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歡遠遠地看了一會兒熱鬧，便打算回家了，畢竟晚上還有顧宅的慶功酒局等著她呢。

方濟沅卻意猶未盡。

難得有一個笙歌曼舞的夜晚，對於十一二歲的少年來說當然是流連忘返的。這邊酒過三巡的應酬往來終究是長輩們的樂趣，可不是年輕人喜歡的。這瓊林宴就很細心體貼，在芙蓉園的西側還布置了游園區，準備了不少風雅游藝，正適合倜儻少年一展長才。

方清歡看到方濟沅希冀的眼神，笑了笑，道：“也好，我們就一起去走走！”

方濟沅開心不已，連忙招呼水仙和小廝們同行。

沿路每隔幾米一盞紅燈籠導引著方向，遠處人流湧動，燈火流光。

方清歡心中也不禁感慨京城果然是錦繡之地，這夜晚的繁華熱鬧就不是別的城池能夠比得上的。

“姐姐，你看，這個謎語很簡單嘛！”方濟沅興致勃勃地翻看著花燈下的字謎，轉眼手裏已經拿了一把字條，水仙手裏也拿了幾個，兩人和方清歡打了招呼，興高采烈地去換獎品。

方清歡也覺得有趣，伸手取下一個，只見上面寫著：“終日家中坐，滿腹有經綸。”

蜘蛛啊！方清歡不由一笑，想起前世好像也在哪裏猜過這樣的燈謎……那些記憶竟然已經模糊了嗎？

“咦，蜘蛛啊！這東西我最不喜歡了，你怎麽選了這麽一條呢？”有人在她耳畔輕輕抱怨。

不過是一條謎語而已啊，這也挑剔？方清歡心中覺得這說話的人聲音很有些熟悉，不過並沒有想太多，只是微笑著扭頭去看，卻被眼前那人嚇了一跳！

陳間！

年輕的天子就這樣一身素色長衫，很隨意地站在來來往往的人流裏，探頭看著她手裏的字條，輕輕蹙眉，如同雕塑一般完美的側顏在燈光的暗影裏終於顯得不那麽清冷。

他今日竟是本來面目，甚至沒有易容成那天她曾在街上見過的平凡模樣！

雖然知道那些身手高強的禦前侍衛肯定隱身在側，但方清歡還是有些驚慌地向四處看，確定沒什麽人註意到陳間就站在她身旁。

“您還真是與民同樂！”方清歡沒敢直呼陛下，但語氣中的不滿卻沒有絲毫隱藏。

“不然怎麽見到你呢？又不能成日召見你入宮。”陳間轉頭直視她的雙眼，目光幽深仿若潭水，清冷的語氣裏有著濃濃的譏誚，“不過半月未見，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等等，這一副仿佛哀怨丈夫抓住妻子不軌的語氣是怎麽回事？

“恭賀陛下，希望有更多賢能之士為陛下盡心竭力。”方清歡不想讓人註意到她和陳間的對話，於是一邊不著痕跡地退到燈光昏暗、人跡稀少的僻靜處，一邊低聲答道。

仿佛她根本沒聽見陳間剛剛的話，也像是根本沒註意到心系天下政務繁忙的皇帝陛下卻是連幾天沒見到她都記得很清楚。

陳間微微皺眉，不怒反笑：“你以為，敗盡了自己的名聲，塑造一個危險的形象，就可以擺脫入宮的命運了嗎？”

是指她最近在街頭羞辱許持的事嗎？

方清歡停下腳步，忽然轉過身來，正色道：“陛下，我不是合適的人選。”語氣之中並不恭敬，直率得讓陳間一怔。

夜色深沈，周遭一片寂然，遠處的熱鬧人聲仿佛夢境。

陳間向前邁了兩步，便已經到了方清歡的身前，近在咫尺的氣息仿佛都已經拂過了女孩子的發梢。

方清歡並不後退，擡起頭直視著陳間。

“陛下，我承認瑤河春宴上借了您的勢，他日我一定另有報答，但是入宮為妃，請恕我不願意。”

“朕的勢，是你說借就能借的嗎？”陳間的左手忽然擡起，扣住了方清歡小巧的下巴，雙眸深深地看進她的眼裏，聲音輕而堅定：“合適與不合適，是朕說了算。”

方清歡本可以躲開，想了想還是沒有動，依舊直視陳間的雙眼：“陛下，我不會每一次都讓你靠我那麽近。”

陳間收回自己的手，忽然笑了：“看在你對朕還有些起碼的尊重，我就給你個消息。”陳間神色轉為肅然，“一個時辰之前馮遠清死在自己家裏，被利刃割喉，當場斃命，室內有異香。”

方清歡心頭一震，驚訝地看著陳間。

對於陳間來說，馮遠清的事與她有什麽相幹，她應該聽都沒聽過這個名字才對！

可是，陳間既然就這樣說了出來，自然已經知道了許多事情。

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又想怎麽處置她？

方清歡沈默不語。

“你可以想想，在這件事上你有什麽能幫到朕的？”陳間的聲音依舊清冷，低低的，沒有太多情緒。

說完，他忽然隨意地牽起方清歡的手，語氣卻不容置疑地說道：“我最喜歡投壺，你陪我去。”

方清歡輕輕抽回自己的手，低聲答道：“遵命。”

從燈火闌珊處重新走回火樹銀花裏，陳間並未再與方清歡靠得太近，也沒有再說話。方清歡略微落後了一點兒，跟著陳間順著人潮慢慢前行。

正走著，陳間忽然停住了腳步。方清歡反應極快，也順勢停了下來，但走在她身後的人卻沒有那麽敏捷，竟然收不住腳步，向方清歡背上撞來。

方清歡有心閃過，可又不能就這麽讓那人撞到她前面的陳間，只得假裝一個趔趄，順手一帶，那人站立不穩便摔倒在地！方清歡被帶得歪了歪，最終還是穩住了身形——陳間的手臂牢牢地把她圈在懷裏。

“你這人怎麽走路的？人這麽多怎麽能突然停下來！”摔倒的是個妙齡女子，此時狼狽地坐在地上又氣又急，口中忍不住抱怨。方清歡心中暗道慚愧，忍不住瞪了陳間一眼，都怪這人，明明是磕不得碰不得，還非要跑到人堆裏湊熱鬧！可是陳間居然笑吟吟的看著她。

方清歡不理他，連忙走過去想扶那女子起身，那女孩子的兩個隨身婢女卻早就過來攙扶。

女孩子整理了一下衣衫，恢覆了沈靜端莊才擡起頭來。可這一擡頭，一雙清麗的眸子卻牢牢地看向陳間，再也移不開視線！

方清歡已經認出了這個女孩子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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