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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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動聲終於將白新從死寂中抽離出來,但她依舊沒有動作。

程季青已經離開了一個多小時,她一直坐在程季青剛才坐過的位置,時間太久,好像連動手機的動作,都顯得生澀。

——你真的要知道,我現在的答案嗎?

當時她看著程季青平靜中帶著苦澀的表情,忽然間不敢聽了。

她好像知道,下一秒程季青要對她說什麽。

可是她甚至不能追上去,因為程季青離開前那一句——白新,我真的很累,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她不想逼著,也不敢。

她想程季青不至於對她那麽心狠,不至於悄無聲息直接離開。

所以她放人走了。

偶爾一兩絲暖風吹來,白新臉頰傳來涼意,她才發現自己又在流眼淚。程季青走了,留下她一個人在這裏,走了。

白新準備起身,發覺四肢因為靜止太久,微微僵硬發麻。

這時候,手機再度震動起來。

她看了眼來電,停下動作,掌心蓋在眼尾,而後抹去。

她接起來。

“白小姐,我是程總的秘書。”

白新沒精力應付,直接掛了。

程景找她能有什麽事,無法是關於她和程季青的。

隔了半分鐘,電話再度響起。

白新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卻冰冷而燥郁。

點了接聽。

“白新。”

程景的沈沈的嗓音,從聲筒中響起。

白新泛紅的眼眸擡起,聽到那頭說:“我想我們有必要見一面了。”

白新忽然想到,程季青為什麽會突然知道,是從哪裏知道的?

為什麽這麽巧程景這時候跟她聯系?

她未急著開口,程景厲色:“還是你要我說的再明白一點,你對橙橙做過什麽,心裏清楚。”

白新整個人陰沈下來。

“是你。”

程景那頭似乎楞了一瞬,很快道:“我倒也不想浪費我的時間。白新,我給你機會,你和醫院做的那些事自己告訴橙橙,我可以放過你一次。”

她頓了頓,冷道:“否則,即便你身後有周郁舒撐腰,我也會不擇手段,讓你付出代價。聽明白了嗎?”

白新瞇起眼睛,這話便知不是程景。

她吸口氣,聽到程季青只覺內心心痛,而燥郁,果真像是在油鍋裏一般。

白新腦中如放電影一樣,閃過程季青方才含淚的,受傷的眼,她的嗓子像含了粗糲的沙。

“那你不必費心,她已經知道了。”她說完,又道:“可是,你又有什麽資格在我面前說這些?你對程季青,又做過什麽好事麽?”

程景明顯氣息沈了。

兩秒後,她道:“至少,我不會利用她。”

白新眉心蹙起,五指微微掐著桌面,緩緩握成一團拳頭。

“不管她知不知道,白新,橙橙若受到傷害,我絕不手軟。這是我對你最後一次警告。”

“那我也給你一個警告。”

白新下巴微擡,眼圈是紅的,聲色淩厲:“誰擋我的路,誰就是我的敵人。你大可以試試看。”

十二月的傍晚天色已經黑成一團。

黑壓壓,烏沈沈,像是墨汁翻掉後暈染開的顏色。

白新走在人行路上,道路旁兩旁還堆著一層雪,很薄,已經沒什麽生命力。

走了一會兒,她恍然想起,停車的方向不在這邊。

她再往回走。

呵氣在路燈下化成煙,一下就散了。

白新一直拿著手機,沒往包裏揣,似乎就是想感受一下冷。

又是十分鐘過去,白新回到車上。

微信震動。

她忙低頭去看,微亮的眼神驟然暗下,像螢火熄滅,草木低沈。

唐佳的微信,告訴她出問題是助理,因為在澳門欠了錢,被程景找到。

鳥為食亡,人為財死。

逼得急了,錢又還不完,便想著拿雙份紅利。

【人呢?】

【現在又跑了,估計也知道闖了禍。】

【找到她。】

白新擡手在車窗上劃了一道,霧氣被割開,露出外頭霓虹的影子,她靜靜看了片刻,忽地煩躁的將手機砸到操作臺上!

‘砰’一聲後,手機滑下來落到地上。

白新沒有去撿,她深深吸口氣,再將手撫著劇烈跳動的心臟。

很疼。

強烈的不安與恐懼將她包裹著,強烈的自責與悔恨折磨著她,白新顫著手啟動車,按了兩次,因為手抖都沒有成功。

她雙手蓋在臉上,又是半分鐘過去,她重新做了呼吸調整。

到南景。

打開門便知道程季青沒有回來過。

咖啡廳裏,那句‘不想回去’,仿佛是某種印證。

白新讓自己冷靜下來,不知為什麽,她的眼淚有些止不住,似乎內心有一個聲音在給她做某種心理預示。

程季青不會對她這麽狠的。

白新凍僵的手,點開程季青的微信。

她想道歉,可是正如程季青說的……那一次次,她現在連說‘對不起’三個字,都覺得是對程季青的一種傷害。

白新走到房間,裝滿衣服的行李箱規整放在鏡子邊上,兩張北嶼鎮的票就在床頭。原本明天她們要去北嶼鎮旅行。

白新微微仰頭,讓模糊的眼睛能恢覆些清明,讓自己冷靜。

最後她終於打出一句。

【橙橙,回家好不好?】

那個晚上,程季青沒有回覆,更沒有回來。

聖誕節的這天。

北城果真天晴氣朗,堆了幾日的雪,在午後的暖陽下漸漸消融,不覆存在。

一塵不染的城市,也因此恢覆原本的面貌。

這一天白新依舊沒有等到程季青的短信,她再也等不了,撥過去。

關機。

從早到晚,她試了很多次,沒有開機。

和上一次一樣,又不同。因為程季青早兩天為了今日的旅行,已經和經紀公司說過,這一次公司並不知道程季青在哪兒。

她甚至聯系了宋呤。

宋呤也不知道。

白新這才發現,她找不到程季青,連去哪裏找都不知道。

北嶼鎮這年的聖誕節,異常燦爛。

煙花如璀璨的星辰,綻放在黑沈的天空裏,然後曇花一現般,轉瞬即逝。

美麗總是不能永恒。

程季青坐在民宿對面的木椅上,四處都掛著彩色的燈,還有紅燈籠,中西元素結合,別有意境。

她微微仰頭,煙花照亮了她的眼瞳,五光十色,漂亮非常。

北嶼鎮的票都要預定,她買的兩張都在家裏。

不想回去,原本是來不了了。

可是她還是想去,也不知道為什麽。

大抵是她說過,如果去不了會留下遺憾,她並不想給自己留下遺憾。

也許老天都有些憐憫她,拿原身的手機搜了下,竟然真的有人賣票。

兩張。

賣家的內容寫的是——北嶼鎮今晚的票,和女朋友分手了,兩張都出,低價轉讓。

程季青兩張一起買下來。

她想,她一起買了,對那個人來說這件事能早一點過去。

北風蕭瑟,她找了個安靜而偏僻的民宿,離放煙花的地方有一段距離。

坐在椅子上,風一吹偶爾會帶動頭頂樹枝的雪,在羽絨服上,淅淅索索,熱鬧得緊。

熱鬧的令人眼酸,心酸。

程季青偏過頭,一小片雪花不小心墜到她的眼皮,轉瞬即化。

第四天。

接到Ada電話時,白新坐在陽臺上,手裏拿著程季青常看的那本《上岸》。

她記得打開的第一頁,上面有程季青寫的一句話——寧孤獨,不受苦。

Ada在電話裏跟她說,程季青發了微博。

白新很少看微博,甚至是程季青開始決定演戲後,她才下了app。

程季青是她的唯一關註。

可不知道哪來的一堆亂七八糟的賬號占了前排,她翻的那兩秒煩的快要瘋了。

終於。她看到熟悉的名字。

程季青:天氣很好,我也很好。

配圖是一張湛藍天空的照片。

溫柔的文字,溫柔的配圖,白新卻感受無盡的寒意,什麽都很好,即便她不在。

什麽都很好,只是不願再理她了。

什麽都很好,只是不想回來,不想見她。

如果是以前,白新會用盡所有手段找出程季青,可是她知道,程季青不會喜歡。這麽多天,一絲消息也沒有透露,是程季青不願意她去找。

白新卷縮在沙發上,一點點把自己抱緊。

程季青在北嶼鎮待了七天。

直到12月的最後一天。

前兩天北嶼鎮撒鹽吐絮般下了一場大雪,在大地和房屋上,砌了厚重一層。

這晚,程季青還是坐在第一晚的那把木椅上。

煙火比聖誕節那天還要熱烈。

她看著椅子旁一地的雪,蹲下身。

一點點攏進掌心裏。

冰雪寒涼,倒不覺得冷。

程季青攏的很耐心,她給了自己七天的時間,可是到現在依舊心如刀絞,遍布失望,這幾天晚上她睡不好,吃不好。

早上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裏的憔悴的臉,驚醒一般——她變得不像自己了。

這不對。

她不喜歡。

她思考了,退一萬步,即便此刻她能原諒白新,她還能做到一如既往的相信嗎?

也許不會了。

她會開始惶恐,焦慮,猜測擔心下一次還會不會有欺騙,白新的每一句她都會分析懷疑,白新有沒有瞞她騙她。

她們會開始爭吵,猜忌,每一次都會讓她想起往事……

然後惡性循壞。

程季青不厭其煩的聚著雪堆,她想,那麽這樣還有什麽意義呢?

如果相愛是為了折磨,那還有什麽意義呢?

何況,幾天過去,她的心一如七日前。

忽然一道煙火聲,程季青擡起頭,漫天美好終是一場空。

再過不久,這一年,就該結束了。

小時候在孤兒院,因為年紀小園長不讓熬夜,但她總能聽到12點時,窗戶外的煙火聲。

長大了開始演戲,忙於生計,身邊眾人相伴,回到屋子裏還是一個人。

她可以熬夜了,但城市裏,卻沒有那麽多煙火了。

倒也不算執念,只是一個很小的期望。

所以她為這一次的旅行,準備了十分的心情。

也或許如此,更覺體會深刻,深到刻骨銘心。

程季青動作停下來,她恍然覺得四周的一切,好像本來也都沒什麽意義。

她誠心相待的人,嘴上真心待她的人,都在騙她。唐佳是,程景是,連她身邊最親近的人也是。

毫無意趣,何必受苦。

沒勁透了。

程季青望著煙火自嘲的笑了笑。

她想,是時候回去了。

不遠處煙火直沖天際。

好像快要把天捅破了。

程季青套著黑色羽絨的背影在斑斕的光下,顯得暗淡,看不真切。

她身後,只留下一個不大不小的雪人,靜靜陪在椅子旁邊。

陪著黑夜,去迎新年。

程季青回北城的當天,才將手機開機。

意料之中會有很多消息,等了一會兒靜下來,才點開去看。

很多人的。

程景:【橙橙,打不通你電話,你還好嗎?】

程景:【好好的。】

宋呤:【你還真說對了,白新真來問我。】

宋呤:【不過你在哪兒呢?】

宋呤:【程季青,你沒事吧?沒死給我回個消息。咋的,失戀了?】

後面還有很多條。

走之前,宋呤是唯一一個知道她要出遠門的人。

秦語芙的幾句問候,貓的照片。

周晴的,童言希的,甚至還有李雲藍的。

太多了,她沒一一去看。

她目光落在中間,上一次取消置頂,後來沒有再重新設置。

程季青思考,哪有傷痕會立馬覆原呢,還未覆原,重蹈覆轍,所以才格外慘重。

程季青看著十幾條紅點消息,沒點開,只一眼能看到最新的。

【橙橙,七天了,你在哪兒?給我回個……】

她仰頭吸口沁人心脾的涼氣,將胸腔的悶意穿透,她關掉手機,直接往唐佳的醫院去。

比七天前見到她的表情,還有驚訝,又添了一絲的鄭重。

唐佳微微起身:“你回來了?”

程季青簡潔明了道:“之前那個藥還能繼續做嗎?”

唐佳一怔,點頭:“但是……”

“安排人給我抽血吧。”程季青平靜說:“你把藥做完。”

出乎意料的出現與對話,按理說唐佳應該松口氣,可是她並沒有,她看著程季青冷淡的表情便知道,情況不好了。

唐佳猶豫道:“你跟白新聯系過嗎?”

“怎麽?現在我主動抽血也要她同意才可以嗎?你不用去問她。”程季青道:“唐醫生,做好你該做的事吧。”

程季青看著唐佳,沒有往日的明媚和善,只剩疏離:“如果你不想我也費盡心思找你麻煩的話。”

唐佳:“……”

如果沒有相處前,她可以淡漠的,不管閑事,也不會感到愧疚和不忍。

可人非草木,這些日子和程季青來往,她們相處的很好,說是朋友也不為過。

從這方面,她是說不過去,也心虛愧疚。

但她沒辦法,白新到底跟她相交多年,甚至偶爾會把白新當成妹妹看待。

這就是所謂親疏。

“你確定要這麽做嗎?”她已經意識到什麽。

程季青只是反問:“什麽抽血頻率最合適?”

“一周一次。”唐佳心裏嘆氣。“程季青,白新對你……”

程季青幹凈的嗓音打斷:

“好,那就一周一次,找人來抽血吧。”

自始至終,程季青平靜的令人心顫,連她都感覺到裏頭的決絕。唐佳很想再解釋點什麽,可是她知道,現在她不管說什麽,都會給白新拖後腿。

去抽血室之前,程季青頓了頓步子,背著身,緩緩的道:“別讓白新過來,我會找她的。”

程季青微白的手去開門,身後響起唐佳歉意的聲音:“抱歉。”

“不必了。”

北城新一年的第一天,小雪。

程季青站在醫院門口,一身白色羽絨服,挺秀的站了會兒。

碎雪花像鹽巴撒下來,細細密密,落在衣服上,頭發上瞧著沒什麽,不去抖它,隔了一會兒不小心鉆進你脖子裏,沾到你皮膚上。

能把你心都涼透,那一瞬間你可能會刺骨的疼。

她沒立馬上車,因為收到律師的微信,她看了眼,返回找到Ada的微信,發了一份合同過去。

解約合同。

說來有趣,還是上一次那份。

她再將自己律師的名片推過去。

【Ada,剛才加你的是我的律師沒錯,解約方面麻煩你跟她對接。這段時間,辛苦了。謝謝照顧。】

Ada的電話很快便打過來。

程季青輕輕掛斷。

之後的再沒有理會。

程季青還是沒有上車,她仰頭看著漫天的雪,被雪紮了好幾次眼睛,她微微閉上。

好像在等什麽,好像等著雪停,好像等著天暗下。

好一會兒。

她睜開眼睛,雪還在下,大雪映襯著北城透亮潔白,什麽也沒有改變。

程季青低下頭。

指節分明的手劃開屏幕,她很輕松的找到那個百合花的剪影頭像。

點進去,聊天背景是她和白新在北城大橋的那張。

程季青眸子顫了一瞬。

她一字一字的打出一句話出來,這句話裏其中有兩個字,她有猶豫。

最後她選了更合適的兩個字。

程季青把手機放回口袋,往車裏走。

車內沒那麽冷,可進門的一瞬間,她卻忽地頓住。她後知後覺想起來,哦,身上的雪還未抖下來。

此刻,雪進了脖子裏,沾到皮膚上了。

果真是,一下子刺骨的疼。



南景,屋子裏井井有條,幹凈整潔。

桌上是新買的百合花,還有粉玫瑰,還有新鮮的橙子,水藍色的沙發套也是新的。

白新打開冰箱,裏頭裝滿了可做沙拉的蔬菜,牛肉,雞肉。

這是她早上剛買回來的。

她想程季青總會回來的,等回來,程季青能吃上新鮮的。

她知道這次程季青不會輕易原諒她,但她想,她還是要告訴程季青,她錯了。

她會盡所有的努力,用一生去彌補。

不要放棄她。

白新走到陽臺,她蹲著身給陽臺那顆仙人掌撒了一點水,也是這時候,半島臺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也許因為受驚,指尖撞到仙人掌上頭尖銳的刺。

血珠從粉白的指腹冒出來。

她擡手放到唇間,抿住。

幾步過去,拿起手機。

程季青名字跳出來的那一刻,是驚天的欣喜。

然而下一秒,白新看清聊天框內的內容,血液驟然倒流,凝結成冰。

手機砸在地上,破碎的屏幕上,依稀可見那句——

【白新,我們分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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