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一個面目瘦削的中年男子，見到方清歡下車，便伸手引路，道：“方小姐，請隨我來。”

穿過兩條小巷，中年人在一個小院門口停了下來。他輕輕推開院門，便側身站在一旁，道：“方小姐，請進。”

方清歡邁步進門，只聽吱呀一聲，院門重新關上，中年人根本沒有進來。

小院不大，一條石徑通往正房，石徑兩旁栽著些不知名的花草，院子一角一棵老柳樹垂下千條絲絳。

石徑實在不長，方清歡一擡頭就能看見盡頭的臺階上一個人很沒形象地坐著，玄色的衣袍拖在地面上，兩條長腿懶散地伸出老遠。

“唐公子，你找我有事？”方清歡幾步也就走到了小徑盡頭，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臺階上的人。

“這個角度看，你竟然也不醜。”那人嘻嘻一笑，原本有些清冷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了些暖意。

方清歡皺了皺眉，並不想接他的話，於是直言道：“既然你當唐公子當得開心，想必也不怎麽在意什麽君臣之禮，如果沒事我要回去了。”

這位唐公子，自然就是無比熱愛微服私訪的當朝天子，陳間。

“你知不知道這小院隔壁住著誰？”陳間忽然問道。

方清歡想了想，確定這一帶不是什麽高官顯宦的居所，搖頭道：“不知。”

“當朝宰相林之甫長子的外室。”

這個答案還是讓方清歡吃了一驚。

陳間輕聲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我本來也不想知道，也不想管，可是我又不能不知道，不能不隨便記住些。”

方清歡明白陳間的意思，治理天下本就比打天下要難，這些朝臣之間的制衡總需要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這些瑣事裏，有些好像和你也有些關系。”陳間沒有除去易容，面對方清歡的依舊是那張平凡的面孔，不過一雙眼睛卻幽深若潭水，正是方清歡熟悉的屬於那個年輕帝王的目光。

方清歡直視陳間，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陳間搖頭道：“你懂的。”說完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道：“我可以在某些時刻不像一個君王的樣子，這是我的選擇，但終究，這天下是我的。”他身材頎長，面容如玉，在月光下瞬間便有一種睥睨天下的氣勢。

如果我想的話——你，也是我的。

這句話陳間沒有說出口，但方清歡卻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怪，也只能怪你今天彈奏的那一曲太過動人。我差點兒改了主意。其實直接進宮，不去碧霞觀走一遭也是未嘗不可。”陳間忽然一笑，歪頭看著方清歡，實在是再沒有一點兒君臨天下的神采，有些無賴，有些狡猾，倒像是一個坊間常見的尋花問柳的公子。

這人真是扮什麽像什麽啊！方清歡還有心思走神。

“陛下……”方清歡想了想，才要開口就被陳間打斷，“敝姓唐。”

“唐公子，”方清歡有些無奈，但也不氣惱，只是仰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輕聲道：“這世間的權力，自然是沒有人比得了你。可是啊，有些事就像這天上的明月，總有陰晴圓缺，就算是你執掌天下也不可以改變的呢！”

秋香色的輕紗羅裙在月光下微微飄蕩，方清歡纖瘦而高挑的身材，看起來像是隨時要乘風而去。

陳間望著她的身影，沈默了片刻，幽深的目光又暗了幾分，過了一會兒才道：“沒事了，你走吧。”

方清華微微欠身一禮，轉身而去。

陳間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一輪圓月，久久沒有說話。

……

日子如流水一般過去，沒幾日，就到了方清歡的生辰。這幾天方清歡既沒有出門也沒有見過什麽人。

寧靜平和的日子……不會太多的，所以才要珍惜。

畢竟即將出征，方伯廉一直忙碌得不見人影。只在早晚的時候，方清歡過去請安在能偶爾遇到。

方夫人這幾日一直在操心著方清歡的及笄禮。

在方清歡剛剛歸來時，方夫人本打算好好操辦一下的。可是這短短數月就發生了無數的事情，如今與靖遠候世子的婚約已經不在，笄禮之後方清歡又要面臨離家，所以方夫人左思右想，還是決定不請外客，也不受禮。

雖然不請外客，但家中的儀程也並沒有少。方家人丁不旺，所以只是請了方二夫人給方清歡插笄，方清愉捧盤。

儀式之前，方清愉偷偷拉拉方清歡的衣袖說悄悄話，“四姐，你……真的過一陣子要出家嗎？”

方清歡微笑道：“是啊。”

這件事如今也沒什麽隱藏的必要。

“四姐……許援他這麽對不起你？你會怪他嗎？”方清愉猶豫了一下，又問道。

方清歡有些奇怪地看了方清愉一眼。

這話問得有些奇怪，無論從哪一點來說，方清愉都沒有立場這麽問，何況她還直呼許援的名字。

可是那邊已經傳來呼喚：“吉時已到。”

看著難得穿一身大紅灑金繡牡丹的華麗衫裙，雙垂髻插了一對赤金鑲紅寶蝴蝶簪，站在那裏光彩奪目、亭亭玉立的女孩子，連端坐堂前的方伯廉都淚盈於睫。

當初那個小小的粉團兒一樣的小女孩，如今長大了！可是她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已經面對了那麽多的風雨……直到長大成人更不知還要闖過多少惡浪！

有的時候，上天對每個人真的並不都是公平的。

可是……不公嗎？

若是闖過這些風浪之後的阿嚶，又會擁有什麽，這誰又能說得清楚呢？

平順一世、相夫教子，抑或是擁有高絕的琴技武功，靠自己的本事去掙一片自由的天地？到底哪一種日子更好，方伯廉覺得沒有人能代替阿嚶選擇，可是至少現在的阿嚶——她並沒有放棄，也從沒有抱怨。

事實上，在方清歡的心中並不覺得前路有多艱難，因為從五年前重生在這個時空，她就知道她要的是什麽了，能得到是幸運，得不到……那便拼命，如此而已。除此之外的猶豫、仿徨、取舍、抱怨……這些都與她毫不相幹。

反而是她前世從來沒體驗過的及笄禮，這樣的成人儀式，竟然讓她此刻有些心中激蕩！

方清歡從來不認為自己還有多少少女心思，也從沒把自己真正當成一個孩子，但這一刻，她仿佛忽然懂得了“成長”兩個字真正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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