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夏歷三月初,春盛風輕,長安城內莫問王孫貴族俱喜外出踏青賞花。

城郊有棲霞寺,寺內寺外遍種梨樹,忽如一夜春風,半山梨花皎潔勝雪。

昨夜春雨霏霏下了整整一夜,幸而雨量極小不致於使山路泥濘,然而未幹的雨滴卻凝滿枝頭,欲滴未滴懸掛在花瓣頂端,煞是晶瑩可人。

衛子無昨夜登山入寺尋訪名僧,在棲霞寺滯留一夜,今晨早早動身下山。

現下時辰尚早,踏青的游人還未上山,衛子無偏離山路,深入梨花深處,獨賞這難得的片刻寧靜。

一路走走停停,露水已經打濕半邊衣衫,忽聽見前方傳來人聲。

“公子小心頭上花枝!”

“公子小心腳下草叢!”

“公子小心……”

聽著一聲聲公子小心、公子小心,叮囑之人說話不帶停歇啰啰嗦嗦婆媽得叫人不耐煩。

“你今年才多大,怎生如此話多!”

好清幽的聲音!

衛子無才又往前走出兩步,便見眼前花枝顫動,兩人從重重花枝中走出來。

前面開路的是一青衣小廝,十三四歲的年紀,面目伶俐討喜,跟在他身後的,便是那清幽聲音的主人。

一襲純白春衫長身玉立,衣擺處點綴著數枝銀線繡成的梨花,烏發松散的紮在左邊頸側,發梢微微濕潤一簇簇黏在一起。

“公子莫嫌瑞兒啰嗦,瑞兒都是為了公子好,山上晨霧濕涼,公子體弱,若是那邪涼入體,說不得又要病一場!”

那主仆二人只顧著說話並沒有註意到站在不遠處的衛子無,待到再走近了,那白衣公子轉過臉,正好和衛子無的目光碰個正著。

細細的眉,冷清的眼,薄薄的淡色的唇,冠玉似的臉龐,色如春花又清貴淡雅。與衛子無眼神相觸時,先是一怔,隨即淡然一笑,風儀落落,在山間薄霧的襯托中宛如謫仙。

“清晨賞花,公子好雅興!”

“你不也大清早賞花嗎!難道許你賞就不許我家公子賞!”

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廝!衛子無啞然一笑,不以為忤。

“瑞兒不得無禮!”白衣公子色厲內荏地訓斥到。

連訓斥下人都一派柔和的人讓人心生親近,衛子無不禁想和他多說幾句話。

“公子遠道而來,不惜冒雨踏露,想必是極其喜愛這山中梨花?”

“算是吧!”

“在下剛無意間聽令仆說到公子似乎身體不適,晨間露重,公子該顧惜身體才是!”

“多謝關心!其實是趕去山頂棲霞寺尋人,順道賞花而已。”

衛子無本還想與白衣公子攀談,旁邊那叫瑞兒的小廝卻已經不耐煩了,牽了他家公子就往山上走。

“公子何必跟他廢話,這種搭訕的人見多了,咱們趕路要緊!”

白衣公子走出幾步才又回頭沖衛子無歉然一笑,“小童無禮,您莫怪!”

梨樹重重,一會兒便遮住了那主仆二人的身影。

衛子無自嘲一笑,堂堂王爺自降身份與人搭話,卻連那人的名字都沒問出來!

不過來日方長,有緣自會再遇!

入夜,暮色籠罩下的清幽院落,屋內一燈如豆。

“咳咳咳……”

瑞兒才端著湯藥進屋就聽見他家公子一聲急促過一聲的咳嗽,趕忙把藥碗放桌上然後給他家公子撫背順氣。

好不容易止住咳,瑞兒才端過藥讓他家公子服下。

突然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妝容艷麗的美貌女子從門外進來。

“師姐你來啦!前院的生意不看顧沒問題嗎?”

“沒事!”女子徑自在床沿坐下,“聽說你病了,來看看。”

“哼!”一旁的瑞兒不禁冷哼一聲,一副咬牙切此的模樣,“若不在梨花林碰著那人纏著公子說話,公子怎麽會染上風寒!一副笑瞇瞇的樣子,一看就是紈絝子弟!”

“你這孩子盡胡說!”

“瑞兒才沒胡說!梨花林裏霧氣那麽重他又不是看不見,還硬纏著公子不放,他以為誰都像他壯得牛似的不怕寒啊!”

雖說那人身形高大,但怎麽也和壯相差甚遠吧,這個瑞兒真是越來越會胡扯了!無奈地搖搖頭,也只能由他去了。

嗶波一聲,燭火開出美麗的燈花,一室默默溫暖。

接下來的日子裏,衛子無一有空就往棲霞寺梨花山跑,卻再沒遇見那位白衣公子。衛子無都不禁要懷疑那天的相遇只是夢境,那人的一顰一笑明明清晰如昨歷歷在目,但他的眉目又是那般淡遠,似乎籠罩在一重重煙霧之中,叫人看不清猜不透。

或許他真的是誤落凡間的仙人!

日覆一日,棲霞寺的梨花早已雕零,只在枝頭上留下一個個果實的小青芽。

整整一個月後的黃昏,衛子無終於第二次與那位公子“偶遇”。

這次是衛子無上山,那主仆二人下山。在埋頭爬山的間隙,一擡頭就看見那人自曲折山路飄搖而下。

“公子,幸會!”

兩人隔著一丈的距離,衛子無站在低處,白衣公子站在高處,衛子無仰望著他,嘴角噙著笑。

他今天穿著青衣,頭發還是松散的紮在左邊頸側,落落餘暉就在他身旁綻放,把他略顯清冷的眉眼襯托出些微暖意。

“幸會!”那公子微微點頭致意,修長的脖頸彎成一道優雅的弧。

“在下與公子真是有緣!上次相遇是三月初三,這次是四月初三,莫非公子每月的這一日都會來棲霞寺?”

“非也。”白衣公子輕輕搖頭,發帶在胸前搖晃,像一只翩躚的蝶。“每半月來一次。”

“每半月!為何上月下旬沒遇著你?”話一說完衛子無就楞住了,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自己是為了遇見他才在這棲霞寺晃蕩的嘛!

白衣公子也是一怔,隨後不禁輕笑起來,淡淡的眉眼舒展開來。

一直跟在白衣公子身側的小廝瑞兒見狀,趕忙挺身而出把他家主子護在身後,“怪到說這麽湊巧又遇見你,原來是有預謀啊!”

衛子無尷尬的摸摸鼻子,臉上有些發燒,突然看見瑞兒手中拎著個小小的紙包,連忙轉移話題,“敢問,令仆手中可是在棲霞寺中求得的東西。”

“嗯,幾味藥材而已。”

“公子你和他說這麽多幹嘛!天快黑了,咱們下山吧!”瑞兒說著,一手牽著他家公子一手推開擋路的衛子無,急沖沖就往山下走。

才走出沒多遠,瑞兒便用小大人似的口吻對他家公子說道:“這種錦衣華服的紈絝子弟一看就不是好人,公子該小心些才是。”瑞兒特意把聲音壓得又低又小聲,卻又剛好能讓身後不遠的衛子無聽到。

衛子無再是一楞,臉上燒得更厲害,無限挫敗地摸了摸自己的俊臉。

本王這張臉怎麽看也是風流倜儻、英俊不凡,為何就不是好人了呢?

衛子無一個激靈,突然想起還有一件事差點又被忘記了,沖著那主仆的背影喊道:“敢問公子名諱?”

白衣公子回頭,薄薄的嘴唇突出兩個字眼。

衛子無喃喃重覆聽到的兩個字,一時不知是高興與那公子確實有緣好,還是懊惱自己眼神拙劣認人不清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