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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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門市臨江,江邊有個小公園。公園裏雖然沒有什麽娛樂設施,但有一片供野餐燒烤用的空地,再加上環境好,是本地人常去的休閑場所。

晏安魚穿著一身淺色羽絨服,穿過松樹林間的小徑,來到這家燒烤店門口。

眾人的談笑聲逐漸清晰,他深深吸了口氣,走向岸邊,看到了半年未見的那些同學。

今天的聚會來了三十多個人,那些要好的聚在一起,邊擺弄燒烤架邊聊天,氣氛融洽。班裏那些素面朝天的女生們有的燙了頭,有的化了妝,男生們也和從前不一樣了。晏安魚看著這群本就和自己疏離的同學,心裏更感陌生。

他在燒烤店的角落站了一會兒,朝人群走去。

“喲,晏安魚來了。”

坐在岸邊喝酒的男生最先看到了他,此言一出,在場的大部分人都靜了下來,紛紛回頭看向晏安魚。

“他怎麽來了……”有人小聲嘀咕。

“怎麽來這麽遲啊,”一個聲音從遠處的一桌傳過來,是昨天在集市上偶遇的那人,“這邊的燒烤架都有人了,你自己隨便找個位置,看看有沒有人願意跟你一起。”

他身邊的幾個男生發出一陣哄笑。

晏安魚已經很久沒聽到他們的譏諷了,他強忍住發抖的手,並不作理會,自己在角落找了個釣魚凳坐下。

天氣很好,冬日的陽光照在平靜的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晏安魚拿來一碟花生吃,坐在喧鬧的人群之外,不想惹人註意。

“嘿,晏安魚。”

晏安魚被人拍了一下肩膀,轉過頭看去,發現是班長。

班長是學編導的,她燙了一頭長卷發,化著淡妝,晏安魚乍一看還沒認出來。

晏安魚看著她,猛地回想起某次他被人堵在角落裏嘲笑,班長就從他們身邊經過,卻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什麽也沒說。

“好久不見。”晏安魚回想起那些事就不舒服,內心並不想與她多做交流。

然而班長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她是今天活動的主辦,似乎一定要關照每一個人才罷休。“樺臺大學怎麽樣,那邊的學習還習慣嗎?”她笑了笑,撩起自己的長發,說:“我在首都上學,那邊物價太貴了,有時候還真想念這裏呢。”

“嗯。”晏安魚悶悶地點頭。

“你不用拘束,”班長繼續說,“今天的活動是用高中時餘下的班費辦的,不用大家掏錢。”

晏安魚不說話了。

從前他不懂得什麽叫做氣惱,他總覺得什麽事情都是可以被理解的,因此就算是被嘲諷,也只是忍氣吞聲而已。但經過半年的成長,他逐漸明白,有些事情就是錯的,就應該反擊,而不是一味地忍讓。

就好像步笑梅那樣的人,無論怎麽退讓,她都會步步緊逼。

“班長,謝謝你的關心,但是我不想聽這些,”晏安魚說,“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我一想到那時候你對他們的行為不管不問,我就對你笑不起來。”

他有條有理地闡述自己的想法,倒讓班長楞住了。

身後的幾個學生聲音漸小,似乎是在關註這邊的對話。

班長在他身邊坐了良久,晏安魚又開口說:

“那次我告訴老師,他們偷拿了我的東西,你也看到了。老師問你是不是真的,你卻說,你不知道。”

身後的幾人徹底安靜下來。

班長尷尬地笑了笑,半晌才回答:“……有嗎,我怎麽不記得了。對不起,安魚,我有時候做事情總是不妥帖,你別在意。”

晏安魚攥著手心,露出驚訝的神色。

“居然忘記了嗎……”

他還欲說些什麽,身後的幾個女生連忙上來解圍。

“哎呀,班長她高中的時候那麽多事,忘記了也正常嘛。”

“就是就是,晏安魚你別多想,那麽久之前的事情,還是不要再計較了。”

她們一人一句,晏安魚頓時生出一股無力感,只好坐著不說話了。

他只不過是想要一句道歉,怎麽就變成斤斤計較了呢?

班長又說了兩句,便和朋友們離開了。晏安魚嘆了口氣,有些郁悶地繼續吃碟子裏的炒花生。

兜裏的手機震動了兩下,應該是溫景煥在發消息。晏安魚想拿出來看一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又坐了一會兒,來得早的一群人相約去旁邊的觀景臺拍照,只剩下些喝酒聊天的男生還坐在這裏。

“你在這兒做什麽呢。”

見周圍的人都走了,那夥兒人便圍上來,為首的男生抱著胳膊,像高中時那樣,朝晏安魚露出譏諷的笑容。

“晏安魚同學,考了個好大學,就不想和我們玩了,”那男生哼了一聲,“還認了個哥哥,有我們罩著你還不行嗎?”

他說著就要伸手去拉晏安魚的衣服,晏安魚這次沒再服從,擡手擋開了。

“走開。”晏安魚瞪他一眼。

幾人像是見著了什麽新奇東西似的,一時都楞住了。

“……膽子大了啊,”那男生臉色有些不好看了,“你以為僥幸考上個重本就了不起嗎,你別忘了,要不是我爸當年出錢幫你們村修水庫,你家現在早被水淹了!”

晏安魚咬著牙,發覺自己的牙關都在顫抖。

這群人欺負了他三年,常常打個巴掌再給顆糖,但現在看來,他已經不會再受制於這些家夥了。

“那是你爸,又不是你!”

晏安魚從椅子上站起來,碟子裏剩下的炒花生撒了一地。他怒視著那個男生,一字一句地反駁:“我上什麽大學都不用你管,總比你這個什麽也沒考上的強!”

“操!”峣偠

那男生惱了,上來就要揍晏安魚,晏安魚見他一擡手便心底害怕,趕緊閃身往觀景臺的方向跑掉了。

他膽戰心驚地混在人堆裏,遠遠還能看到那男生憤怒地瞪著自己,頓時後背發涼。

“我們待會兒去旁邊的KTV唱歌吧,”班長給大家拍完照,說,“班費還剩下一點兒,正好花完。”

“班長,可以帶別人來嗎?我女朋友還在附近等我呢!”

“當然可以,你們有什麽朋友都帶過來一起玩吧。”

眾人紛紛說好,晏安魚不敢落單,一直跟在隊伍後面,走出公園,去對面街上的KTV。

班長訂了個大包廂,大家都跟著進去了,只有那幾個男生還停留在外面。晏安魚知道他們在等自己,便不敢耽擱,也跟著進了包廂。

音樂聲一響,眾人便玩嗨了,喝酒的喝酒,抽煙的抽煙,那幾個帶了對象過來的,更是早早挑好角落的位置,燈一關便摟在了一塊兒。

這包廂再大也密不透風,晏安魚被嗆得不舒服,只好挪到女生那邊的角落坐著。好在女生大多不為難他,於是騰了個座位出來。

晏安魚在角落裏坐著,手裏抱著杯礦泉水,格外覺得難受。

所有人都在狂歡,甚至有不少人過來找他搭話。這些人似乎真的不記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才半年時間,他們就將曾經給晏安魚的冷眼忘得一幹二凈。

想來也是,晏安魚一直沒什麽存在感,誰會記得他的事呢?

晏安魚的耳朵要被頭頂的音響震聾了,他覺得難受無比,開始後悔今天來參加聚會的選擇。

內心百般糾結了許久,他沒忍住,打開了手機聊天窗,看溫景煥發來的消息。

“怎麽樣,還順利嗎?”

“寶貝怎麽不回消息。”

晏安魚吸了口氣,眼淚差點掉下來。

遇見溫景煥後,他真是變得越來越軟弱了。

他不想變成這樣,但他不得不承認,有些事情,自己確實辦不到。

晏安魚猶豫片刻,還是給溫景煥發去了自己的定位。

“他們說可以帶朋友來,你來陪我可以嗎?”

溫景煥幾乎是秒回。

“好,等我。”

晏安魚為自己的軟弱嘆了口氣,他不敢自己擅自離開房間,若是待會兒被那幾個人堵在門口,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麽樣的事。

班上學聲樂的同學在唱歌,嗓子不好,基本功也不行。晏安魚不想聽,只好對著天花板上的燈球發呆。

他真的只能凡事靠著溫景煥來解圍嗎?

晏安魚正嘆氣,兩個身影便遮擋住了他面前的光亮。

“晏安魚同學,一個人無聊?”

那張熟悉的臉又湊上來,晏安魚不舒服地躲開,對方卻在他身旁的座位上坐下,遞給他一根煙。

“哥們兒陪你抽煙啊。”那男生笑著,眼裏露出威脅神色。

晏安魚沒接,“我不會。”

“不會可以學啊。”

另一個人也坐下,不由分說地將那煙塞進晏安魚嘴唇之間,迅速用打火機點燃。

“咳咳!”

晏安魚猝不及防地吸了口,眼睛被煙熏得又辣又痛。他趕緊把那根煙從嘴裏吐出來,卻被一旁的男生眼疾手快地捏住,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其他人笑著鬧著,並未註意這邊的角落。

晏安魚想起身,另一人卻按著他的肩膀不讓他走,再次把煙塞進他嘴裏。

“你抽完這根,我就不為難你了。”男生小聲說。

晏安魚熏得眼淚直流,隱約聽見有人問他怎麽了,身旁兩人卻說他們在玩兒,便不再有人關註。

視線一片模糊,他什麽也看不清,喘息幾口,只好先順從地吸了一小口。

“咳咳咳!”

晏安魚被那又辣又鹹的感覺嗆得喉嚨都要啞了,他平時很註意保護嗓子,從來不抽煙,溫景煥也不抽,就連鄭丹來家裏做客,溫景煥也不讓他在客廳抽煙。

委屈和自責感一股腦地湧上來,晏安魚恨自己軟弱,卻只能被那煙熏得頭昏腦漲。

“那是誰?”

“我來找晏安魚,我是他哥哥。”

“哦……晏安魚在那邊……欸!你幹嘛!”

門口傳來一陣騷動,晏安魚再次用力甩掉嘴裏的煙,面前的男生卻不依不饒地替他捏著。晏安魚的視線被煙熏得模糊,正掙紮間,卻忽聽一聲悶哼,面前的人倒在了茶桌上。

包廂裏瞬間靜了,唱歌的同學也噤聲,只有伴奏帶還在放。

晏安魚喘了兩口氣,擦幹凈熏出來的眼淚,擡眼,對上溫景煥一雙冷冰冰的眼睛。

“……哥哥。”

溫景煥伸手奪過他嘴裏的煙,又踢了一腳被他踹在地上的男生,他冷冷掃視包廂裏的所有人,在晏安魚身邊坐下,而後將晏安魚抽過的那根煙叼在嘴裏,猛吸了一口。

晏安魚終於緩過勁兒來,一顆懸著的心也放下了。

“不是說可以帶朋友來嗎,”溫景煥嘴角勾起一抹譏笑,“我是晏安魚的哥哥,我來找他。”

地上兩人爬起來,早就慫得不聲不吭,捂著屁股縮到角落裏。

“你們繼續玩啊,”他緩緩吐出一口煙,伸出夾著煙的手攬著晏安魚的肩膀,忽然笑了,“還是說,你們要向他道歉?”

有個機靈點的,挪到點歌臺邊,把音樂給關了。

包廂裏徹底安靜下來。

“你們,以前沒少欺負我弟弟吧。”溫景煥的下頜因為緊繃而顯現出肌肉的形狀,他低頭看了晏安魚一眼,小聲說:“安魚,你想怎麽做,我幫你。”

晏安魚不說話,只是抓著他的手腕。

他摸到了溫景煥手腕上的表,逐漸冷靜下來。

“我不要道歉,”他說,“我想回家。”

得到他的指示,溫景煥毫不遲疑,隨手將未熄的煙頭扔到滿是啤酒的酒瓶裏,攬著他起身出了包廂。

溫景煥始終將他護在懷裏,一路出了KTV,到了大街上,晏安魚停下腳步,轉身抱住了他。

“沒事了,沒事了。”

溫景煥以為他是嚇著了,心疼得不行,恨不能回去將那兩個人狠狠揍一頓。

晏安魚環著他的脖子抱了很久,街上的路人紛紛側目,溫景煥根本不在意,只是撫摸晏安魚的腦袋哄他。

半晌,晏安魚嘆了口氣,從他懷裏離開。

“我好難過,”他說,“什麽事情都不能自己解決,每次都要靠你才行。”

他耷拉著腦袋,揉了揉被熏得酸痛的眼睛,心情跌到了谷底。

溫景煥楞了片刻,卻噗嗤一聲笑出來。

“誰說的凡事一定要靠自己?”

他從後面抱住晏安魚,把他帶進空蕩蕩的公交車站,借著站臺廣告牌的遮擋,低頭吻了吻他的嘴唇。

煙草的苦味在唇齒間蔓延。

“小鯨魚,我喜歡你依賴我,”他沈聲說,“你可以使喚我做任何事。”

“可是……”

“你知道嗎,其實我才是離不開你的,”溫景煥摸了摸他的嘴唇,“今天……其實我跟了你一路。”

晏安魚楞住了,“你說好不來的!”

溫景煥笑得瞇起眼,“笨蛋鯨魚,你還不知道嗎。我根本沒有辦法和你分開啊。你只是需要我保護你,但我的生命,是為你延續的。”

他把話說得很重。

“如果沒有你支撐著我,”溫景煥繼續說,“我找不到還有什麽有意思的事情了。我媽媽已經去世了,我連一個可以仇視的人都沒有。”

晏安魚忽然間就想明白了。

他原本就是懂得這個道理的,放在溫景煥身上成立,而到了自己身上,居然就忘了。

溫景煥臉上綻出笑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手腕的手表上。

“小鯨魚,”他說了生日那天晏安魚說過的話,“你看,你把我綁住了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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