇到很多不方便的地方。而他也確確實實想過，如果自己不是向導該多好，可……

“我確實有想過不做向導會很好，但這情來自鹿會長您的話，還是算了。我現在只想快點走，快點離開這裏！”

“你不能走！”

鹿遷之隨手把東西放到了小鹿兒手裏，轉身向瑞安靠近：“我好不容易才見到你，都還沒好好看看你……”

“哦？沒有好好看過麽？你在這裏對你小侄子做那種事情的時候，看我看得還少麽？”

“……”

瑞安的質問讓鹿遷之和旁邊的小鹿兒，同時身體一僵。

瑞安將他的反應看在了眼裏，並且沒有打算停下的意思：“鹿會長，我其實很不明白，我都說自己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了，並且現在證明我對你來說毫無價值，為什麽你在殺了我兩個朋友之後，還能天真地以為我會很樂意見到你呢？”

“兩個朋友？我沒……”

連瑞安個人資料都沒搞到手的鹿遷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朋友是誰，可很快他就想起了，被他怒火中燒時，丟進火山口的陸擎和喬伊。

當時的情景仿佛在眼前重現，鹿遷之下意識開口：“他們，該死，他們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他們……”

“哦，懂了。”

瑞安幹脆地打斷他的話：“你的意思，只要妨礙你的人都該死，是麽？”

“是！”鹿遷之的答案脫口而出，回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旁邊的小鹿兒隱約覺得瑞安話裏有話，果然他一擡眼就對上了瑞安意味深長的目光。

瑞安收回看著小鹿兒的眼神，面對鹿遷之再次開口：“也就是說，無論是誰，不管曾經還是現在，只要是妨礙你的人，包括我和我親近的人在內，都該死對麽？”

小鹿兒心裏咯噔一下，一句之前隱隱約約聽見的話，突然在腦海中清晰了起來。

【當年的事故，我明明做了完美的布置，可後來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你和那個女人的屍體。】

這幾天受到太多刺激的小鹿兒記不起這句話是什麽時候出現的了，但他可以肯定，這話是鹿遷之說的。

當年的事故……那個女人的屍體……

小鹿兒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黯然，可怕的猜想在他心頭呼之欲出……

瑞安的話像一根刺，精準地紮進鹿遷之的心口，他慌忙否認：“不，不是的，不包括你，你不能……”

鹿遷之的話說到一半才驚覺，眼前的人是還沒確定身份的瑞安。

可這並不妨礙當年意料之外的事故又一次出現在鹿遷之眼前，被拒絕的難過、計劃失敗的震驚和失去摯愛的心痛一時間猛烈地沖擊鹿遷之的內心。

他擡頭看著眼前的瑞安，視線卻因異常的心率和不暢的呼吸而變得模糊。面帶厭惡的瑞安和記憶中的哥哥身影漸漸重疊，令他心生怨恨的往事仿佛在面前重新上演……

***

“那個契合度測試，我不會跟你去做的。而且不僅僅是你，我不會跟任何哨兵去做什麽契合度測試！”

不知道第幾次被拒絕的鹿遷之，仍在堅持：“哥，你剛覺醒成為向導，很多事情都不太了解，和與你契合度高的哨兵在一起，絕對不是和一個普通人在一起能比的，你……”

“不重要！”

鹿遷之的話被很幹脆地打斷：“我這一生只會有一個伴侶，那就是我的妻子，除她之外，絕不會再有第二個。我當初收留你不是為了讓你來拆散我家庭的，如今你在星河已經有了不錯的工作和地位，從我的家裏搬出去吧，我不想家裏有打擾我生活的人。”

被徹底拒絕甚至被驅逐離家的鹿遷之楞在了當場，他無法相信曾經對自己照顧有加的哥哥會如此絕情。

“哥，你什麽意思？你當初收留我，這麽多年對我體貼入微的照顧就是為了現在趕我走？”

“收留你的目的是讓當初孤苦無依的你有個依靠，能好好成長並擁有美好的人生；現在趕你走，是因為你嚴重打擾到了我的生活。其實你根本就不知道，那時看你可憐執意要收留你的，是你嘴裏說的那個什麽都比不上你們哨兵的普通人——我的妻子；而我對你所有的好，都只是出於收養人的責任而已。所以你對我的那些好感，可以說是完全用錯了地方；甚至你現在的行為，可以說是標準的忘恩負義了。”

鹿遷之感覺難以置信：“怎麽會是她？當時明明是哥哥你……”

“是我出手救的你沒錯，那是因為我不可能讓一個孕婦去救人！原本就善良的她當時初為人母，在各種因素的作用下很容易母性泛濫。而你，一個被人欺負到奄奄一息少年，剛好在那樣一個時間點出現在我們面前。可以這麽說吧，這些年你感受到的我對你所有的好，其實都是基於我對她的感情。因為哪怕只是她一時的沖動，我也要對她沖動的善良負責。”

震驚過後的鹿遷之平覆了心情，看著轉身準備離開的身影，用聽不出什麽情緒的聲音開口：“如果，她不在了呢？”

身影驀地停下，似乎是不太想思考這個問題，兩人間陷入了沈默。

但幾秒鐘後，身影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我說了，我這一生只會有一個伴侶，她在或不在，都一樣。”

只是如果她不在了，我應該也不會在了吧……

最後這句話沒有說出口，所以鹿遷之並不知道，自己哥哥對“唯一伴侶”的定義，是包含單方面“同生共死”概念的。

他一心想著，只要這個伴侶消失，在後面漫長的人生中，自己在陷入孤獨的哥哥面前，一定有機會的……

***

“我不能什麽？是不能死，還是不能再死一次？”

瑞安明顯帶著嘲諷的聲音將鹿遷之從不快的回憶中拉了回來，他擡眼看向瑞安，卻發現瑞安其實根本沒有看自己。

這態度讓鹿遷之無比沮喪：當初即使拒絕了自己，機緣巧合再見面時，他的態度依然是友善的。只因為沒了過去的記憶，就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麽……

過去的記憶麽？

一定會有辦法的，當務之急是先確認他的身份！

鹿遷之這次沒接瑞安的話，他轉頭對著小鹿兒吩咐道：“鹿兒，再去一趟基因檢測中心，一個親子對比的基因檢測而已，這麽長時間早該出來了，我要看那份報告！”

黯然了一下的小鹿兒早已恢覆了面無表情，十分公式化地回答：“抱歉叔叔，我剛才說過了，基因檢測中心已經被封，除了電子封條以外，還有守衛在門口。這種情況下，我進不去也拿不到那份報告。”

聽了這話，鹿遷之突然冷笑著感慨：“是啊……別說一個基因檢測中心了，整個星河實驗基地都被封了，人都遣得差不多了。他們為了方便運東西，甚至連基地內部的元素穩定器都關了……呵呵，倒是方便我了。那就，我自己去吧！”

鹿遷之說完，看了一眼瑞安轉身就走。

確認鹿遷之離開實驗室後，小鹿兒立刻就開口問向瑞安：“他不會放你走的，你要真想離開就得自己想辦法。你有能求助的人麽？”

瑞安對他突然轉變的態度有一點懵：“如果我不是你父親，那他留我有什麽意義？”

小鹿兒苦笑：“他能邊看著你邊和我做愛，你說留你有什麽意義？”

被短暫忽略的暴力畫面重新閃現在瑞安眼前，惡心的感覺直沖大腦：“別說了，我不想記起那件事。你讓我求助，當下我能求助的人只有喬伊哨兵和你哥，可你不是說他們已經……”

小鹿兒的眼神暗了暗：“他倆……喬伊是辰淵的代言人，可辰淵到現在都還沒有發訃告，我不確定他倆是不是還活著。但我知道，最近幾天辰淵一直在向星河點名要你的人，只不過被我叔叔以‘配對專屬向導’的名義拖住了。你直接向辰淵求助吧！”

小鹿兒說完，走到門口打開了隔離室的門：“基因檢測中心的守衛和電子封條攔不住我叔叔，他很快會回來。趁現在星河的人員都被遣走了，你快離開隔離室，邊走邊向辰淵發求助消息。”

瑞安沒有遲疑，立刻走出這個關了自己幾天的隔離室。可剛走兩步他發現，小鹿兒居然沒有出來！

瑞安轉身回去，抓起小鹿兒的胳膊不由分說拉上他一起走。

小鹿兒下意識掙了一下被抓住的手腕，可瑞安早就料到了他會掙脫，抓他的手緊緊的，一點都沒給他逃跑的機會。

手上沒松就算了，嘴上也沒閑著，他拉著小鹿兒邊走邊嘮叨，把平時少見的中年男人氣質，趁這個機會全都展現了出來。

“我知道你已經醒了，並且我判斷，你現在應該不是之前任何一個獨立的人格。當然不著急，你跟我回去之後，我給你做完檢測就知道你的具體情況了。我現在必須說一句，雖然我不知道鹿遷之曾經對你有多好讓你對他有病態的迷戀，但剛才我跟他的對話你都聽到了，他從你父親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不正常了。而且他這個人極度自私，這種自私又全都放在了對你父親的執著上，對你來說簡直是災難……先聲明我沒有倚老賣老的意思，只是於情於理都要說你一句，你對他……反正就是什麽都沒用的，趁早放棄吧……”

被拉著一路快走的小鹿兒，看著瑞安語重心長、嘮嘮叨叨的老父親背影，無聲地笑了。想著自己個人中心裏安靜放著的另一份基因檢測報告，笑著笑著就感覺眼角有一點濕。

小鹿兒擡手擦了擦眼角，在拐角處快步越過了瑞安，領著他轉向一條更隱秘更安全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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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上一章大家的回覆都是不太在意超字數，那我這個正文的結尾也就不故意收緊了，就正常節奏進行到完，寫多少字就隨緣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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