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唯緹亞迷茫地看著她, 對上莉莉絲揶揄的眼神時才反應過來，他連著“噢”了兩聲，有些慌亂地將另一只絨毛拖鞋套在了莉莉絲的腳上。

“穿好啦。”他匯報一般說道。

莉莉絲抿起嘴笑, 拍拍他的腦袋，以示嘉獎似的。

被冷落在帳篷外面的壬奇利亞並不知道帳篷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 而且他也不敢進去——於情於理他都不應該進去——以他的身份，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站在原地耐心等待。

等一個不知道什麽的召喚，或者等莉莉絲帶著唯緹亞從帳篷裏面出來。

壬奇利亞左看看右望望，最終在心裏十分肯定地下了一個結論：這裏和他所居住的小鎮, 也沒有多大區別嘛！

清晨的鳥兒啼叫聲很清亮, 伴隨著不知名小鳥的鳴唱, 唯緹亞掀開了厚重的簾子，莉莉絲走了出來。

幾乎沒有寒暄, 莉莉絲對著壬奇利亞笑了笑, 就委婉地催促他快快進城，向主教傳遞姆比文琴的口信。

姆比文琴同樣也是這樣交代壬奇利亞的。

陽光的小夥點點頭，便騎著純白獨角獸再度上路了。

唯緹亞除了莉莉絲，並不會關心其他人的死活，同他的寶石一起目送著壬奇利亞遠去之後，他湊近了, 感受到自己堅硬的手臂緊緊地挨著莉莉絲的胳膊, 低下頭來，問：“我的寶石, 早上想吃些什麽呢？”

莉莉絲歪頭想了想，好像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 要唯緹亞隨便弄了塊吐司, 吃完後就在盤算進城的時機了。

當初跟姆比文琴約定的是, 壬奇利亞來到皇都的第二天，可是在那個時候，他們誰也沒有考慮到國都人傳達消息——尤其的小道消息——的能力。

算算速度，等“一位名叫莉莉絲的畫家小姐的畫作能夠引來光明神冕下的垂青”這個消息傳遍整個比亞斯國都，大概也只需要一個上午而已。

那麽——他們下午就可以回到國都了。

想到闊別已久的都城，她很是期待。

要是奈爾伊斯特也聽說了“畫家莉莉絲”的消息，應該會感到很吃驚吧。

雖然在這個世界裏，重名的人很多，很多人甚至以取皇室同樣的名字為榮，但……她的光環可不僅僅是“莉莉絲”這個名字。

莉莉絲滿意地勾起唇角，看著在一旁忙前忙後、正在將一束鮮妍的花朵插.進縮口花瓶之中的唯緹亞，問：“午餐我帶你去國都有名的餐廳吃吧？”

她提起裙擺，漫步走到了唯緹亞的身邊，亞麻色的長發蓬松柔軟，一些碎發俏皮地散落在臉頰邊，看上去極為可愛。

這好像是莉莉絲第一次主動提出要帶他去吃飯。

唯緹亞高興地點點頭：“當然好呀！”他愉快地說道。

在單純小龍的認知裏，愛一個人，就會想盡方法帶她去吃好吃的。

——現在莉莉絲也愛他啦！

在他們之間，愛是相互的。

這可再好不過啦！

莉莉絲並不清楚唯緹亞此刻心裏在想些什麽，她奇怪地看了唯緹亞一眼，是因為太天真了嗎？所以才這麽好哄。

就像小孩一樣，說到吃就會很開心。

因為有了和莉莉絲之間的小約定，唯緹亞接下來的一整個上午都充滿了期待，他快活地看著莉莉絲坐在梳妝臺前，將她那頭柔順的長發梳順，自告奮勇地接過了她手裏的梳子。

“我來幫你吧，”他勾起一縷亞麻色的卷發，略顯蒼白的修長手指卷了卷，“想要一個什麽發型？”

這個笨蛋小龍手很巧，據他所說是為了她特意去學的，能夠編出各種各樣的好看發型。

但是莉莉絲一開始其實並沒有往心裏去——這樣子的話誰都會說，她才不相信這是真的呢。

“隨便一個半披發就行。”莉莉絲透過鏡子直視唯緹亞的雙眼。

小龍的長相英氣又淩厲，深邃狹長的丹鳳眼微微上挑，只有面對她時才會柔和下來，透著一股真誠的可愛。

默默地在心裏計算著時間，自從莉莉絲說了要帶他去吃飯，接下來的時間裏，他一直盤算著這個事情——

莉莉絲說了，要帶他去國都最好的餐廳吃飯，那那個餐廳裏面，應該有很多好吃的吧？

那他可得好好考慮一下要吃些什麽。

一個漂亮的半披發很快地在唯緹亞的手裏誕生了，他滿意地左看右看，末了，湊到莉莉絲的面前，問：“我編的好嗎？”

就這麽一點小心思，昭然若揭得就差寫在臉上了。

莉莉絲失笑，伸手接住他的臉蛋，捧了起來，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好看。”

頓了頓，她補充道，“我的小龍可真厲害呀——我的小龍怎麽這麽棒呀？”

唯緹亞被誇的暈乎乎的，像是踩在了一朵綿軟的白雲上。

國都一如既往的繁華，唯緹亞又看花眼了，路上有叫賣的商販，還有嬉戲的小孩。

他雖然不是第一次來，但還是覺得熱鬧非凡，可能是因為小的時候是直奔皇宮去的，並沒有多留連市井的煙火。

莉莉絲輕車熟路地指揮著他前往城中心最大的旅店，霍必達旅店。

他們的交通工具還是馬車，依舊是伊沙汀送的南瓜馬車，在一派華貴優雅的貴族馬車之中格格不入。

“很個性的馬車呢。”

“是呀——裏面坐著的，是畫家小姐莉莉絲嗎？”

“應該是吧？”

“這讓我想起了我們可憐的公主殿下……”

……

聽著他們的交談，唯緹亞偏過頭去望了他們一眼，這就是莉莉絲的子民嗎？

看來他們並沒有忘記她呢——莉莉絲的魅力果然永遠都不會消失！

他驕傲地想道。

有的婦人天生嗓門大，還不自知，就算莉莉絲沒有唯緹亞那麽靈敏的聽力，也能夠成功捕捉到一些關鍵字。

她擡手垂眸，細細整理好袖口的褶皺與蕾絲邊，輕輕地勾起唇角。

果然壬奇利亞辦事還是有一套的，不過半天時間，“國都來了一個能獲得光明神冕下垂青的畫家小姐”的消息就基本傳遍了整個比亞斯國都。

唯緹亞將南瓜馬車停在了霍必達旅店的門前，剛一停穩就有穿著考究的服務生前來接替唯緹亞，代替他尋找一個合適的停車位置，把馬車停好。

甚至還有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服務生想要扶莉莉絲下馬車，只不過被唯緹亞給瞪回去了。

但不管怎麽說，這些只是一些小插曲罷了，唯緹亞很喜歡霍必達餐廳的食物，他在這裏享受了一個愉快的午餐，吃的很開心。

霍必達餐廳能夠站到國都的巨頭，不僅僅是因為它的餐飲服務，與此同時，它還提供住宿，打的是“皇宮一般的寢殿”的名號，據說這裏的老板是格裏夫陛下的故交——這一點就連莉莉絲也不是很清楚，畢竟格裏夫並不會什麽都跟她講，就算講了，她也不會往心裏去的。

因為交付的寶石足夠多，再加上莉莉絲在壬奇利亞的造勢下已經積攢了一定的名氣，吃過午餐之後她就被帶到了霍必達的頂層，那是整個霍必達最大、最豪華的房間，一般只提供給皇室成員和教皇。

也就一個午覺的功夫，教廷那邊就派人來請莉莉絲了。

——其實他們早就到了，只不過唯緹亞見莉莉絲還沒有睡醒，就暫時把他們堵在了門外。

單純而又耿直的小龍並不會說什麽柔和的客套話，只是直截了當地攔住他們，說莉莉絲還在午睡，不許他們敲門打擾她休息。

這樣的方式很生硬，哪怕確實是在真心實意地為莉莉絲好，如果換一種，這兩個使臣會很通情達理地表示理解，並且乖乖等待。

可惜的是，沒有如果。

哪怕是在這樣一個充斥著魔法與信仰之力的世界裏。

為此努文芬迪納還感到不滿，他小聲地、口齒不清地吐槽道：“架子擺的可真足呀。”

他小聲地陰陽怪氣道，話一出口才覺得不對，悄悄擡眼，以為沒人聽見，這件事很快就能翻篇，卻意外地對上了唯緹亞兇巴巴的視線，努文芬迪納尷尬地擦了擦額頭上剛冒出的汗珠。

早在努文芬迪納抱怨的時候，伊提克就蹙起了眉頭，見他說的小話居然還被莉莉絲身邊的人聽見了，不由地扯了下努文芬迪納法袍的袖子，暗示他管好自己的嘴巴，不然真要出了事，沒人能保他。

努文芬迪納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他心虛地低下頭，以此來躲避唯緹亞的視線。

好在，這樣的尷尬並沒有持續多久。

因為莉莉絲睡醒了。

卷翹纖長的眼睫微顫，莉莉絲睜開了眼，她從柔軟的大床上坐起來，睡意還未完全散去，睡眼惺忪地掃了偌大的屋子一圈，並沒有發現唯緹亞的身影。

難得的起床氣在她的心裏蔓延開來——不是說最喜歡她了嗎？不是說只要她睡醒，她就能立刻見到他的嗎？

不想去費力找他，但莉莉絲知道，只要她隨便弄出什麽聲響，唯緹亞第一時間就會知道她已經睡醒了。

於是驕矜的公主殿下懶懶地將手擡起來拍了兩下。

與此同時，如同門神一般守在門邊的唯緹亞耳朵輕輕動了動，接收到了莉莉絲給的信號——他想立刻就現身在莉莉絲的床前，向他的寶石搖晃著她根本就看不見的尾巴，但唯緹亞知道這不行。

因為他還得應付這兩個麻煩的、沒有禮貌的使者。

想到這裏，唯緹亞看著努文芬迪納和伊提克的眼神在無形之中都兇了很多。

無辜的努文芬迪納和伊提克私下裏偷偷交換了眼神，他們非常直白地在對方眼裏看見了不解——又是哪裏惹到這個小跟班不高興了？

他們剛剛好像什麽都沒有說吧？

笨蛋唯緹亞。

彼路特利的一絲神識縈繞在小龍的一縷發絲之中。

被唯緹亞拜托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但以往的頻率都不怎麽高，撐死了也就五百年一次的樣子。

可是自從前段時間讓那個被獻祭的公主安全傳送到他的山洞開始，唯緹亞來找祂的頻率明顯上升了許多。

早就聽說這個公主打算加入教廷，以圖成為祂的聖女，彼路特利關於所謂的“聖女”（或者是聖子）並沒有什麽要求或者想法——這只不過是人類為了權利制衡而想出的一種辦法罷了——選誰祂都覺得無所謂，就算是意外選擇了光明屬性很強，卻出乎意料的信仰黑暗的信徒也行。

誰叫黑暗神是祂的父神呢？

彼路特利早就感知到唯緹亞和他的珍貴寶石已經進入了國都，於是祂紆尊降貴地將神識降臨在人類之中的天才雕塑家為祂雕刻的神聖圖像上，只為圍觀一下莉莉絲是如何當選祂的“聖女”一職。

——要是某些測試未能達標，還需要祂彈一指聖光降臨到莉莉絲的頭上，這樣，不論有多少人心裏會有微詞，都會因為這片刻的神跡而感到心悅誠服，而祂，也算做到了答應小龍的事。

教皇派人來請莉莉絲，彼路特利也是知道的，只是祂也沒想到，這兩個使者的辦事效率居然會這麽差。

但一想到唯緹亞……

忽然好像又能理解了。

秉著看熱鬧的心態，彼路特利的一絲神識來到了霍必達旅店。

真是個笨蛋。

光明神冕下在心裏想道。

祂的神識扯了一下不開竅的唯緹亞的頭發絲，讓蠢笨的魔龍的頭皮短暫地刺痛了一下。

彼路特利一本正經地教育道，“你傻呀，你直接讓他們去前廳等著不就好了？——留在這裏和你一起大眼瞪小眼嗎？看來你也不是很想進去看看莉莉絲呢。”

唯緹亞的嘴角抽了抽，但進去看莉莉絲的想法占據了上風，他選擇忽略彼路特利的存在，但是采納祂的建議。

剛要準備開口的時候，彼路特利又說道，“態度要委婉一點，最好開口就問他們有沒有站累，再笑一笑，這樣比較自然，他們也會更傾向於采納你的建議。”

“……站累了嗎？”唯緹亞僵硬地勾起唇角，提出了一個建議，“要不你們先去前廳坐會兒，等畫家小姐準備妥當後，我就帶著她來見你們？”

彼路特利：……

祂現在只覺得心累。

祂想不明白之前自己為什麽好好的天堂不待，非要來凡間參和唯緹亞和他的寶石之間的事情。

——不開化！真是一頭不開化的蠢龍！

想要教訓，又不知道從哪裏下手的光明神冕下彼路特利為此感到失語。

同樣無語的還有努文芬迪納和伊提克，他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在唯緹亞慢慢蹙起眉頭、快要等得不耐煩的時候，伊提克笑了笑，說了幾句客套話之後，就帶著努文芬迪納朝一樓的大堂走去。

看著他們兩個的身影在拐角消失，唯緹亞的眉頭卻沒有松開，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問：“你不走？”

“過河拆橋、恩將仇報的小龍。”彼路特利吐槽。

唯緹亞不滿，道，“我不是小龍，我已經成年了。”

彼路特利好笑道，“只許她一個人這樣叫？”

“……”

唯緹亞思考了一下，好像確實是這樣的，畢竟莉莉絲這樣叫他的時候，他不但不覺得有什麽，甚至還為此感到開心。

至於彼路特利……這就是另一回事了。

“是的。”誠實的小龍鄭重其事地回答道。

彼路特利知道唯緹亞的心裏已經沒有了祂的位置，沒再多說什麽就離開了。

感受到彼路特利的離去，唯緹亞這才轉身擡手，修長的食指屈起，他輕輕叩了兩下門，動作很輕，卻足以讓裏面的人聽見。

“進。”

莉莉絲獨特的清冷聲音傳來，唯緹亞推開了門。

莉莉絲此刻正坐在梳妝鏡面前梳頭，她輕輕歪著腦袋，鑲嵌著寶石的陶瓷梳在她蔥白的手指與亞麻色的發絲中起伏。

她的頭發長而順滑，是可以一次性梳到底的，但莉莉絲嫌麻煩，每次都是梳到約莫肩膀的位置就換了下一簇。

聽見開門聲，她也不扭頭看，恍若沒聽見一般，無知無覺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遲鈍的唯緹亞在關於莉莉絲的事情上總是異常地機敏，他敏銳地察覺出了他的寶石此刻的心情不怎麽美妙——而且好像還與他有關。

一種近乎於本能的東西讓他閉上嘴，放輕腳步走過去，握住莉莉絲正在梳頭的手。

莉莉絲的手很小巧，她的骨骼纖細脆弱，總是給唯緹亞帶來一種一折就斷的錯覺，因為離開了被窩，再加上她醒來時開窗通了風，原本溫熱的小手此刻已經泛著微微的涼意。

唯緹亞捂緊了一點。

明明已經拿到梳子了，卻還是不肯放開。

“冷嗎？”他問。

莉莉絲透過鏡子看著他。

其實打唯緹亞推門進來的那一刻起，她就開始在透過鏡子看著她的小龍了。

現在離的近了，他就在她的身邊，他的小龍就站在她的身邊，他們一坐一立，看上去真的很像一對新婚的眷侶。

莉莉絲眨眨眼睛，感覺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變得不一樣了，她迫切地想要去追尋、去探究，卻發現只抓到了一手空。

她怔怔地望著鏡子，剔透的淡紅眼眸驀地黯淡下去。

“我的寶石……”唯緹亞蹲下來，將梳子放在了梳妝臺上，他握住莉莉絲搭在膝蓋上的兩只手，揚起腦袋看她，深邃的眼眸裏充斥著疑惑與不安，“你怎麽了？”

他問。

神思忽然被召回，莉莉絲將手抽出來，嗔著點了下唯緹亞的額頭，反問道：“我能怎麽？”

唯緹亞茫然地眨眨眼。

他說不上來。

他不知道。

“教廷那邊，”莉莉絲最後瞥他一眼，整理好袖口後站了起來，準備朝門口走去，“有派人過來嗎？”

唯緹亞點頭，忽然想到莉莉絲看不見，連忙起身，大步追去，“來了兩個笨蛋。”

像是被“笨蛋”兩個字所取悅，莉莉絲看了他一眼，好笑道，“你還好意思說人家是笨蛋呢。”

遲來的羞恥一下子就將唯緹亞擊中，他楞在原地，一時之間找不到什麽話來反駁。

莉莉絲捂著嘴巴笑，偏圓的眼眸此刻已經彎成了月牙，看上去可愛又俏皮，唯緹亞覺得就算被心愛的寶石說一句“笨蛋”，也沒什麽的了。

“那——那兩個笨蛋，現在在那裏？”莉莉絲順著唯緹亞的話問道。

小龍的眼睛都亮了起來，他恨不得把莉莉絲舉起來、抱著轉上好幾個圈圈。

“我讓他們去前廳等我們。”

他快活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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