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又知不知道我這是在走向死亡！你說說我到底該用多興奮的速度沖去？！還有，辜負他的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我！！”

我從草地上爬起身子，對著男子叫囂，心中那壓抑的沈悶鈍痛四散開來，在體內沖撞到指尖發麻。在青草地上啃噬白嫩草根的兩只雜毛兔，長耳朵偶爾繞過一個圈，在我光著的腳丫邊，輕蹭。

“臻，她跟本什麽都不會，你這是要她死！”“是，我就是要她死！”

要她死！要她死要她死要她死要她死要她死要她死要她死要她死要她死要她死要她死……要她死！！要、她——死！！！

碧與那男子的對話一遍又一編的在我腦中被高高拋起，狠狠落下，每一次都砸的我腦袋生出一個血窟窿，生疼。

是，我深深地恐懼著即將面對的死亡，死過一次才更加珍惜生命的誠貴，才更加知道，離開這眷戀繁華的人世，我會不舍至斯！

我為何去救，我為何去救三個於我不成關系的人？我為何拼上自己性命去救三個對我可有可無的人？我為何要賭自己的命，去救人？又為何……是我的命？

“我想活著……”我不想死！

湖對面橙紅的夕陽最後一絲也隱入水色中，缺少陽光的溫暖，我頹然地蹲下，抱著自己的胳膊打著顫。走向死亡原來是這般噬骨的恐懼，倒計時的光稔隨著太陽下去月亮上來，我只有十天！只有十天，只有十天可以感受到自己心頭跳動胸膛起伏的感覺。

或許，也不要十天那麽久……

“此去，我是不是必死無疑，”我將頭埋在臂彎裏，問著不需要回答的問題：“我只是想在死前，最後看看這散發光芒的太陽，好在最後死的時候，也可以感到有一絲溫暖在心間。”

那喚作蓬的男子沒有再說什麽，默默站在我身後，陪我看時光從天邊溜走，夜幕逐裏逐裏地將紫藍泛白的天空，染上黑紅的顏色，黯淡的星光，懸在濃雲後朦朧的月亮說：今夜，會有磅礴大雨。

我牽回馬匹，將那兩只肚子吃得渾圓的幼兔抱到馬匹上吊著的布袋裏，抓了路邊的一簇野花插在馬鬃上，對那男子說：“餵，今夜最後逛一次這城中的夜市吧，以後再來的時候，估計只能看著你們熱鬧，而我在的那個世界或許太安靜了。”

男子張了張嘴，最後從我手中牽過馬匹，說：“我叫蓬。”

“蓬……”我喚了他一聲，接著說道：“你會不會救碧？”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草，許久才說：“不會。”

“呵呵，我也不會！”我臉上有著一絲好似大仇得報的快慰，皺著鼻子說：“他欠我那麽多錢不還，我本要雇人追殺他的，現在剛好有現成

的了，哈哈。”

蓬低著頭一路不說話，跟著我在集市上每一家鋪子進進出出，細心謹慎地將我買的物什都收到馬被的布兜裏放好。突然而至的暴雨，將行人都迫在小飯館中，我堅持要冒雨繼續，蓬就找來蓑衣披在馬匹馱著的布兜上，找了一把雨傘，將我掩在傘下，雨中追著我奔走，似一個忠心的仆人，跟著任性的主子胡鬧。

藥材店內，我將一包雄黃粉夾在食指和中指間，回身問蓬：“當年端午時節，許仙錯將一包雄黃粉當做春藥，倒入了與那蛇妖白娘子共度良辰的酒中，沒想到算計的一場春宵落空不說，還白白被現了原形的蛇妖驚嚇，丟了性命。你說他是不是傻……”說完，我兀自在藥櫃前，笑得滿臉滿嘴滿胸的苦悶。

蓬站在一旁沒什麽表情，到處掃視的眼神中，流露出不安的悸動。

我付了錢，拉了他走出藥鋪，接著說道：“也不知道日後，還有沒有機會將這故事再講給別人聽了，可惜了他們，還未見過天光，就要陪我一起葬了。”

蓬從我手中接過藥包，收在布兜中，還是一句話也沒有。

“我們再去買一點蠟燭吧，要紅色的那種，原來假成親的時候，覺得那紅燭的光焰，美得好似幻夢，現一直都想再看看，這輩子難說就看不到……”我低下頭嗤嗤得笑出聲來，蓬在旁邊不解的困惑，布滿了眉間。我接著說道：“騙你的啦，我只是怕黑，你不是說戊寅森林蒼天大木居多，終年不見光麽，買蠟燭也好照照路嘛。”

“為何不選火把？”蓬終於問了一句，說完後迅速轉頭看被雨水淋得汪起水窪的地面。

“因為去蠟燭店走得比較遠啊，這樣難說到的時候，雨就停了。”我拿過他手中的雨傘，說：“而且，火把在枯木偏多的低矮處，比較危險。還有哦，雨傘是這麽打的，兩個人都不會濺濕，你光打在我頭頂，你那邊濕了我也會淋到。”

蓬只是默默地又將傘拿過去，還是一如既往的全部罩在我的頭頂，而他自己身上卻淋得濕濕漉漉的，左邊的發絲被雨澆濕，看上去如染了墨一般，愈發的黑郁。

果不其然，在我和老板交涉蠟燭真真正正要多少錢一支的時候，氣勢恢宏的大雨，消失得沒了蹤影。

我拿著殺價殺到老板差點吐血身亡的蠟燭，對蓬晃晃，在老板血紅的雙眼前，得意得說：“你看，老板人多好。”

門口拉著馬的蓬聽了，淡淡的笑，暈染在被雨水沖洗過的新月下，看癡了趕回家的路人。

“若你我騎這一匹馬，連夜狂奔，到戊寅森林，需得多久？”我將蠟燭放進脹鼓鼓的布兜，整理著一樣又一樣的物什，在心中默記物什的位置，

問蓬。

蓬望向蠟燭店門口高高掛著的紅燈籠，想了想說：“天光即可趕到，……可這匹馬也就報廢了。”

“那就天光到吧，這匹馬我沒打算帶著他進林子的。”我將物什整理好，踩著馬鐙，吃力地爬上馬背，伸手給蓬：“我不會騎馬，這樣你也必須天光到！”

蓬翻身上馬，將我的手收回，他的胸膛始終在隔著我背脊一拳的距離，顛簸前行的馬匹，也沒有能夠改變這刻意的距離。

沈默的時候，在顛簸得我想吐的馬匹上，將自己投入深深的睡眠是個好且有效的方法，背後無靠，我只有俯□子，靠著馬脖子，攢住粗硬的鬃毛，隨著馬匹顛簸的頻率和節奏，慢慢放空意識。在我就快要滑下馬背的時候，終於在一聲嘆息間，我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感覺到熨帖在我肩膀處的心跳，強而有力，我睡得更是安穩。

天光的時候，我窩在蓬的懷中，看到陽光刺穿森林的綠障，星星點點的投射出光束，最後，大而飽滿的整個光盤，照射在林子高高的上空，反射出紫紅的光芒，將整個林子牢牢包裹著。

“是這裏了？”我在他懷中換個姿勢，繼續靠著問到：“你不會跟我一起進去對不對。”

他低頭抿了唇：“我……壇主有命……”

“我知道，我只是問問好玩兒罷了……”我將東西從馬匹上取下來，一一系在身上，對他說：“要是我不幸走出了林子，這讓我上哪兒找你們？總不能上街上逮誰問誰吧？”

蓬下馬說：“第九日，我會來此地等你一日。”

我又問：“可是要是我第八天就出來了呢？要是我從另外的口出來了呢？”

“戊寅森林乃是被環於高山懷中，四周是連亙不斷的石山，統共就這一個進出口。若你提前出來了，將信號放上天，就在此等上一等，我自會來接應你。”說完，他將一個小竹筒交與我，負手站在馬頭一側。

“哦，反正也用不到的，給我浪費了。”我掂著手中的小竹筒，低低的似對自己說一般：“不過留個念想也好。”

他無語凝望著我，我回他一個燦爛的笑，說：“要是我出不來了，你可否到蘇家漕幫，告知少當家蘇瑾禾前來救人，就說讓他救太子的時候，順便把老鴇和碧都接了回去，就當積福行善，日後他必會有善緣好報。”

蓬還是抿著嘴，既不說好，也不拒絕。我摸不準他是要說答應，還是不答應，只好轉身走進被晨曦籠罩的戊寅森林，鼓勵自己撐住十天，既是是最後一刻，也要留一口氣出來。

我就快轉頭看不見路口的時候，蓬沖進來拉住我說：“我替你救他們……若你出不來，我會替你救他們！”

他猶如誓言的低喃，猶如尖利的刀刃，刺過我的鼓膜，來來回回摩擦著我的耳蝸。

“不必搭上你的命，你只要向蘇家漕幫通個信就成，若是他們不信，你將這封信交到蘇瑾禾手裏，他自會明白的。”我將懷中藏了好久，在蘇府寫了一半就被揉皺的逃命書放在蓬的手心，將他推出森林中，對他最後擠出一個微笑，便快步沒入林中。

我將頭上的頭巾接下來，用皮囊裏的水浸濕，系在臉上捂住口鼻，小心地點燃一支蠟燭，持在手心照著周圍的路。

周圍長久不見光的灌木，抖動著墨綠的水袖，在我周圍慢慢舞蹈。妖嬈的紅花，似吐著信子的毒蛇，等待嘗試我血肉的美味。樹幹上長滿紫色透著熒光的小花朵，在黑暗的林中一點一點的照亮路，確是迷惑人心的老妖，假裝出的清純嬌嫩。不過是眼中幻象，你若是墮進它編織的美景，你便再也走不出來，只能跟隨它繼續愈墮落愈快樂。

我暗自默念無寶海藏的背景，細細分辨腳下的路，每走十米，便找一截筆直的枯木，放在我踏過的路上，周圍放上石子圍住，指引著我走回生命的原路。

沒有人探索過的地方，總是被傳說描繪得危險重重，不知名的怪獸蟄伏黑暗中，兩只泛光的眼睛追逐著你的身影，腳下蠢蠢欲動，下一秒就會上來分食你的肉。

夜間悄無聲息來到旁邊的花朵，總是一口叼住你的頭，花蜜將你的全身腐化成血水，最後都飽含在花房中，運到自己根生長的地方，化作春泥夏肥。

魑魅魍魎尖尖的耳朵，在看到你是總是繞著圈，一圈一圈劃過空氣，看著你忘情的跟著他劃下的圈，走到他的巢穴。最後的結局，是你慘叫著，看他咬住你咽喉的尖牙，感受著他伸出的舌尖，一來一回，迫不及待的舔動你傷口的血管，拼命吮吸你賁薄而出的血漿。

在心底暗笑，不過是傳說，我只要堅定意志，橫豎不被他魅惑了去，就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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