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蘇黎世突然下起大雨， 哈維可能已經太太平平地登上回家的飛機， 而不必坐在機場邊的酒店樓下的小酒吧裏一邊等著機場那裏允許起飛， 一邊挨罵並看著坐在吧臺另一頭、也被困在酒店裏的羅納爾多抱著自己的新獎杯花式拍照。

哈維很想把自己的杯子砸到羅納爾多臉上， 讓他別再問卡西和團隊工作人員「哪個角度的照片好看」這種愚昧的問題了——但是不行， 羅納爾多跟裏奧是一個經紀人，而裏奧不會允許他當著自己的面公然給「同門」難堪。

哈維悲憤欲絕。

當然， 其實哈維最悲憤的部分還是巴薩明明有他和裏奧兩個人入選前三，但是最終天大的便宜還是讓皇馬這個智障俱樂部占了——他倒不是說羅納爾多不配這個，他只是不明白， 羅納爾多都因為曼聯拿了兩個金球獎了， 為什麽不能踏踏實實地繼續呆在曼聯，十二三年之後光榮退役、做個曼聯名宿， 為什麽偏要帶著天大的便宜投奔皇馬。

不過其實哈維最悲傷的不是這個。

他今天的悲傷是一條亞馬遜河——源遠流長。

——考慮到歐冠衛冕這樣的驚人成績，今年相當一部分獎項都與曼聯相關，曼聯前來參與頒獎典禮的自然不在少數。

其中之一的費迪南德先生拉著克裏斯蒂亞諾的手遲遲不願放開的畫面，堪稱本年度最催人淚下——如果加上在旁邊冷眼旁觀、毫不動容的利物浦的傑拉德先生，那就可以入選本年度最佳看熱鬧獎了。

「你在皇馬還好嗎？」費迪南德先生謹慎觀察著克裏斯蒂亞諾身邊的卡西，「我之前聽說有人想讓其他人走在隊伍的最後代替你？」

卡西看上去覺得費迪南德是挑釁， 但是卡西當然不會說——畢竟是小梅西先生欽定的聖父。

克裏斯蒂亞諾當然表示自己沒事， 不過費迪南德嘆了口氣， 似乎還是覺得克裏斯蒂亞諾在曼聯會更好——老實說， 哈維也這麽覺得。

這個時候哈維還是一個笑瞇瞇的看戲人，但是一個美好的開頭，並不意味著完美的結局。

雖然在頒獎典禮前的群訪環節， 因為哈維的在場，克裏斯蒂亞諾和裏奧都沒做什麽奇怪的事、說什麽奇怪的話，但是接下來的頒獎典禮哈維在劫難逃。

盡管早就知道這個獎項算是已成定局，但無論別人怎麽想，克裏斯蒂亞諾其實一直都覺得這一切是不真實的。

他一直覺得仿佛這一切都還是會消失：他為曼聯拿到的歐冠、他即將會獲得的殊榮，似乎一切都是虛假的，直到他看到他的名字的確寫在那張紙上、直到他走上臺真的把獎杯拿在手裏。

他以為他會哭一鼻子——畢竟這一切似乎都意味著一個真正的、嶄新的開始。

但是實際上，克裏斯蒂亞諾只是咧著嘴對臺下笑了。

裏奧帶著禮貌、溫和的笑容坐在臺下看著，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也許甚至還有很多人會在今天之後稱讚他是個得體、端莊的年輕人，但是裏奧如果知道這些的話，他會在心裏嘲諷他們的愚蠢。

裏奧只是讓自己看起來得體。

裏奧本以為自己根本不會介意這一切的發生，畢竟他曾經很多次的告訴過自己，羅納爾多得到這一切是一個公正的結果，他得到這個是因為他足夠努力、也足夠知道該如何努力——這就像是游戲玩家，兩個玩家可能起|點、充值金額、努力程度都是相當的，但是可能其中一個在某個環節出現了一些瑕疵，那麽他在對陣的時候輸掉游戲就是正常的。

他會告訴自己，你只要善於觀察羅納爾多的策略、善於從中學習、善於完善自己的策略，那麽你只要持續努力，終歸會贏得下一場對打。

裏奧以為自己心平氣和。

但是實際上似乎並非如此。

裏奧的確對自己失望，的確對羅納爾多有嫉妒——那不是恨或者厭惡，但是這一切都的確對他產生了影響。

「謝謝，謝謝所有這一年來持續支持我、幫助我的人——我的家人、朋友、教練、隊友，還有團隊裏的每一個人。沒有你們的幫助，我無法得到這個。」

裏奧仍舊保持著自己的微笑，即使他心裏那樣渴望那個獎杯——裏奧很少渴望什麽，因為他從小到大總是什麽都能拿到，就算是被發現有發育荷爾蒙缺乏這樣最危機的時刻，最終也還是柳暗花明了。裏奧並不太覺得自己的人生很艱辛，實際上他一貫認為自己還算幸運。

畢竟，說真的，能走到蘇黎世的這間房子裏的每一個足球人，都沒資格說自己不幸運。

裏奧很少失敗，很少有什麽東西得不到，所以他從來無所謂渴望——直到現在，他開始真正渴望。

「你還好嗎，裏奧？」哈維坐在裏奧身邊，似乎感到了什麽不對勁，於是悄悄詢問。裏奧笑著對他點點頭，但是什麽都沒說。

哈維似乎本來還有話說，但是想了想，最終還是沒開口——時機不對，這個屋子裏十幾、幾十個鏡頭都在等著看他們出錯呢。

「我真是個幸運兒，因為我的努力都得到了回報——我感到我的每一分努力都獲得了同等的回報。我覺得一切都剛剛好，」克裏斯蒂亞諾仿佛沒感到臺下的暗流湧動，他只是繼續著自己的發言，「如果我再多得到一點，我就會覺得過於好運，而因此感到不安，因為這世上所有的好運都不是沒有條件的——運氣也會索要它的酬勞。而如果我再少得到一點，我就會覺得過於不公，而因此感到失望、沮喪、甚至憤怒。」

「但是命運從來不苛待任何人，如果憤怒、失望、沮喪，那就沒法通過命運的考驗、才會真正被命運拋棄——命運如果待我不公了，那麽就如同它會為過度施舍而索要酬勞一樣，它總會在稍後給我豐厚的報答。只要沒放棄、只要心平氣和，命運總有一天會垂愛——我一直這樣堅信，我也希望和所有人分享我的堅信。」

「永遠、永遠不要因為渴望得到什麽，而變得急切、痛苦、暴躁——永遠不要。」——這是克裏斯蒂亞諾要告訴裏奧的，但也同樣是他最想告訴2009年的「自己」的。

臺下有人竊竊私語著，他們不知道羅納爾多為什麽在這個時候說這種話。

「不管怎麽說，謝謝所有人的支持。」克裏斯蒂亞諾繼續說，「我愛你們所有人。」

裏奧在心裏嘆了口氣。

其實羅納爾多是一個很奇怪的人，裏奧這樣想——他曾經認為像他們這樣的人，多少都有點社交無力，或者疏於社交。他以為他們這種人不必在意這種語言上的勝利，或者「會說話」這種小事，但是實際上，羅納爾多很在意。

而羅納爾多的在意，總會讓人感覺很好。

不必任何人告訴，裏奧也知道羅納爾多正試圖用自己的發言說服他——裏奧聽得出來，羅納爾多實際上是在對他說這些話。但是羅納爾多選擇了以公開發言的形式說，而不是單獨對他說——因為羅納爾多也知道，如果對裏奧單獨說這些，那麽裏奧反而會認為那是施舍的善意、或者廉價的勸慰。

裏奧在心裏再次嘆了口氣，但是緊接著他又笑了起來。

「哈維。」裏奧突然扭過頭看著哈維——哈維摸不著頭腦，含含糊糊地答應了一聲，他不知道裏奧有什麽事。

「沒什麽，我只是在想……」裏奧說到這裏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麽，他只是笑笑，「我也該謝謝那些愛我的人，你們其實都一直在幫我，只是我一直都沒認識到那有多可貴——不，也許我也意識到了，只是我一直以為我只需要記住、不需要講出來。但是，講出來的確會好一些，對嗎？」——裏奧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對哈維說，他其實只是想告訴羅納爾多自己知道他的用意，但是他可能太想說了，所以他才會沒法克制地直接對哈維說了。

哈維一下子楞住了。

下一秒，哈維根本不記得自己在哪裏，他一把摟過裏奧的脖子，啪唧啪唧親了兩口。

——都怪羅納爾多。

哈維瑟瑟縮縮地看著還在瞪著他、數落他的不文明舉止的伊涅斯塔，“對、對不起，安德雷斯，你不知道，因為裏奧、裏奧當時太、太令我感動了，我、我真的……就、你知道……裏奧，你也說句話——這不是我的錯！”

裏奧笑著看著，“安德雷斯，但我也沒做錯什麽，我只是想謝謝你們。”

伊涅斯塔更如狂風驟雨一般辱罵哈維、發誓要讓普約爾暴揍哈維——哈維居然敢在這樣的場合讓裏奧丟臉、讓巴薩丟臉！

遠處的克裏斯蒂亞諾停止了秀獎杯，瞟了一眼被暴罵的哈維，一撇嘴，顯然非常不屑哈維那個沒出息勁兒。

哈維看見了——哈維不敢惹裏奧、不敢惹伊涅斯塔，但是他不怕羅納爾多。

“裏奧，沒關系的，你不要擔心，我們回到聯賽，下一回合打皇馬一個9：1，他們就知道我們的厲害了。我們會打爆他們，讓他們因為羞憤而撞墻。”哈維說的聲音還挺大的——雖然在此之前根本沒人提到相關話題。

克裏斯蒂亞諾哼了一聲，阻止了面帶不悅想要跟哈維探討一下「國家隊和諧和聯賽競爭之關系」的卡西、悄悄跟吧臺後擦杯子的酒保說了句什麽。

過了一會兒。

酒保端了一杯雞尾酒、帶著明顯憋笑的表情來到哈維面前，“先生，阿維羅先生請您喝酒。”

哈維想了一下才想起來誰是阿維羅——他疑惑地看看坐在遠端得意洋洋的羅納爾多，不得不擔心對方是不是給酒裏下了巴豆。

“這是什麽酒？”哈維警惕地問。

“撞墻的哈維【1】。”

作者有話要說： 【1】一款雞尾酒的名字

說老實話

這就是我特別喜歡的那個梗

皮這一下

超級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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