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裏面其實不如外面看著金碧輝煌, 並沒有雕梁畫棟的、由金子制成的浮廊，也沒有看著就珍貴不已的珠寶，好像一切都化繁為簡了一般, 周遭觸目皆是聖潔的白，隱隱之中好像還籠罩了一層金光。

莉莉絲知道, 這並不是她的幻覺。

沐浴在聖光裏，長此以往，是肯定會沾染上些微的光明神力的。

雖然光明神彼路特利並不在乎這微不足道的神力外洩，但這些在祂眼裏無足輕重的神力, 對於他們人類而言, 是福祉, 也是神跡。

教堂能在腥風血雨的朝堂之中屹立不倒、舉足輕重，很大程度上都是憑借了光明神的依仗。

“你將收到來自神明的考驗。”

一個年輕卻難掩威嚴的聲音響起。

莉莉絲順勢擡頭望去。

其實她一進來就看見他了, 但總覺得他的臉上籠上了一圈讓人難以捉摸的光暈, 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臉。

她是歷代王室裏魔力最強的那一個，雖然比不上神力，但也足夠應對一些中低階法術。

可是，她卻看不清那人的臉。

並不排除那人因為榮獲光明神彼路特利的福祉而變得聖潔神秘，但這卻是唯一一次讓她感到莫名的心慌。

莉莉絲奇怪地蹙起眉頭，一股近乎詭異的第六感在她的心裏蔓延。

莉莉絲握緊了手, 充滿了警惕。

她瞇起眼睛, 想要探究，精神卻受到壓迫, 莉莉絲不得已地垂下腦袋。

直到聽見那道聲音、那句話。

那句話就像一個邀請函、一件允許擡頭的信物，莉莉絲隨之擡起頭, 淡紅的眼眸裏充滿震驚——他擁有著與格裏夫一模一樣的臉！

腦海之中快速閃過與之有關的記憶, 她不記得她除了格裏夫以外還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她倒是有許多可有可無的表兄弟和表姐妹, 但這對於她而言都是無足輕重的人。

“好久不見啊，”那人緩慢地勾起唇角，與莉莉絲如出一轍的淡紅眼眸裏閃過饒有趣味的光，“我親愛的妹妹。”

！

他就是格裏夫！！

巨大的沖擊迎面而來，莉莉絲睜大眼睛，淡紅的眼眸裏流露出的不可思議快要把她淹沒——

怎麽可能呢？

舉國上下都知道他們“英明神武”的陛下光榮戰死，其親信奈爾伊斯特伯爵代理朝政。

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這裏呢？

之前的夢在腦海之中一閃而過，莉莉絲心裏隱隱有了猜測。

權力、神力、欲望，往往是大多數人畢生追求的，國王陛下也不能夠免俗。

但是……

“你不是她。”格裏夫垂下眼簾，與莉莉絲如出一轍的淡紅眼眸裏滑過一絲淺淡的悲傷。

莉莉絲瞇起眼睛，覺得他好像在緬懷著什麽。

冰冷的觸感從腳底升起，她的心都冷透了——但這不是她應該有的反應。

“我的好‘妹妹’——”格裏夫一步又一步地走下聖壇，他著重加強了“妹妹”二字的重音，莉莉絲眉心一跳。

以往的聖潔威嚴不再，妖冶的氣息在格裏夫的身上流竄，這是偷習了禁術的象征。

多可笑啊——受到萬千百姓愛戴的國王陛下，居然偷偷研習了被縮在皇宮地下三層小黑屋裏的、被明令禁止的邪術。

這既不是黑暗魔法，更不是光明魔法，而是某些利欲熏心、毫無人性可言的怪物創造出來，為了滿足自己一己私欲的可怕法術。

幾百年前，他們的祖先花費大量時間、損失數以百計的精銳士兵，才將這些怪物一網打盡、除之後快。

在發現記載咒語的魔法書無法銷毀之後，他們將其鎖在皇宮的地下三層，並立下祖訓，警示後代的同時要他們將其看好，不要讓其有重獲天光的一天。

可是、可是，身為國王的格裏夫居然親手解開了禁制——甚至學習了上面的歪道！

恐懼。

巨大的恐懼在心裏蔓延，莉莉絲無法控制地感到腿軟。

格裏夫優雅而又緩慢地踱步而來，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趨近於病態的詭異，高大的身形在離她約莫還有三步的距離停下。

莉莉絲咬緊下唇，細嫩的手掌快要被韌性十足的指甲刺破。

——她正在努力克服自己的這種下意識的生理反應。

不知道為什麽，一看見她，她就會感到反胃、感到害怕。

她是穿越過來的，並且穿越進來有一段時間了。

但關於“格裏夫”，她只停留在了“公主殿下”的記憶裏。

——可是為什麽一見到他，就會有如此之大的生理反應呢？

是不是他對原來的莉莉絲做了些什麽？

他覬覦莉莉絲的天賦。

這是毋庸置疑的。

“你看起來，要比她強很多。”俊美的格裏夫挑了挑眉，輕輕地笑了一聲。

他伸出手，一副饒有趣味的樣子，蒼白到透著一股易碎感的手指輕柔地撥了撥莉莉絲亞麻色的柔軟長發。

莉莉絲也笑，幾乎是下意識的、因為不想被看輕，所以強撐著精神展示出一副假面，自己最得意，也是最無懈可擊的盔甲。

生理上的不適讓她嬌美的面容沒有了健康的、可愛的粉紅色紅暈，如同玫瑰一般芬芳嬌艷的小巧唇瓣也喪失了血色。

她站得很直，纖細的身體撐著正式的、蓬松的長裙，裙子是這樣的大，而她的身形又是這麽的嬌小脆弱。

不合時宜的脆弱席卷了她，強忍著，莉莉絲這才沒有往後退一步。

無聲地對視了一會兒，格裏夫十分感興趣地觀察著自己“妹妹”的小表情。

末了，他饒有趣味的笑容藏匿在嘴角，轉身重新走上了聖壇，通過細微神力加持的嗓音被無限放大——

“聖女殿下，請回到您的寢殿。”

一錘定音一般的通知，自然也傳送到了聖殿之外，整個教堂都環繞著格裏夫威嚴的嗓音。

因為唯緹亞來了，彼路特利根本就沒有留神聖殿內，反而一心一意地以逗唯緹亞為樂。

這小龍崽子怎麽也算是祂看著長大的，對祂沒有一絲一毫地敬重心就算了，居然還一點兒都不把祂放在眼裏，這很大程度上都激發了彼路特利的挑戰欲。

因此彼路特利對他也尤為上心——當然，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這小龍崽子格外合祂的胃口。

“看吧——我說什麽來著？”彼路特利的神識拍了拍唯緹亞的腦袋，被他皺著眉頭一臉不情願地躲開之後也沒有任何的不滿，“你的小公主莉莉絲一定會如願成為聖女的。”

一聽見莉莉絲的名字，唯緹亞的臉色瞬間好看了許多。

他揚了揚眉毛，驕傲的神情仿佛在說著“當然啦，也不看看是誰家的”。

不等他做出下一步的反應，原本排列在大門兩側的騎士忽然動了起來。

厚重的大門被素質有序的騎士們整齊劃一地推開，為首的那人垂首邁著標準的騎士步來到莉莉絲的面前，“聖女殿下，請——”

那人垂著頭，看不清臉上的神色，手上動作和身體都恭敬得要命，給人一種就連他的表情也是尊重而又敬畏的錯覺。

莉莉絲最後瞥了格裏夫一眼，淹沒在聖光裏的男人已經模糊了五官。

她沒說什麽——她知道就算她說出來了也無濟於事，利落地轉身，卻出乎意料地對上了唯緹亞的視線。

她的小龍。

素白的眼眶忽然紅了，她的面頰沒有了往日的紅暈，嬌艷的唇瓣也變得慘敗，這樣嬌小的面龐之上，只有眼眶是紅的。

甚至顧不上反問彼路特利——你不是答應了會讓她成為聖女嗎，為什麽她看起來這樣委屈？

莉莉絲很少有示弱的時候，最起碼唯緹亞沒看過她在他面前紅過一次眼。

唯緹亞差點就要忍不住了，在他即將沖到莉莉絲面前的時候，一道白到近乎耀眼的聖光襲來，看似是將莉莉絲包裹了起來，其實是為了阻擋唯緹亞前進的步伐。

因為光明神的“福祉”，沒有一個人能夠接觸莉莉絲。

被聖光包裹住的公主殿下覺得渾身都縈繞著一股舒適的暖流，之前面對格裏夫的不適被這股暖流沖刷的一幹二凈，新生、愉快與希望將她環繞。

莉莉絲好像忽然懂了為什麽大家都願意奉獻自己的信仰，去信奉神明。

短暫的十幾秒於靜謐之中悄然流逝，半空之中的莉莉絲落在了地上，隨著她足尖點地的那一刻，縈繞在她身側的光圈隨之消失，像是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唯緹亞冷眼看著那個碩大的球將自己心愛的寶石舉起又放下，直到莉莉絲再度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裏，深邃好看的紫色眼眸這才徹底柔和下來，周身的氣焰也都消了大半。

反倒是站立在高高的聖壇之上的格裏夫，一臉的玩味與琢磨不透。

他藏匿在光裏，底下的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也沒有人會去看。

除了莉莉絲。

聖殿裏的騎士是不敢去看，唯緹亞是不屑於去看，只有他曾經的胞妹，仰著頭，精致的小臉上重新恢覆了血色，白嫩的臉頰上蔓延開健康的淡紅，嬌嫩的唇瓣鮮艷欲滴。

格裏夫輕輕勾起唇角，垂下眼簾，纖長的眼睫遮擋住眼底的情緒，貪婪與嫉妒在他的心裏如同滔天翻滾的海浪，永不停歇地叫囂。

——這以後也會是他會得到的神眷。

是他的榮譽、他獲得的恩賜。

只要、只要——只要他吸收了莉莉絲身上的天賦。

天賦異稟之人通常都會有一些與常人不一樣的地方。

他的胞妹也一樣，不過這個“不一樣的地方”，實在太與眾不同了一些。

——她活不過十六歲。

格裏夫慕強，渴望成為強者，在這樣一個崇尚神明的世界裏，誰能得到神明的眷顧，誰就能獲得眾人的信仰。

可惜的是，他並沒有出彩的天賦。

慶幸的是，他的胞妹有。

而且還是一個天賦異稟的、註定活不到十七歲的胞妹。

一個陰謀在陰暗的角落產生，自此以後，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在莉莉絲十六歲的這一整年，他始終都沒有等來她的香消玉殞。

格裏夫遺憾又嘆惋，只好親自下手。

真是命大啊。

格裏夫看了看自己掩藏在法袍裏的手，在心裏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真是命大啊。

誰說不是呢？

現在還在眾目睽睽之下獲得了光明神冕下近乎明目張膽的偏愛。

這可不好辦了呢。

底下的騎士們唰唰跪了一地，整整齊齊地、如同朝拜一般對這個新上任的聖女致以最高禮儀，好像沒有人還記得，聖壇之上，還有一個教皇。

莉莉絲一貫是看不上這些虛假的東西的，這麽多人，她只看見了她的小龍。

嬌美的唇瓣微微翹起，淡紅的眼眸裏藏匿著璀璨的星光。

“小龍，”她輕聲說道，“唯緹亞，我的小龍。”

“你會想離開這裏嗎？”唯緹亞環顧房間一圈，盤著腿坐在地上，仰起頭來看著坐在床上的莉莉絲，輕聲問道。

這裏是聖女的房間，已經約莫幾百年沒有人住過了，但一直都有人定期打掃，十分幹凈，只是沒有教廷其他地方富麗堂皇，反倒有種素雅的清麗。

莉莉絲沈默了許久。

現在她反倒分不清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了。

格裏夫並沒有死，之前對他的猜測都得到了應證。

其實之前，莉莉絲對他還是不能帶著懷有惡意的眼光來審視的。

畢竟……他們曾經血濃於水，而且他帶給“她”許多溫暖而又快樂的回憶。

在認定他死了的時候，莉莉絲的審判幾乎全都給放在了奈爾伊斯特的頭上。

可是現在……

恍然的變故讓她一下子失了陣腳。

“要不你跟我回去吧？”唯緹亞看出了莉莉絲的動搖，見縫插針地想要拐走自己的新娘。

莉莉絲不說話，淡紅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看著俊朗的面上寫滿了天真與憧憬的魔龍，直到在他的臉上瞧見了受傷與難過，她才輕輕地笑了一聲，迎著唯緹亞不解的眸光走下床，擡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蓬松柔軟的黑發被她揉亂、揉散，唯緹亞也甘之如飴地微微動了下腦袋，好讓她摸起來的時候，更舒服一些。

“……好呀。”莉莉絲的聲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以為那是錯覺。

靜謐的房間無人說話，剛剛的聲響恍若是微笑的蚊蟲輕輕扇動了一下翅膀。

但是唯緹亞是龍，龍族一向擁有著比人類敏銳成千上百倍的無感。

他喜出望外地擡眼看她，就算看見她一臉的悵然若失也高興極了，忍不住伸手圈緊了她。

“我的寶石，我的莉莉絲。”他滿足的說道。

——你會成為我的新娘嗎？

唯緹亞在心裏問道。

羞赧、喜悅、忐忑……

好幾種情緒將他席卷，他好像忽然懂得了自己究竟對莉莉絲抱有一種怎樣的感情、怎樣的期待、怎樣的憧憬。

這就是他從小喜歡到大的人——幾乎可以這樣講，莉莉絲就是他從小喜歡到大的人。

“但是，”莉莉絲頓了一下，對上唯緹亞的視線時，她壞心眼兒地勾起唇角，“你要先陪我做一件大事噢。”

她煞有介事地說道。

唯緹亞重重點頭。

什麽事情——只要莉莉絲想——他都會陪著莉莉絲一起的。

只要她想。

“是什麽事情呀？”

此刻的唯緹亞的心已經化成了春日裏的一汪春水，他黏著莉莉絲，抱著她，滿足地發問道。

莉莉絲狡黠地眨眨眼，“你會知道的。”

陽光透過窗戶灑落進來，就連墻角處的細小塵埃都無處遁形、纖毫畢現，而莉莉絲的真心卻恍若蒙著一層薄薄的紗。

就連她自己，都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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