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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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冬天特別冷。

冒著蒸汽地火車隆隆地駛著,戴儀坐在位子上,向外張望,只見鵝毛大小的雪花漫天紛飛,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厚厚的積雪壓彎了道旁的樹枝,鋪滿了瓦片。

這不知不覺地,已經到了北方。戴儀握緊了手中的明珠吊墜。

“老爺、夫人留在南方,也不知怎麽了。”對席的丫鬟千琴伸長著脖子,竭力往外看去,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仍在南邊的戴大將與戴夫人來。

一旁的千萍急了,悄悄地推了推千琴。那千萍也是戴府的大丫鬟,比千琴年長幾歲。千琴自知失言,趕緊閉了嘴。

“沒事的。他們會沒事的。”

戴儀打開了手中的吊墜,內裏放著一張照片,是一幅合家照,一身戎裝的男子擁著一身淡色旗袍的女子,懷中抱著一個嬰兒,身後是一棵梅花樹。

會沒事的,他們答應過她的。戴儀將吊墜緊緊拽在手中。

汽笛聲悠揚鳴起,火車駛進燕平站。從奉溪到燕平,這一路顛簸,總算是到了。

走下火車,早見一軍官引著幾名二等兵過來,那名軍官向戴儀敬了個禮,說:“戴小姐,我是張副官,段大將派來接小姐的。車子就在站外,請跟我來。”

戴儀點點頭,帶著千萍、千琴跟著張副官而行,那幾個二等兵早將千萍、千琴手中的皮箱接過去拎著。

一時上了車,穿過大半個城區後,終於抵達了段大將府邸。車子開進寬闊的院落,遠遠望去,都是房屋,大小不一。車子在最裏的一棟西式別墅前停下。

下了車,張副官引著走進大廳,推開門,只覺暖風拂面。幾個穿著青布旗袍的丫鬟等候在內,見一行四人走將過來,忙笑迎上來。三四人爭著接過戴儀的大衣,一面打發人去回話。

大廳門是合著的,戴儀等一幹人在門外靜靜等候。

回話的丫鬟出來說道:“老爺說,請戴小姐裏面坐去。”

大廳中並不十分明亮,只一盞璀璨的水晶吊燈懸在廳堂上放,墻上的鏡子折射出柔和的淡淡光芒,地上鋪著深色地毯,丫鬟們圍坐一圈,靠墻侍立,正面沙發上坐著一位夫人與一中年將官,一二十歲左右男子侍立在後,側首沙發上坐著幾名中年軍官。

“是戴儀侄女吧?果真像她父親,生得鐘靈毓秀。”那中年將官,也就是段大將從沙發上立起,趕上面前,和藹地端詳著戴儀。

戴儀俯身便拜,口稱:“段叔叔……”

段大將已把戴儀扶起,手輕輕地搭在戴儀,沈吟片刻,說道:“儀兒啊,有件事,我也不知告訴你是否妥當。昨日南邊有電報過來,稱夫人染恙,多日不愈,已請來洋人醫師,日夜看護,尚且不見好轉。”

戴儀只覺得心臟往肋骨上亂撞,怔怔地站著,臉色雪白,手指不住地顫抖,眼裏充滿了震驚與恐懼。

段大將本想安慰戴儀幾句,這時張副官從外匆匆趕來,附耳低言幾句,段大將匆匆道別,帶著諸位軍官離開。

那段大將系燕平本地人氏,書香世家出生,自幼酷愛兵法,後值國土分裂,軍閥割據,父母不幸亡故於戰亂,段大將痛心傷悲,就本地招兵買馬,集結義士,一戰成名,憑著一身本領打下北方二十四省,以溪水,南奉山為界,與南面戴大將分占南北。

那戴大將原來是段大將同鄉,本系段大將帳下司令,後因段大將覺統管南北不便,乃派心腹戴大將往南方統理,形成今日之局面。現因扶夷人攻打江南一帶,戴大將一心迎戰,□無術,爭奈太太執意留守,只將女兒托付於段大將照看。

段大將走後,那位夫人,也就是二夫人走至戴儀面前,柔聲安慰著她,而她卻像丟了魂似的,楞楞地,沒有一丁點反應。二夫人搖搖頭,正不知所措。

忽然,戴儀只覺手中一暖,低頭看時,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海棠形手爐,清亮的目光落在手爐上那片鏤空雕刻的花紋上——那是梅松竹歲寒三友的花紋,顯得有些驚訝。

“戴妹妹小心天涼,凍傷了手指,我會傷心的。”

戴儀一怔,猛地擡頭看去,面前站著一年輕男子,一身戎裝,眉宇間磊落英挺,一臉英氣。那雙深邃的眼睛轉向戴儀,淡淡一笑。他目光炯炯有超乎尋常的雪亮,竟讓戴儀有絲絲不安,她垂下了眼眸,原本蒼白的臉頰有些紅潤。

“這是老二,段洛。老二,不是我說你,總是任著性子胡來!”二夫人以為戴儀生氣了,舉著絲絹,數落起段洛。

段洛揚了揚眉,只不言語。銳利的目光捕捉到了戴儀細微的表情變化,只見她的嘴角略微有些上揚,臉色也好了許多。

二夫人瞪了段洛一眼,便領著戴儀去歇息。

那日,吃過晚餐,戴儀在屋內看書,書桌角邊放著一盞臺燈,燈光透過淺咖啡色的燈罩散出,將書桌照得暈黃成一團。不知怎的,看著那束光芒,她想起了那雙雪亮的眼睛,前些時候的畫面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戴儀甩了甩頭,撇下書冊,往院落中走來,有些好笑的意味,不過是個性格拙劣的哥哥。

出了屋門,只聞得一股寒香撲鼻,回頭一看,原來是主宅前的那幾株梅花,紅得似胭脂一般,映著雪色,分外精神。戴儀停住腳步,楞楞地看著,手中又緊緊撰著那明珠吊墜。

“梅花開了,母親,也要好好的。”

“會好的。”

戴儀只覺一陣熱氣吹來,耳根癢癢的。回頭看時,竟是段洛立在身後,一時楞住了,臉頰一片緋紅,絲毫不亞於那株紅梅。

段洛微微一笑,背手站在戴儀身側,也不言語。

又是一陣晚風吹過,卷起幾片花瓣。

段洛的目光追隨著那舞動的紅梅花瓣。這時,戴儀早已離去。不知怎的,他的腦中盡是那片緋紅的臉頰,以及那聲惆悵的低嘆。段洛自嘲地笑笑,不過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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