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的一聲，一支羽箭正中靶心。

“看來再有半月應該可以換成二石弓了。”方清歡遙遙看了一眼靶子，便摘下手指上的護具遞給水仙，挽著一張黃樺弓往回走。

“小姐，你的手指要不要緊啊？”水仙有些擔心。

“我會註意的。”方清歡笑道，“我問過阿睨，有了這些防護的藥物和護具，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方濟沅雖然年紀還小，但騎射的功夫是方伯廉親授，一直要求的極為嚴格，所以這方面水準相當之高。

“可是小姐，你功夫都那麽厲害了，為什麽還要苦練射箭呢？”水仙不解。

方清歡伸手揉了揉水仙的頭發，擡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天上秋高雲淡，遼遠而空茫。

“因為真正的戰場上，一個武林高手的力量是有限的。我的功夫偏於輕靈細巧，如果上陣殺敵卻是威力不大。”方清歡輕聲道。

“小姐，你……你也要上戰場嗎？”水仙憂慮地問道。

作為方家的大丫鬟，水仙對戰場這個詞並不陌生，但卻從未想到過女子也有一天會上陣殺敵。

“現在還不會，不過總有一天我會去的！”方清歡笑了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霍玉的來信中曾說起了一些打仗的事，比如夜襲敵營，比如曠野上的追擊……他沒有提起自己獲得了多少戰績，也沒有細說戰場上的風險，只是給方清歡講了當下的戰局，兵力對比和戰術上的可能。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霍玉也沒有提起陳間。

但霍玉的軍功一樁接一樁地傳回京城，方清歡自然也通過別的渠道知道得一清二楚。她自然明白這些軍功是憑借什麽樣的浴血奮戰換來的！

不知他有沒有受傷……

方清歡忽然有一種強烈地想離開京城，親身去到戰場之上的願望。

她又想起方伯廉許久才有一封的家書，不知道信裏都寫了什麽，也不知道方夫人看了是什麽樣的心情。反正每次母親都面色平靜地告訴她和方濟沅兩個人——一切平安。

方清歡自然不可能去北疆戰場，她連離開碧霞觀都不行。陳間的一句話，讓方清歡之前的許多出家之後的計劃都變得不可行。

不過這也不是沒有好處。

至少，有些指令她就暫時不必去執行。比如很久之前，曾有指令讓她以女冠的身份結交高官的女眷，出入內宅之間。

想起前幾日夾雜在家書之中忽然出現的紙條，方清歡臉上就籠罩了一層寒霜。

紙條上只有簡單的一句話，讓她盡快恢覆自由，配合沈眉。

還是那熟悉的工筆蘭花印記，但方清歡卻不能確定這是不是出自師父之手。

而沈眉也一直沒有消息。

也許因為太後的壽辰馬上就要到了！

北方正在打仗，國庫吃緊，自然一切從簡。今年太後的壽辰並不會大辦，但沈眉的忙碌卻也不會因此減少幾分。

方清歡想到這裏，微微有些蹙眉。她在春雨殿的宴席之中假扮身中天香蠱，那個以天香蠱鉗制沈眉的人應該已經知道了，這必然會擾亂他的謀劃才對，最起碼也會讓那人懷疑師父的動向。可為什麽至今沒有絲毫動作呢？

除非那人已經識破了自己。

方清歡心中一動，覺得似乎有什麽細節被自己遺漏了，卻想不起來。

這時，水仙走了進來，神情有些困惑。

“怎麽了？”方清歡笑問。

“小姐，有一個老先生要見你，他不肯說他的名字，卻說你一定很想見到他的，可是……”水仙沒有繼續說下去。

可是皇上不讓方清歡見客人。京城裏的人都知道，也沒人敢來打擾方清歡。但是這位老先生明顯風塵仆仆，可能還不知道這事。

水仙想起小姐一直在等待的人，便連忙跑來告訴方清歡。

方清歡卻露出又驚又喜的神情，道：“我要去看看！”說著跳起來就要往外跑。

“小姐！至少換件衣服啊！”水仙叫道。

水仙很清楚，方清歡當然不是真的什麽人都不見，只不過掩人耳目的動作做得到位罷了。她相見的人，自然總有辦法見到。

方清歡轉身又走了回來，滿面笑容地催促水仙幫她更衣。

很快，她就變成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道童的樣子。

“有人打探的話，就說我睡了。”方清歡對水仙做了一個鬼臉，步履輕快地走出了院門，直接往碧霞觀的大門揚長而去。

水仙搖了搖頭，也笑了。

是啊，自家的小姐，哪是這一個小小的碧霞觀就能困住的呢？

走到大門口，方清歡的腳步卻有些遲疑。

不該近鄉情怯，她明白！可是，萬一不是她想念的人呢……

方清歡咬了咬牙，暗自鄙視了自己一下，繼續邁步向門口走去。

門房對她的到來仿佛視而不見，方清歡滿意地出了門，左右環視了一下。當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出現在她眼前的時候，方清歡忽然覺得淚水模糊了一切，什麽都看不到了。

她用衣袖狠狠地抹了一把臉，一步一步向前走著，可眼淚卻不聽話，繼續不停地流著！

直到她終於走到了那人的面前。

“怎麽又哭了！都及笄的大姑娘了。”那人溫和地笑著，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頭，“又長高了不少嘛！”

方清歡猛地抱住了他，淚水更加洶湧地流著，卻沒有哭出聲。

那人一楞，似乎沒有想到方清歡會有這麽強烈的情緒表達，但很快就笑了笑，輕輕拍著方清歡的背，道：“哭吧哭吧，哭一會兒就好了。”

方清歡卻擡起了頭，可憐巴巴地道：“先生，我好擔心你！你怎麽才來啊！”

先生，當然是董若先生。

他滿頭銀發，一身布衣，似乎已經很老了。但是細看的話，他的臉上卻並沒有什麽皺紋，身姿挺拔，更像是一個清雋儒雅的中年人。

他一身風塵，背著一個狹長的布袋，方清歡一看就知道裏面是董若先生的愛琴，獨幽。

“好啦，擦擦眼淚！找個地方跟我說說你最近這都怎麽了。我可還沒吃飯呢！”董若先生伸手拉起方清歡的衣袖，隨意地在她臉上揉了揉，笑瞇瞇地牽著她往前走，仿佛根本沒註意到自己胸前的衣襟已經被眼淚濡濕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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