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裏斯蒂亞諾被斥責了之後竭盡所能地送走了門德斯——一方面是為了自己不再挨罵， 一方面是為了門德斯的心理健康。

裏奧對此表示讚同。

但是育兒苦手們緊接著為自己的愚蠢行為付出了代價——門德斯先生居心叵測地哄走了多洛雷斯他們， 謊稱克裏斯蒂亞諾是希望和克裏斯多一些相處時間， 這雖然在一定程度上為克裏斯蒂亞諾和裏奧打了掩護， 但從一定程度上講還是構成了報覆——比如現在， 裏奧和克裏斯蒂亞諾面面相覷，對著Google上的換尿布教程通過猜拳決定誰來給克裏斯換尿布。

最終裏奧輸了， 所以他要求贏得比賽的克裏斯蒂亞諾去領取他的獎品——給克裏斯換尿布。

克裏斯蒂亞諾沒辦法，只能勇往直前。

而在結束這段作戰之後，克裏斯蒂亞諾又負責哄睡了小克裏斯——而裏奧則在克裏斯蒂亞諾難聽的搖籃曲的背景音中在網上給兩個大人訂了外賣。

“你唱歌太難聽了。”裏奧拿回外賣的時候， 很高興地發現搖籃曲已經結束了， “你為什麽不能用手機在網上搜一段音樂給克裏斯聽？那對你和他來說都是好事。”

克裏斯蒂亞諾人生最不能忍受的事情TOP3之一就是聽到別人質疑自己的歌聲。

“沒有鑒賞能力。要不然你下次來唱搖籃曲？”克裏斯蒂亞諾反擊，“我想聽聽你是能唱得有多動聽， 貝多西先生。”

裏奧扭頭看著克裏斯蒂亞諾，露出一個你是不是智障的表情。

克裏斯蒂亞諾楞了一下，撓撓下巴迅速抓起手機Google了貝多芬的生平。

……

“好吧……那就是……比伯西先生。”克裏斯蒂亞諾繼續說。

裏奧拿起手機也Google了一下比伯——他因為不確定這個詞的發音規律屬於哪個語言還一度幾次拼錯了單詞。

但是不管怎麽說，他最終還是知道了。

裏奧想了想，沒有發表異議。

他示意克裏斯蒂亞諾坐下來吃烤牛肉。克裏斯蒂亞諾非常感動，畢竟在這樣一個雞飛狗跳的上午之後， 沒什麽能比一大盤烤牛肉更能安撫他破碎的心靈。

“你說小孩子為什麽這麽可怕？”克裏斯蒂亞諾嘴裏塞滿了烤牛肉， 含含糊糊的說， “比哈維和普約爾加在一起還可怕——他們什麽都不會說， 所有事情都通過嚎啕大哭來表達。”

——克裏斯蒂亞諾當然不是第一次做父親，但是之前他基本不會自己單獨帶小孩，他身邊總有母親和管家小姐等人幫忙， 偶爾姐姐卡蒂亞他們也會過來做點什麽。而克裏斯蒂亞諾作為孩子的父親，大多數時候只負責在一邊看著和用拙劣的手法逗孩子哭、讓自己的家人更手忙腳亂、為自己換來更多地斥責。

所以克裏斯蒂亞諾不是第一次當父親，但是這不影響他還是個育兒苦手和新手。

裏奧則是貨真價實的第一次帶小孩，因此他對小孩子實在太麻煩這個部分沒有任何異議——他只是被這個類比噎了一下。

“哈維和卡爾斯雖然算不上體貼，但是他們是好人，”裏奧說，“他們大多數時候都是講道理的，他們只有面對沒法講道理的人的時候才不講道理——比如勞爾、比如古蒂，比如全馬德裏。”

“對，非常講道理，講道理到在世界杯結束之後還不忘diss我淘汰賽第一輪出局——普約爾說什麽來著？「羅納爾多那個進球不錯，所以輸給世界杯冠軍也算是對他的獎賞」。”克裏斯蒂亞諾斜眼看了看裏奧，“這是人話嗎？我可沒有哪裏不講道理過。我都沒招惹過他們。”

裏奧皺皺眉，“你有，你在蘇黎世給哈維買了一杯撞墻的哈維。而且順便一提，那是一個未經任何證實的新聞——如果像Facebook說的那樣，他在慶功宴上說了這樣的話，拉莫斯會跟他打一架。說到這個，我覺得你們皇馬有些人有暴力因子，需要控制一下——對了……”裏奧一邊說一邊再次拿出手機發了點什麽。

“我忘了給他們發祝賀信息。”裏奧這樣解釋自己的行為，“不過還好，不算太晚，我可以把這個解釋為怕打擾他們的隊內慶祝。”

克裏斯蒂亞諾作為一個昨天第一時間發送了祝賀信息的人對這一切的亡羊補牢表示了不屑。但是即使不太樂意，克裏斯蒂亞諾還是說：“你應該特別給伊涅斯塔發一個，他決賽最後時刻的絕殺非常精彩。”

裏奧表示自己已經這麽做了。

然後兩個人集體陷入了沈默。

他們沒有問對方為什麽不說話了，因為他們知道他們這一刻想到的應該是同一件事。

他們都想起了西班牙奪冠的那一刻。

——他們坐在電視前，但卻仿佛聽到了全世界的呼喊，克裏斯蒂亞諾手邊的小籃子裏的克裏斯偏著頭沖著電視的方向，仿佛也期盼著自己能看到這光輝熱鬧的一幕。

但是克裏斯蒂亞諾卻捂住了克裏斯的眼睛。

你和我一樣，我們永遠都得不到這個，所以不如不要看到別人是如何得到的。你越看到別人如何光榮地得到這一切，你越會覺得自己如此醜陋卑微。克裏斯蒂亞諾心裏這樣想——他扭頭看了看裏奧，但是梅西不一樣，梅西也許有機會。一切都重新開始了，梅西也許有機會改變他的命運。他跟我們不一樣，克裏斯，你的裏奧爸爸跟我們不一樣。

裏奧跟克裏斯蒂亞諾的確不一樣，他沒有轉開自己的目光，實際上他一直在看著電視上發生的一切，他想要記住西班牙人狂歡的畫面、想要記住西班牙球迷瘋狂的尖叫——他要記住這一切，然後有一天親自將這一切覆制到阿根廷的身上。

那是裏奧的夢想——他一直期待著成為一個英雄、他和很多男孩子一樣希望成為英雄，他想要像馬拉多納一樣成為被人們銘記的英雄、想要被歷史永遠記錄下來，而他所知的唯一達成這一切的辦法就是拿到世界杯。

但是同時，就在裏奧試著想要記住這一切的時候，他也回憶起自己失敗的樣子。

裏奧在西班牙的光輝的映襯下開始恨自己，恨自己失敗的樣子。

如果他沒見過這個，他可能也不會感到自己的失敗有多麽恥辱。但是現在他親眼看到拿到世界杯是什麽樣子了，他無可抑制的回憶起他們的失敗、他們的落寞。

勝利者越光輝偉岸，他和羅納爾多這兩個失敗者就越顯得卑微無能——他知道他們盡力了，但是他們還是卑微無能的。

失敗者沒有借口、沒有雖敗猶榮，失敗者就是該死的。裏奧這樣想著，他感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凍結成了冰。

——“別這樣想。”

裏奧聽到克裏斯蒂亞諾突然這樣說。裏奧楞了一下，他以為自己把這句話說了出來，但是當他擡起頭看見克裏斯蒂亞諾的臉的時候，他就知道他沒有說、羅納爾多只是「就是知道」。

“我沒有想。”裏奧矢口否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但是我什麽都沒有想。”

克裏斯蒂亞諾歪著頭看了看裏奧，然後往自己嘴裏了一大口烤牛肉，“對，你沒有想，是我在想。”——他沒有試圖在這件事上跟裏奧爭個對錯。很顯然，他也認為那毫無必要、無助於他們雙方的心理健康。

裏奧沈默了一會兒。

“別這樣想。”裏奧學著克裏斯蒂亞諾的樣子說了這句話。

克裏斯蒂亞諾忍不住笑了起來，“對，我不該這樣想，我不該想他們的勝利在何種程度上襯托了我拙劣的失敗、襯托了我的卑微無能和……和軟弱。因為我該知道，我不能瞧不起自己——我一旦瞧不起自己，我就會一直輸下去、再也贏不回來了。”

裏奧楞了一下，沒說話。

克裏斯蒂亞諾看著裏奧，就仿佛看到那些年的自己——那些年他沈浸在自己和皇馬的失敗之中，他無數次看到梅西和巴薩舉起獎杯，而每一次目睹這個都是一次對他的傷害，那一次次讓他想起來自己的失敗，一次次讓他感到自己是個無能之輩。

一度甚至就連他的心理醫生都不知如何是好——他們嘗試了各種治療辦法，但是似乎一切都是徒勞的。

他後來回首往事，突然覺得他當年缺少的也許不是一個更好的心理醫生，而是一個他認為真正能理解他的人。

人有的時候不需要別人勸解他離開痛苦，他只需要一個人知道他為什麽痛苦、只需要這個人是的確能和他在同等程度上分享痛苦的。

“好吧，也許吧。”裏奧過了好一會才這樣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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