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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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寒冬過得漫長,衛瓚傷勢一日漸一日的好了,過了上元節,侯府的應酬也漸漸少了,沈鳶覆又重新過上了案前苦讀的日子。倒是梁侍衛,打著來尋沈鳶講陣法的名義,卻是找衛瓚越來越頻繁。

也是近來宮中的事情漸漸多了,嘉佑帝進行得如火如荼的選嗣之事不說。

辛的使團,也一路從過年時,留到了現在。

衛瓚道:“他們拿什麽理由留下來的。”

梁侍衛說:“此次除了辛三皇子之外,還帶來了明瑜公主,是有聯姻之意。”

衛瓚問:“同誰聯姻?”

梁侍衛搖頭低聲道:“還未定,須得兩邊細細商議。”

的確,涉及婚姻嫁娶之事,可不得細細考量麽,連帶著為公主隨侍的隊伍,自然帶的人也遠超平日的規格。

衛瓚便心下有數,想來安王與三皇子已達成了協議,若是安王得了大位,那明瑜公主的聯姻對象便必是安王無疑了。

他有前世的記憶,便越發清楚,此刻靖安侯不在京中,能夠代行父職的小侯爺衛瓚也消失了,三皇子也終於來了。

現在只缺最後一把推力,安王的這一場大戲就該上演了。

衛瓚低聲道:“這幾日你請聖上多上心一些。”

梁侍衛說:“省省吧,聖上這會兒已開始疑心你詐死是為了偷懶了。”

“叫你早些現形,省得侯府沒個主人。”

衛瓚哭笑不得,心知是自己這會兒尚未及冠,正是個很不牢靠的年紀。

從前惡行累累,荒唐事做盡,嘉佑帝也都由他。如今詐死之事一久,嘉佑帝難免懷疑他在偷懶胡鬧。

只得笑說:“你同聖上再說一說情。”

梁侍衛卻是道:“你這話同皇後娘娘說還好用些。”

衛瓚還真覺著沒錯,低頭打算再寫一封信,叫梁侍衛一路捎去姑母處。

卻忽得聽梁侍衛道:“沈公子如今能用劍了?”

衛瓚一怔,擡頭見梁侍衛隔著窗瞧見院中沈鳶練劍,卻是笑說:“林大夫醫術高超。”

沈鳶這一個冬日養過去,身子已漸漸有了幾分起色,林大夫叫他不要久坐桌前,須得不時出來動一動,也能讓頭腦更清醒些。沈鳶便聽了話,慢慢將劍又練了起來。

動作很慢,只能練一半,便要擱下劍歇一歇。隔了片刻,又拿起來,一招一式比畫。

衛瓚也不由走過去,瞧了幾眼。

因著力道不夠,一招一式皆算不上淩厲,速度也慢,可細細去看,卻另有一番風雅含蓄。

梁侍衛輕嘆:“沈公子這身子,實在可惜了。”

衛瓚低聲說:“你別出聲,他不叫我看,他這時候耳朵靈著呢。”

梁侍衛一怔,道:“這是為什麽?”

卻是驚著了院中練劍的沈鳶,果然往窗邊一瞧,見著他們倆立在窗邊,便登時瞪了衛瓚一眼,自收了劍,到邊兒上喝水去了。

衛瓚說:“我說了吧,他不樂意叫我看。”

梁侍衛輕嘆一聲,笑道:“我實在不曉得,你們這算是關系好還是不好。”

衛瓚只笑笑。

待梁侍衛走了,才懶洋洋推開窗,叫了沈鳶一聲。

沈鳶不情不願過來他窗下,卻是含刺道:“說了叫你別看了。小侯爺怎的就這樣有眼色,專看人班門弄斧。”

衛瓚說:“是梁侍衛要看,又不是我要看。”

“再說了,你是練武,又不是跳舞,怎麽就不讓看了。”

沈鳶不說話了。

“下次還是我幫你瞧一瞧,你發力不對,肩崩得太緊。”

沈鳶說:“我又不是沒教過照霜。”

衛瓚說:“你教照霜是一回事,你看不到自己的樣子,是另一回事兒,我練武都時不時讓武博士瞧著。”

“你若真就不願意讓我瞧,回頭我找人來幫你看看。”

沈鳶沈默了半晌,卻是指尖輕輕蹭過自己衣袖,說了一聲:“也不用。”

這便是答應了。

衛瓚說:“梁侍衛還說,咱們倆看著關系不好。”

沈鳶淡淡瞥了他一眼,說:“本來就是仇家。你別以為……”

衛瓚問:“別以為什麽?”

沈鳶的眼神兒輕輕掠過了那一連串的宮燈。

衛瓚便會了意了,別以為送了他宮燈了,哄了他了,他家沈哥哥便成了個好脾氣的了。

他便悶笑一聲,只輕聲說,說:“過來,肩靠過來。”

沈鳶說:“做什麽。”

他笑說:“讓仇家給你揉一揉。”

沈鳶便忍不住悶笑一聲,將肩輕輕靠在窗下,衛瓚伸手握著那一雙單薄的肩,果真是繃得緊緊的。

他的手剛一用力,沈鳶便微微一顫,緊接著便悶哼一聲。

青天白日的,衛瓚心便停跳了片刻。

眼見著沈鳶頸側微微薄汗,卻是在不經意處,對他勾了勾唇角。

他低聲說:“我輕一些。”

沈鳶說:“好。”

衛瓚想,這能叫仇家麽。

怎麽也得是冤家。

……

待沈鳶能將劍法慢悠悠練過一整套之後,那窗前的雪兔子已化了,只留下一把褪色的小紙傘,叫春風吹過,滴溜溜一轉便落在地上。

又叫一只手拾起,插在了筆筒裏。

連衛瓚都曉得科考最重要的兩季,無非是八月桂子三月杏。

待春風一吹,便是沈鳶的時節了。

春闈和殿試隔了時間不久,沈鳶春闈連考三天,回家沒緩過幾天來,又暈暈乎乎讓人送去了殿試。

枕戈院也是跟著他提心吊膽了整整小半個月。

殿試只考一日,卻是禮儀繁多,沈鳶臨去考試之前,先讓人發了一本小冊子,一舉一動皆有規制。入場之後屏息凝神破題,答了近千字,謄抄紙上。

待返回家中,便發了些熱。沈鳶喝了一碗湯藥,便是一睡不醒,夢得雜亂無章,忽而是年少時見父親練兵,忽而又是衛瓚馳馬拼殺,扭頭一桿銀槍向敵將刺去,他卻只在人群中遠遠瞧著,聽人呼喊一聲衛將軍英武。

時而又是在科舉考場,他皺著眉頭,想著該在哪裏稍稍加上一兩句歌功頌德之詞,一字一句扭曲模糊,又成了他字字句句讀過的兵書。

夢中驚醒,口幹得厲害,嗓子火辣辣的,只是燒卻已褪了。

依稀還惦記著自己的殿試,說忐忑也說不上,只是心思搖搖擺擺地懸著。

卻聽得隔扇一旁衛瓚問他:“不舒服嗎?”

沈鳶說:“沒有。”

衛瓚不信,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見果真已退了燒了,卻是松了口氣,半晌說:“林大夫還是厲害。”

枕戈院上下皆以為沈鳶這次回來,非得再大病一場不可,最怕的就是春闈三天之後大病,撐不到殿試,那才是前功盡棄。哪知這次已是好了許多,只稍微著了些涼,斷斷續續有些發熱咳喘,卻算不得大病。

見沈鳶只穿著單衣便下床來,衛瓚又皺著眉取了外氅來,替他披在肩上。

沈鳶輕聲說:“我有些睡不著。”

衛瓚問:“記掛著考題?”

沈鳶含糊“嗯”了一聲。

衛瓚問:“今日考的什麽。”

沈鳶便覆述了一遍了。

其實這一年殿試的題目出得中規中矩,是治國之策,算不上難,沈鳶答得也還算滿意。

衛瓚便笑說:“這題目不難,你還在意這不成?”

沈鳶卻是故意學著他的口氣道:“我不在意這,還有什麽能在意的不成?”

這幾日一時的風光是向他小侯爺借來的。

馳騁沙場,武藝刀槍,他已不去想了。

可在這之後,他應當想什麽呢?

沈鳶說不大清楚。

只想得自己白日裏頭答的卷紙,若是運氣好了,興許得入翰林,於旁人算得上是清貴體面。可於他來說,卻始終又是差了一點什麽東西。

無關虛榮,無關風光。

只是他不能成為衛瓚之後,才發覺,他已註視了衛瓚太久。

他想要放手,可這一時半會,卻連自己在哪都找不到了。

衛瓚問他:“怎麽了?”

沈鳶恨恨看了他半晌,卻是嘀咕說:“我渴了。”

衛瓚便給他倒茶。

沈鳶使喚了他這一下,喝了一口微熱的茶水,心裏頭倒又舒服一點了。

卻忽得聽門外響起了“叩叩”地敲門聲,衛瓚喊了一聲進來,便見隨風急匆匆進來,神色幾分肅然。

卻是低聲道:“證人在京郊附近遭了劫了,這會兒咱們已經帶人躲起來了,等著接應。”

林大夫的證人。

安王開始動手了。

衛瓚一聽,便知事態緊急,便起身來:“知道是我們的人了麽?”

隨風低聲道:“他們看樣子是剛剛發現的,還不知道。”

衛瓚便沈默了片刻,道:“幫我找個遮面的東西,我親自去。”

隨風應了一聲,匆匆去尋。

衛瓚低下頭,對沈鳶說:“我兩日一定回來,我留傳信的鴿子給你,若有急事,便告知我。”

沈鳶也曉得事關重大,面色幾分凝重,說了聲:“好。”

衛瓚卻忽得湊近了。

沈鳶以為他要說什麽暗語。

卻聽衛瓚輕聲戲謔道:“這城中杏花不艷,待我回來,從山中折杏給你。”

“狀元郎。”

沈鳶卻是怔楞了許久。

只低頭看自己杯中熱茶,如湖心落一瓣花。

原本幾分迷茫,如今卻更生層層漣漪。

半晌聽得步履聲匆匆,從窗口瞧著那人身姿矯健、箭袖輕甲,一騎白馬而去。

又是止不住心裏罵,這衛驚寒只會這些蠱惑人的本事。

他多少煩惱都是他帶來的,半點兒忙幫不上,卻只攪得他心亂如麻。

而且……

怕不是故意跟他作對的,榜都沒下來,就喊他一聲狀元郎。

待下了榜,這人又不知道哪兒去了。

若真得了狀元,他還要跨馬游街,還有禦宴在後頭呢,哪兒就在乎他一枝杏花了。

這人就是存心見不得他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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