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來之後, 好像並不是很開心。”唯緹亞快走幾步越過莉莉絲，走到她的身前停下，雙手握住了她細弱的胳膊, 筆直纖長的眼睫簌簌垂落，幽深的紫羅蘭色的眼眸裏浸潤著不解與關心, “是和光明神冕下把你帶走的那三天有關是嗎？”

見莉莉絲神色倦倦，並不是很想回答的樣子，唯緹亞蹙緊眉頭，有些著急地說道, “難道就不能跟我說說嗎？說出來的話, 我想你會好過一些的……”

小龍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 他好像已經被莉莉絲的情緒感染了似的，整個人現在也低落了下去。

媽媽說過, 不能讓不好的情緒摧毀自己, 如果有必要的話，可以去和自己信得過的人倒倒苦水。

一個人的快樂是快樂，而兩個人的快樂則是雙倍快樂；悲傷與難受也是這樣的。

一旦吐露了出去，自己的低落就會減少一半。

唯緹亞蹲了下來，雙手仍然握著莉莉絲的胳膊。

他有在小心地控制著力道，把力氣控制在既能攥住莉莉絲, 又不會讓她感到不適的範圍裏。

唯緹亞揚起頭, 堅毅的下巴輕輕擡起，“我現在也不是很開心。”

他誠懇地吐露著自己的心聲, 原本清朗的嗓音因為此刻的低落而變得有些低沈。

小龍緩慢地掀起眼皮，默默地註視了一會兒後, 又委委屈屈地垂落, 無所適從的視線散漫地盯著自己的膝蓋, 感覺自己心裏有些奇怪的感覺。

像是酸楚，又好像不全是酸楚。

但是唯緹亞不甚明朗地確認了一點——他好像不再是以往那個無憂無慮的小龍了。

是因為莉莉絲嗎？

他想是的。

唯緹亞甚至有些喜歡自己的改變——那是莉莉絲給他帶來的成長。

是他的寶石所給予他的蛻變。

沒有人會一直長不大。

長大是好事兒。

唯緹亞樂觀地想道。

莉莉絲動了動胳膊，幾乎沒有費什麽力地就逃脫了唯緹亞的“禁錮”，小龍握著的一只手臂擡起，隨之束縛的手無力地垂落在他的身側。

唯緹亞的腦袋垂得更低了一些，寂寥的神色在他深邃的紫羅蘭眼眸深處閃過。

熟悉的寂寥，恍若從莉莉絲的眼底悄悄在唯緹亞的眼底安家。

蓬松的頭頂覆上一只白皙的手，烏黑的發被輕柔地撫摸，莉莉絲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無奈的情緒縈繞著她。

“小龍，不要不開心。”

莉莉絲輕聲哄道。

唯緹亞動了動，腦袋抵在她平坦的小腹處，雙手環繞著莉莉絲纖細的腰肢，慢慢收緊，聲音也因此而變得含糊，“那我的寶石也不要不開心。”

莉莉絲楞住。

他在關心她。

可是，有的事情，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若非同樣真實地經歷過，是永遠都不可能跟自己感同身受的。

她的小龍，太年輕，也太稚嫩，很多道理都不懂。

——如果可以，她希望唯緹亞不要懂。

畢竟，有的知識、有的道理、有的教訓，獲取的時候是需要一定的代價的。

會痛苦、會仿徨、會無措……總之就是很不好受。

這樣的想法在腦海之中浮現的時候，就連莉莉絲自己都嚇了一跳——她什麽時候變得這樣了？

莉莉絲之前一直給自己的定位就是：有點兒同情心，但不多；懷揣著一些憐憫，但謹慎小心地絕不會投落在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的身上。

可是……她現在居然對著唯緹亞產生了這樣的情緒。

這可以算作是一件好事嗎？

莉莉絲不知道。

按理來說，應該不算的。

但那個例外是唯緹亞。

莉莉絲有些糾結。

抵在小腹處的腦袋熱烘烘的，像個小太陽似的。

唯緹亞蹭了蹭，隨即擡頭，掀起眼皮，自下而上地望著莉莉絲，深邃的眼眸裏浸潤著真誠與懇切，“那你也不要不開心。”

“……我沒有不開心。”

差一點點，莉莉絲就要開口說“好”了。

話到嘴邊卻變了個樣，她下意識地嘴硬。

“你還說你沒有不開心。”唯緹亞癟癟嘴巴，骨節分明的大掌順勢撫上了莉莉絲的面頰。

略顯蒼白的手指摩挲著公主殿下嬌嫩的肌膚，最終停留在了她平直的唇角處，唯緹亞輕聲重覆了一遍，“你還說你沒有不開心。”

“可是人總是會有不開心的時候，不是嗎。”

唯緹亞眨眨眼，狡猾地換了個說法，問：“那你現在開心嗎？”

莉莉絲見他這麽較真，也配合著思考了一下，最後認真的回答道，“並不算開心。”

看著唯緹亞眼底的光驀地暗下去了許多，莉莉絲安撫似的拍拍他的腦袋，“但也不算難過——就是一種很平常的心情。”

唯緹亞仰著腦袋，好像沒有反應過來似的，呆呆地轉動著眼珠。

淩厲的面龐配上呆呆的表情，裹挾著一種雜糅了的可愛。

莉莉絲忍不住勾起唇角，她往後退了小半步，彎下腰來，兩只手捧起唯緹亞的面頰，把她的小龍瘦削面龐上為數不多的肉都擠到了一起，看著他因為她的手掌擠壓而嘟起的嘴唇，莉莉絲心情意外地不錯。

“任誰也不是每時每刻都感到開心快樂的呀。”

……對喔。

唯緹亞仔細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麽一個道理。

他艱難地吐字，“那你最近有開心過嗎？”

莉莉絲看著好笑，大發慈悲一般松開了手，她挺直腰板，雙手背在身後，接近晌午的燦金色陽光經過層層阻攔灑落在莉莉絲亞麻色的長發上，將她柔順的頭發暈染成淺淡的金色。

她笑得俏嬌，好像又恢覆了之前在唯緹亞城堡裏的那種無憂無慮的樣子。

僅僅一個燦爛的笑容，就讓唯緹亞回想起了以往的美好時光。

過去的莉莉絲，和現在的莉莉絲重合起來。

唯緹亞一時間都有些看呆了。

“當然是——”莉莉絲壞心眼兒地在最關鍵的地方拉長了語調，看著唯緹亞暗自著急又克制著不說的模樣偷偷地笑，吊足了他的好奇心與期待感之後這才慢慢悠悠地補充上了剛才沒有說完的話，“有過的呀。”

唯緹亞心中一喜。松了口氣似的松懈下來，但沒多久又挺直了腰板，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認真問道，“是因為我嗎？”

“因為很多事情。”莉莉絲避重就輕地回答道。

唯緹亞不滿，還想要刨根問底，但是莉莉絲卻已經不想要說這麽多了。

她晃晃腦袋，感覺沒什麽意思似的左右看了看，單方面終止了這次的聊天兒。

“我們去看看奧維利比醒了沒有吧。”

“你怎麽老是念叨著他的名字。”唯緹亞賭氣一般垂著腦袋，視線定格在自己的腳尖。

“我也想要被你掛在嘴邊——唯緹亞唯緹亞唯緹亞。”他悶悶地補充道。

恰好莉莉絲現在的心情不錯，她大方地允諾了，小聲而又細碎地喊道，“唯緹亞唯緹亞唯緹亞。”

像是一種細碎的吶喊迎來了淺淡的回聲似的，唯緹亞很高興。

他快活地站起來，學著莉莉絲的口吻，輕聲又快速地念著，“莉莉絲莉莉絲莉莉絲。”

兩人一邊走一邊時不時地說說話，不一會兒就到了奧維利比暫住的房間。

莉莉絲準備透過窗戶縫看看奧維利比醒來沒有的時候，正巧高大的騎士長推門而出，和莉莉絲打了一個照面。

“殿……”奧維利比幾乎是以為自己還沒有清醒，以至於白日做夢了，但向來話少謹慎的騎士長先生就算是以為自己尚在夢中，也很快地反應過來，改了口，“莉莉絲小姐——”

騎士長先生的目光在公主殿下的身上逡巡，見她毫發無傷的時候忽然松了口氣，聲音也忽地降了下來，“沒有受傷就好。”

“醒了正好，”莉莉絲淡淡地勾起唇角，一如平常，“一起去吃飯吧。”

“正好到了吃飯的點嗎？吃晚餐？”奧維利比疑惑，看了看走廊外面的天空，熱烈的太陽熱情閃耀，“……午餐？”

他自己都沒有想到，居然會醒的這麽早。

原來自己這麽容易睡飽，缺失的三天睡眠，短短幾個小時，居然就補回來了。

莉莉絲理所應當地點點頭，“當然。”

——順便再套套話。

她早上吃的飽飽的，現在並不算餓，提出吃飯也只不過是找個借口離開畫室，既然奧維利比醒了，那就順便把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提前做了。

——就沖著姆比文琴的那個架勢，一開始畫像，絕對有夠折騰的。

而且畫畫這種又不像別的什麽，開頭的時候沒有完全定下型來是很難中止的。

反正離上午結束沒有多長時間了，而且姆比文琴一開始說的就是吃過下午茶之後，那她現在不想幹了提前走有什麽關系？

——反正莉莉絲毫無心理負擔。

要不幹脆把奧維利比丟在這算了吧。

莉莉絲垂下眼眸，這樣一個略顯喪氣的念頭浮現在腦海。

她忽然覺得有一些累，懶得去花費心思猜測、懷疑了。

而且對象還是奧維利比。

現在她的身邊，除了唯緹亞，就是奧維利比了……

萬一，就連唯緹亞都背叛她了，怎麽辦？

莉莉絲的脊背開始發涼。

她不受控制地往唯緹亞的方向看過去，單純的小龍現在心情正好，對上莉莉絲的視線時，大大咧咧地咧唇，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來。

莉莉絲看了幾秒，然後挪開視線，內心好像不再是之前的那樣波瀾不驚了。

她好像做不到之前設想的那樣冷酷。

“怎麽啦？”唯緹亞湊過來問道。

莉莉絲這才發現，自己剛才無意識地叫了一聲唯緹亞的名字。

她抿起嘴唇，搖了搖頭。

唯緹亞察覺到了不對勁，剛想說“我的寶石，你又不開心了”，可是餘光忽然瞥見奧維利比高大的身影，原本到嘴邊的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悄無聲息似的又靠近了莉莉絲一點兒，垂落在身側的右手輕輕地勾起了莉莉絲左手的小拇指。

這是他在進行著一種唯緹亞式的無聲表態——“別擔心喔，我就在這裏呢，我會一直都陪伴在你的身邊的。”

“相信我。”唯緹亞無聲地做著口型。

小拇指被唯緹亞勾起的時候，莉莉絲心裏飛快地閃過了一絲抵觸的情緒，但其實很細微，稍不註意就一閃而過了，因為她短暫的失神，小拇指也順利地被小龍勾住。

本來想拿開的，可是看著這樣真誠的小龍，莉莉絲忽然不想動了。

奧維利比並不知曉這其中發生了些什麽，卻也不奇怪。

唯緹亞一直都很黏莉莉絲，而莉莉絲對唯緹亞的容忍度也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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