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歡醒來的時候，看著眼前熟悉的天青色床帳有片刻的楞怔。這是在自己的城南的宅子啊，自己的家，有熟悉的感覺和氣息，令人那麽的安心。

可是她怎會在這裏呢？

她猶豫地閉上眼，又再次睜開，試著擡起自己的手臂。

一直撕裂的疼痛讓她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果然不是在做夢啊！

“你醒了？怎麽才醒就亂動，小心牽扯到傷口。”溫柔中帶著一絲清冷的聲音響起，方清歡一怔。

陳間！

他怎麽會在這裏？

方清歡連忙歪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了一襲月白錦袍，雲紋的腰帶，腰間綴著一枚剔透瑩潤的古玉。

她的視線繼續上移，便看到了陳間那雙幽深的眸子。

“陛下，你怎麽會來了？”方清歡輕聲問道。

陳間，大齊王朝的年輕帝王，此刻竟然像一個俗世中的翩翩公子，靜靜地出現在她的家，她的閨房之中。

陳間看著方清歡驚訝的神情，忽然一笑。

她很驚訝，卻並沒有拘禮，沒有立刻避嫌一般地見禮，也沒有趕他出門——這讓陳間很滿意。

當然最重要的是，她醒了！

陳間想起三天前，在螺巖山上，那個靜靜臥在山石之上，任憑雨水沖刷卻依舊血流如註的纖弱身影，心中就是陣陣刺痛。

這個女孩子，為什麽總是和別的女子不同，為什麽要去做這樣以命相搏的事情！

可是她，他心中又莫名有一些驕傲，仿佛這個女孩子所作的事情，正是他自己要做的事情一樣。

幸好，她醒來了！

“你以為瞞著我，我就會完全不知道你去和段隱拼命嗎？”陳間問道。

“看來是陛下您把我救回來的？那我昏迷多久了？”方清歡展顏一笑，沒有回答陳間的話。

“三天。”

“這三天……你一直在這裏？”方清歡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是皇上，怎麽可能這樣閑，天天在宮城之外游蕩？

“沒有，我只是會在夜晚來看看你。”

“那現在是晚上？”方清歡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窗外，老桂樹的枝椏間透出斑駁額日光，清冷得仿佛陳間的語氣。

“今天我有空出來走走。”陳間有些無奈地答道。

方清歡笑了，試著去動了動自己的手臂，發現只有左臂可以活動。

“你的外傷很重，幸好診治的及時，並沒有造成什麽不可恢覆的傷害。”陳間的語氣有所保留。

他在心中暗暗嘆息。

但身上疤痕是少不了的吧！從來沒見過這樣不愛惜自己的容顏的女孩子，明明，她那麽美。

“多謝你！”方清歡真誠地望著陳間。

陳間輕輕轉身，緩步走到了窗邊，望著外面院子裏仍舊沒有雕零的綠蔭。

“這是你自己的宅子？清幽雅致，真是不錯。”

“是啊！可惜我也沒在這裏住上多久。”方清歡隨口答道，思緒卻回到了那一夜，霍玉從北疆戰場風塵仆仆地出現在碧霞觀，將身重迷藥的自己帶回這裏。

在這間屋子，這張床上……

方清歡的臉微微一熱。

陳間不知何時轉過身來，雙手握拳，臉上有一瞬間的失神，但語氣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平常：“我讓向平準備了雞湯，要不要喝一點兒？以前你在碧霞觀的幾個丫鬟我也命人召了回來，這幾天都是她們在幫你換藥更衣。”

作為一個永遠被人服侍的君王，他何時會關註到這些瑣碎的細節了？

方清歡有些訝然地看向陳間，逆光中卻看不到他的神情。

方清歡便用能動的左手覆住雙眼，低聲道：“我不是做夢吧？還是你只是和當今陛下長得很像的另一個人？”

陳間目光含笑，聽懂了她話語中的調侃。心中竟然有一剎那的滿足。

如果他不是大齊的帝王，就這樣和她每日聊聊日常閑話，站在窗邊看她慵懶晏起……

那該多麽好？

這想法一旦產生便如同春草般肆意生長，如野火般縱橫蔓延，讓泰山崩於面前也不會皺一下眉頭的陳間忽然生出想要逃走的念頭。

“你好好休息，我有事先走了！”說完，陳間便轉身大步而去。

那麽突然的離開，讓方清歡有些錯愕，卻並沒有太過擔憂。

顧湘之留下的傷藥果然非常靈驗，方清歡的傷口比想象中愈合得要更快。陳間偶爾還會來探望，與方清歡對坐飲茶，或者只是坐坐，說幾句話，很快便離開。

方清歡已經開始吩咐向平收拾行囊。

霍玉的信已經八百裏加急來過好幾封，報自己的平安，更重要的是惦記著方清歡的情況。

方清歡很清楚霍玉此刻心中的糾結。

一方面是重傷的父親，另一方面是與殺手之王決生死的她，霍玉只能選擇盡孝。方清歡也希望他走。

可是從那些加急送來的片言只字之中，方清歡卻能感受到，雖然這一戰最終是方清歡勝了，但是霍玉卻因為沒有與她同生共死而深深地自責。

方清歡不希望霍玉這樣，她很想立刻就奔赴北疆，到霍玉的身旁。她知道，有些心結，只有面對面的一刻，才能夠解開。

陳間偶爾到來，會帶來北疆的戰報。方伯廉在烏城取得大捷，衛國公的傷勢控制住了，霍玉帶兵攻下了肅州……

望著方清歡因為聽到某個名字而忽然閃亮起來的眼神，陳間忽然心頭有些沖動，讓他忍不住開口問道：“如果，我在延瑾之前遇到你，你會不會……選擇我？”

這問題實在有些可憐，話一出口，陳間自己都是一怔。

“如果我一來到京城就遇見你……”方清歡認真地想了想，搖了搖頭，“其實，我並不期待嫁人，我向往的生活是自由自在的，騎最快的馬，喝最烈的酒，看最壯麗的風景。”

還要睡到最好看的男人，方清歡在心裏偷偷補了一句。

“陛下，你擁有最壯美的山河，可是我卻想親眼看到它們。你擁有後宮佳麗無雙，可我只希望有一個人能陪我踏遍萬水千山，甚至沒有這個人，我也並不遺憾。”

說這些的時候，方清歡並不知道，她的面龐像是閃閃發光讓陳間舍不得移開視線。陳間忍不住想，如果他們一起走遍這如畫的江山……

“我知道了。”

陳間，終究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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