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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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鳶駐留的時間並沒有許久,便轉去了他茶攤,他們同昭明堂一行人,約好了在那碰頭。

到了茶攤時,昭明堂一眾人正說笑著吃茶,桌上還擺了幾碟子巧果,面粉和糖做的,無甚餡料,所以動的人不多,只是買來應個景兒罷了。

見了他皆問:“怎麽樣了?”

“可見著大夫了?說你什麽了沒有。”

沈鳶變臉極快,仿佛方才在他面前,那些若有似無的難受、低落,都瞬間消散了。

很快就又變回那個外人眼裏風度翩翩的沈案首,笑著說:“大夫開了幾服藥,說是讓先吃著。”

眾人聞聽此言,卻不曉得其中意義。

許多人還以為沈鳶是生來體弱,這幾服藥吃下去,就能慢慢將他調理著治好了。

便紛紛向他道喜。

沈鳶也不解釋,就這樣聽著。

仿佛在漆黑巷子裏,仰頭望著星河發怔的人不是他一樣。

閑聊幾句,沈鳶便輕聲問:“知雪照霜呢?”

眾人便笑說:“知雪姑娘嫌我們杵在身後礙事,便拉著晉桉和照霜姑娘自己去逛了,一時半會兒怕是逛不完了。”

又有人道:“路上有人賽穿針,知雪姑娘便去比了,還拔了個頭籌。”

沈鳶聞言,便道:“她拈針拈慣了的,次次針灸都把我紮個刺猬樣,可不手巧麽。”

那人道:“我見著穿針跟紮針不像一回事。”

旁邊問:“你穿過麽?”

那人便嘀咕說:“這倒沒有,男人撚針穿線做什麽。”

“你沒穿過,那你怎的知道不是一回事。”

年輕人總愛說著些沒意義的廢話來擡杠,沈鳶也跟著笑了笑。

這般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茶閑聊,忽得見那唐南星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茶,道:“我跟你們講,聽說東邊樓設了個乞巧臺子,好些姑娘在上頭賽穿針。”

“有幾個姑娘,生得那叫一個美若天仙——”

眾人正是慕少艾的年紀,一聽漂亮姑娘,哪裏還坐得住。

但只說是去看姑娘,又不大好意思,你看我我看你的。

一個說是想去買點心,又一個說是想去茅廁。

話一撂桌,火燒屁股似的去看了。

轉眼間,攤子上就剩下他們兩個,和一桌子的茶盞。

沈鳶喊人將茶盞收了,撐著下巴,見人散去了,眼底那淡淡的郁結之色,便又重新凝了回來。

沒說話,只垂著眸,將那一碗茶喝了一點,又喝了一點。

半晌淡淡笑了一聲:“一聽姑娘,卻都屁股下頭長了釘子了。”

衛瓚說:“是到了成親的年紀了。”

沈鳶說:“京中的姑娘不夠他們惦記的?”

衛瓚笑著說:“京中狼多肉少,姑娘難求著呢。”

其實細細去想,沈鳶也到了年紀了。

沈鳶生得那樣俊秀,學問也好,近來還兩次因著陣法出了風頭,本也應是不愁婚事的。

偏偏他餘下的條件又太差,一無功名在身,二無父母扶持,往親族上看,江南沈家近些年很是沒落,最致命的還是個病弱之身。

縱然背靠著侯府,卻是沒有血緣,一旦成了親,總要從侯府搬出去。

往後是個什麽光景,又是說不準的事兒了。

哪家真心疼愛姑娘的,也不願讓女兒嫁來。

是以哪怕到了適婚的年齡,仍是門庭冷落。

侯夫人其實也早替沈鳶打探過,幾次有瞧上了的姑娘,便小心翼翼去探問。對方起初還以為是要給衛瓚說親,皆笑臉相迎。

等到一聽是給沈鳶說親,便立馬訕訕把話錯過去。

時間久了,侯夫人自己也不好再問,京中攏共就這麽幾家人家,次數多了,怕是人人倒都曉得沈鳶求不到姑娘了,到時更是難看。

沈鳶自己心裏也清楚,從來就沒提過什麽婚事不婚事的。

眼下瞧了旁人思慕姑娘,也只垂著眸說:“這麽火急火燎地湊過去,也不怕把人姑娘嚇著。”

衛瓚這廂胡思亂想,沒細聽他說什麽,便沒答。

沈鳶便像沒說似的,又垂著頭接著喝茶。

隔了一會兒,有人推著買針線的攤子過去,衛瓚忽得想起什麽事兒來,匆匆起身說:“你且等一會兒,我馬上就回來。”

一起身,卻忽得被沈鳶攥住了衣袖。

衛瓚楞了楞。

低頭便見沈鳶眼圈幾分紅,幾分惱地瞪著他,嘴唇抿得緊緊的。似乎好一會才發覺自己做了什麽,不甘心地松開他的衣角。

卻是撇過頭去,淡淡說:“小侯爺趕緊去吧,省得趕不上瞧姑娘乞巧了。”

衛瓚怔了一下,剛想說,自己不是打算去看人乞巧的。

豈料沈鳶又冷笑一聲,說:“我瞧著小侯爺那偷人衣裳的下流勁兒,也的確是個做牛郎的料子。”

“眼下不去招搖,豈不是浪費了這一身好人才麽。”

衛瓚一個沒忍住,險些笑出聲來了。

咳嗽了一聲,又坐下,說:“那我還是不去了,省得教你誤會我。”

沈鳶垂眸擺弄著手裏的瓷杯,冷眼細語說:“我誤會小侯爺什麽。”

“我與小侯爺素昧平生,就是看個小織女回來,我又有什麽可說的。”

嗯,親也親了,抱也抱了,藥都給他上了,這就素昧平生了。

翻臉可比翻書快多了。

衛瓚這笑越聽越收不回去,嘴角就差要咧到天上去了。

卻又有意看看這小病秧子還能說出什麽來,忍著笑說:“看什麽織女,織女一年見一次。”

沈鳶卻是越發光火,說話跟那連弩箭似的,一扣扳機,冷箭一根接著一根往外射:

“就是一年見一次才好呢。”

“天天低頭不見擡頭見的,能是什麽稀罕玩意呢。”

衛瓚這回實是忍不住了,肩膀聳了又聳,差點笑倒在桌子上。

沈鳶見他嘲笑自己,越發惱火,起來拂袖就要走。

衛瓚一邊兒笑,一邊兒捉住了他的手,沈鳶不情願要抽手,將袖子裏藏著的一小團塞進他手心。

卻是笑得聲音都抖了,說:“我想去配個穗子,弄好了再給你的……”

“罷了罷了,省得你以為我去見織女了。”

沈鳶攤開手。

卻是一個毛茸茸的,湯圓兒大小的小兔子墜子。

兔子身子圓滾滾白綿綿的,兩只紅彤彤的珠子做眼睛,兩只兔耳朵不長不短立在上頭,愈發顯得憨態可掬。

上頭打著粗笨簡單的絡子,綴玉串珠的倒也好看,下頭若配上一條穗子,正正好掛在他的簫管上做簫墜。

沈鳶一嘟嚕的話,跟一大串葡萄似的卡在喉嚨口,噎的上不去下不來,卻是半晌才訥訥說:“你哪兒撿回來的。”

小侯爺說:“我親手做的。”

沈鳶耳根一紅。

好半晌沒說出話來。

衛瓚也有點兒不好意思,撇過頭去說:

“真有織女,瞧見我給你打絡子的蠢樣,也該掉眼淚了。”

沈鳶盯著兩只手掌之間的小兔子看了又看,半晌嘀咕:“什麽時候弄的。”

衛瓚說:“住店的時候,見一個小姑娘做,便過去問了問。”

“後來看你吹簫……就想著給你做個墜子算了。”

沈鳶“哦”了一聲。

這下確實衛瓚又點兒不好意思了,昭明堂的人要知道他做這玩意,還不知怎麽笑話他呢。

連他自己也沒想到,兩輩子裏,還有為人穿繩結、拿針線的一天。

衛瓚便微微紅了耳根,伸手說:“你若不要,就還我。”

沈鳶卻輕哼了一聲:“送了人的東西,哪有往回要的道理。”

說著就光明正大籠袖子裏了。

沈鳶若無其事地喝茶。

卻是隔一會兒就往袖子裏瞧一瞧。

又隔一會兒,又偷偷低著眼皮,往袖子裏瞧一瞧。

衛瓚還在那裝著跟他說閑話呢,越看他這樣,耳根越熱。

半晌撐不下去了,腦袋埋在桌上,揉著自己耳朵說,沈鳶。

你這麽可愛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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