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膽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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樺臺大學食堂。

明亮的大廳裏,各個窗口都排起了長隊。晏安魚跟在溫景煥身邊,一語不發,眼神木然地接過遞來的餐盤,被溫景煥領著走出隊伍,隨意找了個角落坐下。

他從始至終都沒什麽表情,蔫巴巴地盯著餐盤裏的水果披薩。

溫景煥最近不知道在忙什麽,每天很早就要出門。他上了一整天白班,還能夠來學校找自己,晏安魚知道自己應該表現得高興一點兒,但縱然是這樣,他依舊打不起精神。

一想到剛才在更衣室裏發生的事,他的心臟就像張廢紙一樣,被緊緊攥成一團。

溫景煥今天似乎心情不錯,或許是因為晏安魚當眾抱了他的緣故,整個人都表現得很亢奮,英俊的面容上泛著一層薄紅。

“我買了兩種口味的,安魚,你想吃水果的,還是榴蓮的?”

晏安魚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水果披薩,“就這個吧。”

溫景煥似乎沒聽明白他在說什麽,兀自把面前的兩塊披薩切開,分成四份,各拿了一份給晏安魚。

他過度興奮,又進入了一種不太理智的狀態,因此幾乎沒有註意到晏安魚的負面情緒。

這也正合晏安魚的心意,不然要是被問起,他還沒想好如何解釋。

難道要讓溫景煥知道,自己是個冷漠旁觀的膽小鬼嗎?

晏安魚盯著盤子裏的披薩,手裏握著的叉子格外冰涼。

在這件事上,他是吃過虧的。

十五歲的時候,他順利從縣城那個破敗的初中畢業,來到當地的一所藝術高中就讀。完全脫離了之前的生活環境,身邊也不再圍繞著那些欺負他的同學,晏安魚對高中生活充滿了希望。

他下定決心,如果再有人因為相貌取笑他,他一定會奮起反抗,絕對不會讓之前的局面重演。

然而他沒想到,所有美好的幻想都在一次黃昏時分被打破了。

那天他和另外一個男生負責放學打掃衛生,他負責擦瓷磚和黑板,弄完離開的時候,卻碰巧在男廁所見到了令人憤怒的畫面。

同他一起打掃衛生的男生被一群人堵在廁所的角落,那些學生也是班上的,雖算不上典型的壞學生,但也總是惹是生非。

男生手裏攥著剛洗幹凈的拖把,那些人卻不斷地往拖布上踩,邊踩邊笑,男生白色的褲腿上即刻沾滿了汙泥。

晏安魚越看越生氣,當即就沖進了人堆裏,把那個男生護在自己身後。

欺淩者們悻悻地離開了,晏安魚本以為這就是結束,卻沒想到,這是他高中生活的開始。

之後,他代替了那個男生,成為那些人欺負的對象。

和大多數性質惡劣的校園霸淩不同,這群學生的手段看似更加溫和,卻成為一把無形的刀。他們開始造謠晏安魚不講衛生,考試作弊,他們偷藏他的作業本,搶占琴房,偶爾在廁所遇上了,還把他堵在門口好一頓冷嘲熱諷。

晏安魚起初也反抗過,可當他發現班主任對這些事情視若無睹後,他徹底地麻木了。

他甚至極度懷疑,一定是自己的問題,才會遭來這麽多的欺淩。

因此,他今天才沒能鼓起勇氣,挺身而出。

他的大學生活才剛開始,他討厭被欺負的日子,他太害怕了。

金屬的刀叉上扭曲地印著他的臉,晏安魚沒什麽食欲,逐漸回過神來,溫景煥已經吃完了。

“寶貝,你怎麽了,累著了嗎?”

溫景煥看著對面盤子裏的披薩,尖端處被咬了一小口,留下一串貝齒印。他總算從亢奮的狀態裏清醒了幾分,擡手摸了摸晏安魚的臉,“安魚,你不高興嗎?是不是不合口味?”

晏安魚疲憊地在他掌心蹭了蹭,不想讓他擔心,於是換上一副笑容。

“沒有啦,就是游泳太累了,”晏安魚試圖轉移話題,“溫醫生會游泳嗎?”

“當然,”溫景煥見他笑了,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柔和下來,“我還是小時候在海裏學會的。”

晏安魚起身坐到他身邊,借著座椅邊盆栽的遮擋,抱著他的低聲細語,試圖說服溫景煥教他游泳。

溫景煥對他撒嬌一般的行為無法抗拒,晏安魚的小腿無意識地和他蹭在一塊兒,溫景煥心裏被撓得癢,恨不得偷偷親他兩口。但礙於這是公共場合,所以只是輕柔地把晏安魚摟在懷裏,吻了吻他的發鬢。

愛人的胸膛溫暖可靠,晏安魚和溫景煥挨在一塊兒,心裏的不安感消減了許多。

晚飯過後,晏安魚帶著溫景煥去綜合樓的錄音室。

於斯年已經提前幫他借好了錄音室,晏安魚打算今天錄第一個作品,發到網上試試水。這件事他自然是瞞著溫景煥,只說是為了拍專業課的作業,再細問是什麽課,晏安魚就編不出謊了。

溫景煥心中存疑,卻也沒有多問。

錄音室只能借用一個小時,晏安魚讓溫景煥幫忙用手機拍攝,唱了好幾遍都不盡人意,最後還拖了幾分鐘的時間,被管理員阿姨不耐煩地趕了出來。

作品沒錄上,游泳也沒學會,晏安魚徹底變得蔫巴巴的了。

溫景煥再遲鈍,也能感受到他異於平常的低氣壓。寬慰的話在嘴邊繞了幾個來回,又吞了回去。

回家路上,他反覆回想著這幾天在心理醫生那裏學到的知識,如何關愛自己的伴侶、如何給予對方鼓勵、如何在一段感情裏給予對方尊重……他一句句謹記著,卻像個永遠考試考砸的小孩一樣,面對這些堪稱行動指南的東西,顯得手足無措。

似乎約會那天,在服裝店裏說出的話語只是無心之失。

他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想著趕緊回家,邀請晏安魚和自己一起舒舒服服地泡澡。

今早,在外地參加活動的鄭丹趕了回來,第一時間把鄭心接走了。寬敞的出租屋裏又只剩下兩人一蛇,顯得格外安靜。

浴室裏蒸騰著水汽,溫景煥伸手進去探了探,解開身上的浴巾,又回身去幫晏安魚脫衣服。

他很享受把衣服從愛人身上緩緩剝落的感覺,晏安魚也對此並不抗拒,乖順地任他幫自己脫衣服。

“過來。”

溫景煥牽起他的手,踩過腳下的毛絨毯,和他一前一後在浴缸裏坐下。

溫暖的水流包裹著全身,浴缸裏的水溢了出來,落在地上,發出悅耳的響聲,身後是愛人滾燙的胸膛。晏安魚被舒心的暖意包裹,不由得深深喟嘆。

“寶貝,”溫景煥伏在他耳邊,手掌在他的胳膊上掠過,眼神沈醉,“你今天很不開心。有什麽比我更讓你在意的事情嗎?”

晏安魚屈起雙腿,兩個膝蓋露在水面上,被泡得發紅。

“沒有啦,”他半垂著眼,睫毛上掛著一顆小水珠,“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什麽事?”

溫景煥瞬間警惕起來,“是你說過的,被班上同學孤立的事?”

晏安魚一楞,沒想到自己很久之前提過一嘴的事情,溫景煥居然記得這麽清楚。

“別想那些了,”溫景煥收緊胳膊,把晏安魚圈在懷裏,寬大的手掌貼著他的身體,沈聲道,“以後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晏安魚深知這話並不只是說說而已,也正因如此,他更加不想把那件事告訴溫景煥。

“小鯨魚,你知道嗎,我上高中的時候也被人欺負過。”

“……為什麽?”

“他們說我是神經病的種。”

洗漱臺上的水龍頭沒擰緊,水珠一滴滴砸在大理石的臺面上,清晰可聞。

晏安魚沈默了許久,他的雙手放在肚子上,和溫景煥的手背貼在一塊兒。手臂上的蛇形紋身在水面中浮浮沈沈,像是兩條活過來的水蛇。

“後來呢?”他問。

溫景煥在他耳邊笑,“當然是把那些人揍了一頓,讓他們沒法再張開狗嘴……我可不是瘋女人的兒子。”

他把話說得很輕松,試圖偽裝出冷血不近人情的強大模樣,晏安魚卻覺得心裏堵著一塊大石頭,快要喘不過氣來。

他見過溫景煥最瘋狂的樣子,也窺探過他心裏最柔軟的角落。

他緊緊抿著嘴,忽地轉過身去,塌著腰,緊緊攥著溫景煥的手臂,質問道:

“那為什麽要劃傷自己呢?”

溫景煥一楞,一只胳膊被晏安魚擡了起來,內側的道道疤痕暴露在空氣中,細碎卻猙獰。

他對上晏安魚的眼神,成年人堅固的內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忽然碎裂開,露出裏面的惶然無措來。

忽然變化的局面讓他還未回過神,晏安魚已經吻上了他細碎的疤痕,像一只溫柔的小動物,用柔軟的舌尖舔舐,頂*。他的臉上攀上缺氧的紅暈,似乎是喝醉了一般,拉過溫景煥的手,手掌掠過腰窩,按在了的臀部。

“我好討厭自己呀,”晏安魚搖著頭,用一種近乎哭腔一般的聲音,喃喃說著不明所以的話,“溫醫生,你喜歡我嗎?你會喜歡一個自私自利的膽小鬼嗎?”

他笨拙而努力地扭動著身體,急不可耐地想要確認對方的心意,感覺快要溺死在溫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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