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奧本來以為自己在決賽結束後可以跟羅納爾多談談——關於對方為什麽決賽前似乎完全不擔心阿根廷這件事——但是在簡單接受了一下各方毫無實際意義的祝賀之後， 裏奧就不得不緊趕慢趕地跑回西班牙準備巴塞羅那的新賽季了。

而此時的克裏斯蒂亞諾卻不得不在曼徹斯特繼續、持續應付隊友們的好奇心。

“所以已經有很多我不幸認識的德國球員問過我了——克裏斯蒂亞諾， 我保證我不告訴他們， 但是你得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麽要在那樣一個打單刀的時刻， 做那麽覆雜的動作。”

直到對陣紐卡斯爾之前， 吉格斯先生還在這樣追問克裏斯蒂亞諾。

要知道，這時候八月都過去一多半了。

克裏斯蒂亞諾在更衣室左躲右閃， 但是無奈此時的納尼和魯尼早已經經驗豐富，在他來得及躲過去之前就已經嗖地拉內維爾過來做掩護——內維爾萬般無奈地擋在兩人面前，前所未有地懷念著老隊長基恩。

說真的， 內維爾要是早知道基恩這麽早就離開曼聯， 他當初絕對不會對克裏斯蒂亞諾那麽「和藹可親」，以至於克裏斯蒂亞諾現在蹬鼻子上臉， 居然還想拉著內維爾去替他擋槍。

內維爾是這種活雷鋒嗎？

是的。

——“瑞恩。”內維爾咳嗽了一下，“別鬧了，該比賽了，你該去準備了。”

克裏斯蒂亞諾得意洋洋地從內維爾身後露出頭來，沖吉格斯做了一個鬼臉。

回想起當年被老哥哥們欺負的分不出東西南北的日子，再看看眼前這個小祖宗， 吉格斯深感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但是克裏斯蒂亞諾， ”內維爾把克裏斯蒂亞諾從自己身後揪出來、放在自己面前， “所以你到底為什麽要那麽打那個單刀？”

克裏斯蒂亞諾迅速要溜。

吉格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 費迪南德和埃弗拉一左一右堵好兩側，內維爾站穩克裏斯蒂亞諾的身後位不動——一個完美的盒子。克裏斯蒂亞諾從人潮擁擠中把一個可憐巴巴的眼神丟給了一邊看熱鬧的納尼，盼著對方能表現出一點適當的同胞情。

——尤其是考慮到自己剛帶著葡萄牙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才拿到了歐洲杯亞軍什麽的。

然而納尼只是和魯尼等人站在一起觀望著， 時而間或摻雜著一些竊竊私語。

克裏斯蒂亞諾閉緊了嘴巴，一副威武不能屈的英雄氣概。

幾個人這樣僵持了一會兒，然後還是費迪南德心軟了——費迪南德推開了吉格斯，過去摟著克裏斯蒂亞諾的肩膀，苦口婆心地說道：“克裏斯蒂亞諾，其實我們也不是非得問這件事，但是……說真的，雖然不是所有人都會，但是確實有一部分德國球員還是挺在意這件事的。他們大概認為你蔑視了德國隊——這不是鬧著玩的。”

克裏斯蒂亞諾很高興自己終於逃脫升天——尤其是當他看見吉格斯那個受傷的表情的時候，他更高興了。

而克裏斯蒂亞諾高興的時候也就不吝於變得好說話一點兒，“當然當然，裏……裏奧……”——克裏斯蒂亞諾突然覺得在談到這個問題的時候，稱呼費迪南德的名字變得有點兒困難，“呃，我當時只是……你知道，一時興起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費迪南德看上去非常diss「一時興起」這個詞。

“這可不對，克裏斯蒂亞諾，你得成熟一點，”吉格斯不甘示弱地擠過來，執行自己作為一個老哥哥的職能，“你不能胡來，你要知道，皇馬……”

整個更衣室突然沈寂下來。

吉格斯楞了一下，隨即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頓時不說話了。

——皇馬求購曼聯的羅納爾多已經有幾年了，但是此前門德斯的態度一直若即若離、在記者面前從來都是既不否認也不認可，他當時既然沒有明確表示克裏斯蒂亞諾想去，那麽曼聯在爵士的授意下，自然更是直接將皇馬的代表拒之門外，理都不理。

曼聯的老隊員們私底下甚至嘲諷過皇馬，笑話他們癡心妄想、居然妄圖染指他們的克裏斯蒂亞諾——他們也許也曾經有那麽一刻覺得這樣持續不斷的求購，恐怕有來自門德斯方面的默許，但是他們還是有些一廂情願地稱此為「皇馬的癡漢心」，和「跟蹤狂的私人訂制版混蛋浪漫」。

但是形勢在上一個冬窗的時候發生了改變，門德斯聖誕節後不久來到曼聯俱樂部和爵士關門密談，離開的時候被記者抓了個正著，當時他是這麽解釋自己到來的原因的：「我和弗格森爵士討論了我們的未來，我告知他，我希望我們的未來能發生一點變化。」

他只字沒有提及克裏斯蒂亞諾，但是有心人當時就感到恐怕羅納爾多的名字前面很快就要改變前綴了。

不再是曼聯的羅納爾多，而是皇馬的羅納爾多。

如果本來大家還心懷僥幸的話，那麽事情在前幾天變得更加明確了——門德斯在參加完一個酒會後，在公開場合直接對媒體表示，「克裏斯蒂亞諾將在下一個夏天到來的時候離開曼徹斯特。」

輿論嘩然，所有人都一窩蜂似的打爆了曼聯俱樂部工作人員的電話，而所有知情人士在爵士的要求下都三緘其口。

沒有任何來自曼聯的官方回應，但是這一切都讓門德斯的話看起來更加確鑿無疑。

而這一場對陣紐卡斯爾的比賽中，爵士直接把克裏斯蒂亞諾撤出十一人首發則看起來更像是報覆性回應。

盡管球員們都知道並非如此——爵士還是對克裏斯蒂亞諾好，克裏斯蒂亞諾在前天的對抗訓練裏崴了一下腳，而爵士不想讓他冒一丁點兒風險。

但是無論如何，所有人都深知克裏斯蒂亞諾註定將要離開曼徹斯特，他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態度——他們不是真的想要祝福克裏斯蒂亞諾的離開，但是以他們過往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而言，他們又無法對此無動於衷或者加以咒罵。

所以他們選擇避而不談，選擇用點兒其他不真的重點的事填補更衣室裏的沈默時刻。

而這一切都因為吉格斯的失言白費了——吉格斯平時不至於犯這樣低級的錯誤，但是他思考皇馬這件事太久，以至於一發不可收拾。

更衣室裏持續地沈默著，想要說點什麽的人沒有資格在這樣的場合開口，而有資格的卻又不知道以他們的身份該說點什麽。

最終還是克裏斯蒂亞諾開口了。

“這場比賽之後，好嗎？我們談談這件事，”克裏斯蒂亞諾說，“我想跟你們談談我如何看待我的未來，又如何看待我的過去——瑞恩，在現在這個時候，我很難在短暫的時間內跟你們解釋這一切感受，但是為了讓你們能好好比賽、不去想這件事，我想告訴你們，至少我過去這幾年的每一天都是全心全意為爵士和你們去戰鬥。我對你們的愛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你要在一個無比光榮的賽季之後，在你即將變得完全成熟的時刻，離開這個培養你的俱樂部，把你的天賦和能力交給別的俱樂部——這句話在吉格斯嘴邊徘徊了很久，但是最終，吉格斯看看周圍所有人，只是說：“好，我們賽後好好談談，克裏斯蒂亞諾，職業體育人來人往是常態，按理說我見多了這種事不該大驚小怪，但是我從來沒想過，你是這種迎來送往的故事裏的那個「往」。”

克裏斯蒂亞諾很想解釋點什麽——他想要告訴吉格斯，他對這個更衣室裏所有人的感情都是真實的、他們過去所有一起經歷過的慶祝和沮喪都並非被他視為職業生涯道路上的鋪路石，他想要讓他們所有人知道，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欺騙他們、從沒有想過把曼聯當作自己修煉的工具或者一塊沒有感情因素的跳板——但是最後他把那些煽情的話都去掉了，只留下兩句。

“瑞恩，夏天還很遙遠，我現在整顆心只想著如何在今年為曼聯拿下所有英超球隊能參與的賽事的冠軍——尤其是衛冕歐冠。我只要一天沒有離開曼聯，一天心裏就只有曼聯的事業。”

克裏斯蒂亞諾這樣說。

職業體育迎來送往，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裏，我現在唯一的夢想就是要成為唯一一個為自己的老東家留下曠世偉業之後才離開的。我別無他意，我只是要證明我並非身在曹營心在漢。

爵士站在更衣室的門口，聽著克裏斯蒂亞諾的話，過了半天才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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