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歡回到城中，直接去了顧宅。顧湘之和沈眉帶著弦兒正在等她。

“阿嚶，我和弦兒有金銀鉤護送回棲雲山就好，還是讓湘之哥哥留下來陪你赴約吧。”沈眉嫻靜地坐在窗口，一雙曾經澄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卻黯然無光。

方清歡笑著搖頭：“師姐，這次你和弦兒護送師父和董若先生遺骨回棲雲山合葬，此去路途遙遠，你們也不可能走得太快，還是讓顧大哥一路同行我才好放心。至於我和段隱一戰，雖然我不能說篤定自己絕對會贏，卻一定會全力以赴。你們就讓我無牽無掛地去赴約吧！”

距離方清歡與段隱的一戰之約還有七天，方清歡卻讓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自己。

所謂生死之戰，最重要的，卻是心境。

“我雖然只是個女孩子，卻也懂得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段隱殺死董若先生，累師父一同赴死，我是無論如何也要報這個仇的。現在幕後的元兇許太後已經不在了，我可以和段隱這樣無所掛累地戰上一場，我覺得這大概是最好的方式了。”

方清歡看了看顧湘之，微笑道：“顧大哥，請相信我，段隱若不死，我絕對不會死。”

這句話已經近乎於不講道理了，但顧湘之明白。

他想了想，道：“那麽我就帶秀娘和弦兒先去棲雲山。向平留下來陪你吧。另外趙成護送著方夫人即將返回京城，在你去北疆之前應該能夠相聚一下。”

方清歡點了點頭：“多謝顧大哥！”

……

再次來到螺巖山竟然沒有霍玉在身邊，而自己卻是為了與人決一死戰。

穿過曲徑通幽的巖洞，方清歡坐在瀑布環繞的幽潭之上，茅亭之中，靜靜地聽著隆隆的水聲，月殺琴擱在她的面前，她並沒有伸手撫弄。

想起上一次來到這裏，以游山玩水的心境，吃著霍玉親手烤的魚，看著幽潭之上的天光雲影……如今的方清歡簡直覺得恍如隔世。

霍玉，還在日夜兼程趕到北疆，趕赴自己的父親衛國公的身邊吧？這一路風餐露宿、間關萬裏肯定也是相當的辛苦，就像，就像他上次悄悄回到京城時一樣。

上一次霍玉回來，救了身重迷藥的自己。

方清歡輕輕環抱手臂，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心中的思念不可遏制地瘋長著，像是三春的芳草，雨水後的柳芽，好像瞬間就充滿了整個世界。

但方清歡並沒有去壓抑這份思念，決戰之前，她就是要好好的想一想啊！想霍玉，也會想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親人、友人……想自己來到這裏之後做過的許多事情，想董若先生。

想起他在棲雲山上交給自己的每一首曲子，想他怎樣親手為自己斫制月殺琴，想他如何指點自己參悟《參錯譜》……

從黃昏日暮到旭日初升，方清歡在茅亭之中整整坐了一夜。

向平在巖洞的洞口裹著被子坐在船頭靜靜看著，也看了一夜。

雖然峭壁環抱、水霧彌漫之中，這裏沒有外面那麽冷，但是這一夜肯定並不好過。

向平很擔心方小姐的身體，卻又不敢打擾。

當晨光終於從峭壁環繞的那一塊天空射下來的時候，方清歡忽然伸出手，落在了琴弦之上！

鏗鏘的樂聲響起，如刀、如劍、如黃鐘大呂、如雷鳴滾滾，周圍轟然的水落之聲竟然不能掩蓋，任由得那琴聲扶搖直上，如閃電一般劈開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

向平渾身一抖，呆呆地看著那個端坐在茅亭之中的身影。

終於，曲盡聲消，方清歡緩緩站起身來。向平眨了眨眼，只覺得耳畔仿佛還有著琴音繚繞不去。

“向平，你還好吧？”水潭那端傳來方清歡的聲音。

向平立刻踮著腳踩著水潭中的大石飛快跑到方清歡的身邊：“方小姐，這是什麽曲子！好厲害！我只覺得自己的魂都要跟著飛走了！”

方清歡微笑道：“這是《參錯譜》上的曲子，我有意控制，不然這琴音是真的可以催魂奪魄的！”

向平吐了吐舌頭，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說道：“坐了一夜，您累了吧？我煮了粥，要不要先喝一點兒暖暖身子？”

一邊說著他一邊偷偷打量著方清歡……臉色紅潤，眼神明亮……方小姐好厲害，這樣坐了一夜竟然沒有生病！

方清歡早已經註意到他的神情，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抱歉讓你擔心了！不過這一夜我想通了一些事情，我想這一戰我不會輸的。”

“真的！”向平眼睛一亮，高興地跳了起來。

天知道他有多害怕，多擔心！聽說國公爺受了重傷，公子遠赴北疆去幫助國公爺，可是他心中一定最牽掛著方小姐，如果說這一戰方小姐她……她……向平連想都不敢想。

“別擔心了，我們去吃點兒東西吧，我好餓啊！”方清歡眼睛裏都帶著笑，讓向平一直撲通撲通亂跳的心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是的，方清歡想通了。

如果說在董若先生的點化下第一次參悟通《參錯譜》中的音律，以琴聲牽動經脈中的內力運轉，引起共鳴，使得方清歡的功力大漲，由此自然而然帶來了速度的提升和招式的圓轉如意，那麽這一次，方清歡想通的，是招數。

或者說，是在那些得自師父陳昭傳授的劍法之上的一次融會貫通。

方清歡一直有一個疑惑，為什麽董若先生絲毫不會武功的情況下，卻可以通過音律讓自己的功力得到提升呢？而師父陳昭卻明顯不懂得這種功法。

如今董若先生已經仙逝，方清歡在沒有可能從他那裏得到答案，只能自己苦苦思索。

枯坐一夜，方清歡終於想通的就是這一點。

董若先生的確是沒有練過武功，但音律一道已臻化境，對於用琴音的控制與高手對武器和內力的控制如出一轍，區別只在於董若先生沒有內力而已。

而《參錯譜》正是董若先生留給方清歡的一部如何控制琴音，以琴聲為利刃，攻己責牽動內力運轉共鳴；攻敵，則擊之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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