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隨後克裏斯蒂亞諾就被拉走了， 但是卡西還是以自己的細心找到了一個機會， 在費迪南德等人都不在的情況下單獨見到了克裏斯蒂亞諾， 並跟克裏斯蒂亞說：“謝謝你的幫忙， 呃， 如果你以後有需要我的地方請盡管告訴我。”——這大概是卡西能給出的最大的報答。

克裏斯蒂亞諾心情不錯。

這種好心情一直保持到他被現場工作人員引導到會場第一排、來到梅西身邊坐下——裏奧看上去已經知道了克裏斯蒂亞諾的壯舉，他沖克裏斯蒂亞諾露出了一個多少有點嘲諷的微笑。裏奧顯然認為克裏斯蒂亞諾多管閑事了， 但是克裏斯蒂亞諾在心裏默默反駁了他、反而嘲諷了他的無知。

在經歷了漫長的一段亂七八糟的頒獎之後，當晚的重頭戲當然還是到來了。

當那個信封打開的時候，毫不意外， 那張紙上露出了克裏斯蒂亞諾的名字。

克裏斯蒂亞諾看著那張紙， 一時之間不知道為什麽有點恍惚。

——「克裏斯蒂亞諾.羅納爾多。」

當第二次他的名字在這裏響起來的時候，克裏斯蒂亞諾哭了出來。他等這一次等了四年， 他有一度幾乎都已經快要不相信自己還能得到這個獎項了，但是還好，他終於還是等到了。

上帝總是公平的，他記得人們這樣說，他非常相信這個，所以他一直懷抱著對上帝的信仰和對自己的信任堅持走下去。他那個時候在臺上沒有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社交場合不需要這樣的自我剖白， 但是他其實很想告訴所有人， 他一直都知道， 上帝不會把全世界的榮耀都交給一個人，而對另一個同樣才華橫溢、努力工作的人苛刻到底。

上帝總是公平的，他如此敬奉神、如此刻苦地寫著自己的故事， 他一直都相信神不會拋棄他——他從不拋棄自己，而神也從來不拋棄不甘於墮落的兒子。

他感謝所有人，但歸根結底，他感謝自己。

他那一晚一直在跟走到他身邊的人握手——他不確定自己握住了誰的手、不確定自己跟幾個人握過手，他只是機械地重覆著謝謝這一個單詞。

然後他突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跟他說：「恭喜，羅納爾多。」

然後他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樣的力量，讓他的熱情突然冷卻下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他在那一瞬間之後就已經又是一個冷靜、理智的自己了。克裏斯蒂亞諾扭過頭去，看著過來恭喜他的梅西，“謝謝你，裏奧——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梅西帶著那個被很多人愛慕過、詛咒過的微笑看著克裏斯蒂亞諾，「當然，如果你願意。」

「那麽，謝謝你，裏奧——再見。」克裏斯蒂亞諾說，他認為這是一個合理的操作，畢竟他倆又不是很熟悉、又不是有很多必要的話需要講。實際上克裏斯蒂亞諾認為到此為止，對他們兩個人和所有人都有好處——別以為他沒看見巴薩那群人站在梅西身後正在虎視眈眈。

梅西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再見？」

克裏斯蒂亞諾拿著自己的獎杯有點不知所措，他瞅瞅身邊的門德斯——門德斯看上去也有點傻了，他顯然沒見過像梅西這麽「不追求社交活動中的體面」的人，「呃，克裏斯蒂亞諾，我想我們該走了。」

門德斯本來還要跟幾個人說說話，但是他這個時候打消了這個念頭——克裏斯蒂亞諾非常認同這個做法，於是他抱著自己的獎杯準備倉皇逃竄。

但是誰也沒想到梅西居然叫住了克裏斯蒂亞諾，「但是我還有話沒說完。」

普約爾在梅西身後推了一下皮克，顯然是想讓皮克過去阻攔，皮克不大情願地過去了，「裏奧，我想……」

但是梅西沒有理會自己的隊友們的請求，他只是看著克裏斯蒂亞諾的背影，「有人說今夜是不公平的，因為他們相信我比你更好。」

克裏斯蒂亞諾噌地一下回過頭去，他本來要勃然大怒，但是當他看到皮克一瞬間嚇白了的臉的時候，他卻詭異地平靜了，他帶著點好笑的看著巴薩的其他人，在心裏揣測他們此刻到底如何地擔憂、恐慌——他們都不喜歡克裏斯蒂亞諾，但是比起那點微不足道的厭惡，他們此刻大概更怕梅西的話被傳揚出去。

「但是我想告訴你，我不是那樣想的。」梅西繼續說。

太好了，現在皮克他們看起來更痛苦了。

「我是認真的在恭喜你，你贏了一場很公平的戰鬥。」梅西的聲音始終很平，他仿佛不是在說和自己密切相關的事情，而僅僅是為了完成任務而去朗讀一篇老師指定的、他並不喜歡的課文。

克裏斯蒂亞諾楞了一下，「呃……哦……那、謝謝？我是說，謝謝你跟其他人不一樣。」

——“你不去領獎嗎？”一個和記憶中幾乎一模一樣的聲音打破了克裏斯蒂亞諾的恍惚。

克裏斯蒂亞諾直到聽到梅西這句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低語，才突然發現全場都在盯著他——他們大概都以為這個年輕人高興傻了，以至於忘記自己應該站起來領獎去。

克裏斯蒂亞諾一躍而起，匆匆和身邊向他道賀的其他人致謝之後，就竄上了領獎臺。

再一次，他成為了全世界的中心，所有的燈光和所有的攝像頭都對準了他，就如同星辰簇擁月亮、飛蛾追逐光源、凡夫俗子臣服於君主——克裏斯蒂亞諾看著臺下所有人，他知道那些人中有人在真誠的祝福他、有人在帶著體面的微笑卻在內心裏懷著厭惡咒罵他，還有些人只是冷眼旁觀、不悲不喜，如同看一臺既不非常精彩也不過於糟糕的舞臺劇。

唯一的相同點是，今夜他們無論抱有什麽願望，都只能做他的觀眾。

“謝謝。”

就在有一部分人即將開始不耐煩的時候，克裏斯蒂亞諾終於開口了。

“謝謝我國家隊和俱樂部的隊友、謝謝我的所有教練，尤其是爵士，還要謝謝俱樂部、國家隊和我私人團隊中的所有工作人員——他們給予了我無與倫比的幫助和支持，尤其是爵士。”

他兩次強調了爵士，他看見爵士坐在臺下露出了一個混合著高興和失落的微笑。

“謝謝他們所有人，沒有他們，我想我很難能到達同樣的「地方」。”克裏斯蒂亞諾繼續說，“我十八歲的時候來到曼徹斯特，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之一。”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將是羅納爾多本人對曼聯生活的一次公開總結——考慮到他夏天就將前往馬德裏，他們開始洗耳恭聽。

“我在這裏被塑造為一個頂級的球員——爵士，和我的所有隊友們一起，他們就像是世界上最好的珠寶大師，他們把我從一個剛剛走出青訓營的小孩塑造成了曼聯王冠上的寶石。尤其是爵士，他塑造了我、創造了我，他是我足球生涯中，過去、現在、未來唯一的導師。”

臺下的人們發出細細嗦嗦的議論聲，對於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來說，現在就討論「過去、現在和未來」顯然讓他們覺得有點輕浮、不莊重。

但是爵士沒有說話。

“同時我還要感謝一個人。”克裏斯蒂亞諾說著，把目光短暫地停留在裏奧身上，但是隨即，他就因為擔心被撞破什麽而迅速移開了目光。

“那是我的一位朋友，”克裏斯蒂亞諾說到「朋友」這個詞的時候有一會兒的停頓，似乎在暗示這個詞有其特別的含義，“我今天想和我的這位朋友說，我很高興認識你、我們之間……”

克裏斯蒂亞諾不知怎麽停了下來，臺下的人再度開始竊竊私語，因為這次，他們在他的臉上看見了一點點和之前不太一樣的笑容——他們猜測，那一定是一位非常不同尋常的「朋友」，甚至，或許羅納爾多打算在這個臺上向對方表白了。

但是克裏斯蒂亞諾沒有。

克裏斯蒂亞諾停頓了幾秒之後，再度開口了。

“我們之間來日方長。”他這樣說。

——“我們之間來日方長。”幾乎同一時刻，裏奧在臺下也這樣輕聲說道。

——「來日方長，多指教。」

裏奧記得去年歐冠半決賽賽後，克裏斯蒂亞諾曾經這樣說。

裏奧擡起頭看看臺上的克裏斯蒂亞諾，他們的目光有一瞬間交匯，隨即一觸即散——「雖然不是第一次見面了，但是今天我們才算是真的認識了吧？」裏奧想起來那天的羅納爾多還曾經這樣說。

不，不算是，裏奧想，來日方長，我們還有的是時間慢慢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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