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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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華壁山山腳下的小酒館, 一個小二上了一盤花生一碟牛肉一壺酒,臨走前還不忘再多看桌上的兩位客人道:“二位仙人,還想點些什麽?”

他話音頗有些懇切, 指望著他們再點些菜。但片刻後,桌上這兩名男俊女靚的修士竟無動於衷, 只是靜靜互看, 讓這小二頗有些覺得自討沒趣, 一轉身走了。

待小二走遠後,隨之游才拿起一雙筷子,夾了幾顆花生。

她說:“師傅,吃啊。”

謝疾清了清嗓子,道:“你自己吃罷。”

他又道:“你這番轉世回來,想必經歷了不少。”

隨之游喝了口酒,涮了下花生在嘴裏殘留的幾分黏膩香味, 她道:“那師傅呢?”

她想了下,又說:“且不提前世我已算自立門派, 光說這一世, 你我也沒多少瓜葛, 我還能叫你師傅嗎?”

謝疾清冷眸光微動, 低聲道:“前世你也未必勝我, 還妄想自立門派。”

隨之游皺眉,“師傅, 你都被我捅了個對穿。”

謝疾淡淡道:“皮外傷。”

隨之游又說:“你吐血了當時。”

謝疾回答:“還好。”

隨之游:“師傅, 你飛升了嘴還是這麽硬。”

謝疾:“……聽不懂。”

他動作優雅地倒了杯茶喝下去,仿佛無事發生。

隨之游又說:“那師傅, 既然你沒事的話, 你為什麽罵我?”

謝疾蹙眉, “所以?”

隨之游:“你是不是要跟我道歉?”

謝疾:“……?”

謝疾動作僵住,冷冷的眼眸靜靜看著她,什麽話也沒說,但隨之游感覺他顯然在她臉上pin了個“?”,於是她清了清嗓子不再犯賤,埋頭夾著肉喝酒。

期間,謝疾倒是一筷子沒動,只是低頭用茶杯蓋拂去茶湯上的浮沫,白皙纖長的指節竟勝白瓷。

許久,隨之游吃飽喝足,打了個酒嗝道:“師傅,我才想起來,你是不是身上沒幾個錢,你在天上混得也這麽窮嗎?”

謝疾喝了口茶才又道:“多年不見,你倒是一點沒變化,一樣口無遮攔。”

他頓了下,才說後半句:“也沒飛升。”

隨子游:“……”

她有些炸毛,狠狠盯著他,指間有銀光閃爍。

謝疾見她如此神情,意識到她誤會了,又說:“沒事,我之前也預料到了。”

“謝疾你死了聽到沒有!”隨之游手中喚出一把劍,起身踩著凳子就朝謝疾刺過去,謝疾往後一偏身,廣袖流動身影翩然地躲開。

他一施法也喚出劍來。

剎那間,杯盤狼藉,四周修士大叫,店小二跳腳喊道:“二位!出去打!”

兩人越戰越烈,飛出酒館外,刀劍相向,法光交纏中越飛越遠。

幾個小二跑堂忙著用術法恢覆店內亂象,卻又想到什麽一般大喊:“日他先人!快追!他們倆沒付錢!快去!”

另外幾個人便施法想追上去,但蒼茫山水間,便是一道影子都沒留下。

而另一處山腳下,隨之游迎住謝疾一劍,“差不多了吧?”

謝疾淡然地算了下距離,收起劍,“差不多了。”

隨之游也收起劍,抱怨道:“若不是師傅這般困苦,徒弟哪裏吃頓飯還要演上幾出。”

“倒也不是沒錢,來修仙界匆忙,沒帶多少。”謝疾揮了揮袖子,又說:“前幾日,我去了八海龍宮治水,連人也沒見到。”

八海龍宮。

隨之游感覺背後起了層毛,“為什麽?他們老大出差了嘛?”

“你做的事,沒有數麽?”

謝疾斜睨她一眼。

“我怎麽知道八海竟然真就只聽一只鮫人的咒念呢?”隨之游抱怨道,又嘆氣,“都怪那鬼天道,成天擠兌我,不然我運氣哪裏有這麽差?”

謝疾反而點頭,說:“你收的那徒弟倒有所不同。”

他想了下,又說:“可惜資質平平,比不上你。”

“我這資質,這天底下能找出幾個呢?”隨之游眨眼,擺了個我見猶憐的姿勢,又哀嘆,“但是連那掌門都要飛升登神了,我卻什麽也沒有。”

謝疾轉頭,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擁有的東西,遠勝過他們,也勝過我。”

隨之游問:“你是說戀愛的次數嗎?”

謝疾:“……閉嘴。”

他道:“這次飛升不成還有下次,只是殺夫正道之法切不可再用了。”

這事兒果真是瞞不住謝疾的,隨之游也不驚訝他知道,只是連連嘆氣。

她又問:“師傅,謝疾,救救我,我想匡扶正義,但我不能被發現。”

隨之游快步走到他身前,頗有幾分楚楚可憐地看他。又對著他伸出手,開始掰手指:“我聽人說我殺的前夫都了不得。”

謝疾無言,看著她在陽光下清瘦的指節,虎口處還有方才握劍留下的紅痕。

隨之游掰下食指,“一個好像是天帝的兒子,壞了,真要繼承皇位的。”J

她又掰下無名指,“還有個不知道為什麽能操控八海的,但我發誓,他當時看著就只是個鮫人部落的,脾氣又差又漂亮誰忍得住的啊。”

謝疾挑眉,“豬油蒙心。他當時正值褪尾,正要化龍。”

隨之游:“……人魚憑什麽也能化龍?!”

“鯉魚跳龍門的典故你沒聽說過麽,說的便是鮫人族。”謝疾揉了下眉心,想到這裏就頭痛,“而且現在他已經徹底化成蛟龍了,管轄八海。如今海潮便要肆虐了,偏偏他一點也不在乎。”

隨之游沈默了下,開始推脫責任,“那我怎麽辦啊,我當時哄他說殉情他真信了,那難道要我真陪他死嗎?”

謝疾也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他這般極端之人,你還是少跟他接觸好些。”

隨之游掰下尾指,“哦對了,還有一個前不久我才遇到的就是……狐貍精?反正聽說是上古神的子嗣。”

謝疾眉間生了點煩躁,“治山帝君,他沒少找我事,聒噪。你怎麽找了個這麽個玩意兒。”

他想了下,又補充道:“不對,其他的也不怎麽行。”

隨之游有些奇怪,“他找你麻煩做什麽?你又不是我前夫。”

謝疾:“……”

他面上寒氣重了幾分,“我怎麽知道。”

隨之游病懨懨地繼續掰手指,“還有一個,他——”

她話音頓住,仔細想了下,擡頭看向謝疾詫異道:“等下,我第一個前夫有背景嗎?他好像從來沒出現過。”

謝疾略微思忖了下,道:“天界倒也沒有消息,便暫且安心罷。”

“看來,他是個好前夫。”隨之游放下手指,讚美道:“真的和死了一樣,毫無動靜。”

謝疾:“……”

隨之游掰完了手指,又抓著他寬大的衣袖晃了下,繼續賣慘:“師傅,我可是你唯一的徒弟啊,雖然我要殺的也是咱們門派的掌門,但你幫我護法吧!你再幫幫我吧,你不要忘了,你能飛升成功可少不了我!沒有我捅你一劍,你哪裏能飛升成神啊!你看看現在,你來修仙界那都算是下凡,多威風啊!”

謝疾:“……”

他清冷的話音中含了幾分戲謔,“怎麽,為師還該謝謝你欺師滅祖?”

隨之游:“不用客氣。”

她又是:“那你幫不幫我啊?”

謝疾如畫的眉眼並無波瀾,也並沒有說話。

隨之游覺得他多半是不能,對著他狠狠翻了個白眼,一轉身不理他了,晃悠著身子往前走,像是置氣。

山底依傍著一條延綿的河水,水流平靜,蜿蜒的朱紅長亭一路鋪陳。河流對面,西華壁山巍然矗立,成片的山崖直插雲中,與朦朧的雲霧成就一副濃稠飄渺的水墨畫。

隨之游便踩著臺階,走過小徑,背影仍然搖搖晃晃,如綢緞的黑發便也跳躍著。

謝疾便看著她的背影,收了下寬袖,負手而立,步伐不徐不疾地跟在她身後。

這個小亭子,其實他們曾來過很多次。

第一次時,她將將拜入他門下,稚嫩青澀的面上滿是驕傲張揚,用脆生生的話音喚他一聲師傅。

十七歲的少女已經亭亭,然而劍風凜冽得意,她踩著荷葉揮劍而動。他便是這樣看著她,時不時指點,但更多時候,她反而抱怨更多,說他規矩太多。

謝疾那時也生過氣,只想,他長她幾百歲難道是虛長的,難道他這劍尊之名竟還不夠?於是被抱怨幾次,他便冷著臉,飛過去摟住她的腰握住她的手舞劍,強迫她聽從。

她脾氣也差,一轉頭竟敢直接跟他對打起來。S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所謂的師門指點最後都變成他們握劍對打。

如此許多年,初入仙門的少女逐漸名動天下,誰都知道有個叫隨之游的劍修,劍意瀟灑豪邁,不愧是劍尊門下真傳弟子。而他也得以看見,她的鋒芒愈發無人可擋,她的資質何等超群。於是,他便又開始擔憂她這樣的性子會被磋磨。

她也果然不出意料,往往闖出些亂子便來踹他的洞府,求他幫忙。

所謂如師如父,便是如此嗎?

謝疾幫她料理後事許多年,始終未曾料到,有些事是他也擺不平的。

妖塔傾塌那日,他見她一身傷口,血染白衣,頭發淩亂。

但她像沒有回過神一般,有些怔忪地擡頭看他,“師傅,我又闖禍了,我好像不能飛升了。”

她又說:“不過還是好爽。”

謝疾說:“該回去了。”

隨之游問:“我還能回去嗎?”

謝疾說:“你是我謝疾的人,鴻蒙派誰敢動你。”

他握住她的手,並不顧她手上的濕黏血跡,帶著她往前走。

隨之游被他拖著走,“為什麽要派他們來送死?”

謝疾道:“宗門想必是派下來後才占算出來的。”

隨之游又問:“你知道嗎?”

謝疾回答:“我算到了魔界之主即將降世。”

隨之游笑了下,她話音很輕,“師傅,你是不是也希望我順從它?”

謝疾那時只感覺喉間空蕩蕩的,好像洩了氣的封箱,無法潤色出一個字來。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何等卑劣,背負這劍尊的虛名何等可笑。

他知她突破心切,卻未曾想過,她並不願以此道突破。

偏偏這時,隨之游卻像個孩子一般,黑眸真摯,雪花垂落在她眼睫上,襯出她略顯紅腫的眼睛。

她問:“但我沒有做錯。”

她削瘦的身子停得很直,在漫天雪花中,如同一柄筆直的劍。

這一刻,謝疾突然感覺眼中發熱,呼吸變得有些灼熱,喉嚨幹澀得如沙漠跋涉的旅人。花了很長的時間,他才伸出手,將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

謝疾施法梳理著她淩亂的發,低聲道:“嗯。”

他的手指寸寸撫摸過她的發絲,臉頰,肩膀。

沒多時,隨之游便像一個剛被洗幹凈,在太陽下晾過的小白床單一樣,煥然一新地站在他面前。

她也終於恢覆了所有理智,情緒便盡數消化,匆匆走到他面前,惋惜地看著地面上正在消失的斷劍。

隨之游說:“我再也沒有本命劍了,可惡,明明這麽強的我。”

她嘆了口氣,步伐輕快地跟他罵:“那魔尊好像能預知,他跟我說我以後會有很多相公誒,但我現在沒有了。有點後悔。”

謝疾手指微微顫抖,看著披著大氅的背影,跟在她後面走。

雪越下越密集,他幾乎看不清在雪中漫步走著的那個身影。

“別走神了!”隨之游靠在亭子上喊:“師傅,你就幫徒兒護法吧!你欠我的糖糕我不要了,幫我護法吧!”

謝疾思緒回神,看著不遠處的隨之游,她手臂揮著,靈動的眸子滴溜溜轉。

他道:“只是想買給你,怎麽又變成欠你的了?”

隨之游:“我懂了,你在給我畫餅,你根本沒打算買給我!”

謝疾:“……”

他慢悠悠走過去。

隨之游這會兒已經跟沒骨頭似的,靠著柱子便滑落在座椅上,歪著身子。

謝疾站定在她面前,伸手輕輕點了下她眉心,道:“這次下凡時間很緊,而且諸多勢力都在盯著,我必須回天庭稟報八海的事。況且,你如今境界不穩,夯實境界也需要幾日。”

隨之游用腦袋盯他的手指,悶悶地道:“然後呢?”

“兩日後,鴻蒙派登神大典,我會留下一縷神魂。”謝疾收回手,拇指卻沒忍住撚了撚食指指尖,低聲道:“最多護法半個時辰,神魂就會消散,消散後你切記不可再出劍。”

隨之游眨眨眼,“那糖糕還買嗎?”S

謝疾:“……我什麽時候缺過你吃的。”

兩日後。

擂鼓轟隆聲震響,鴻蒙派山頭諸位修仙弟子嚴陣以待,幾道法陣光芒大盛。

長老和弟子們站在側山山頭,而主峰中心八卦法陣中,掌門盤腿而坐。

萬裏無雲的天空驟然聚攏些雲彩,狂風陡然而至。

飛升雷劫馬上就要來了。

西華壁山山腳,熒熒的光芒從山腳籠罩起來。

隨之游站在山腳下,知道這是謝疾神魂護法的痕跡。她深呼一口氣,劍影從虛空而至,輕巧飛入她手中。

她慢悠悠走上去,略長的劍拖在地上,激起小小的飛揚塵土,發出難聽的“哢啦”聲。

行至半山腰,人影浮現。

一人出現在她面前。

陰雲籠罩之際,幾道雷電如枯枝般綻在天邊,映出那人的側臉和身後的三柄劍。

作者有話說:

游妹:鴻蒙派,我來咯,你最好把皮子收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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