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鬧市，總是無盡繁華，熙來攘往的人群夾雜著天南海北的口音，嘈雜又熱鬧。

和水仙一路聊著、逛著，方清歡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信留在街角那個字畫攤的隱秘處，又遙遙觀察了一會兒，確定那位字畫先生已經發現了信件，並交給了一個相貌平凡的婦人帶走了。

於是方清歡便收回了視線，繼續有一搭無一搭地逛著街，她並不關心這封信會怎麽送達，又或者最終落到了誰的手上。

“方小姐，這麽巧又遇到你！”

是在叫我嗎？有帷帽遮面都認得出來？方清歡和水仙對視一眼，扭頭看了看，便準確無誤地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一身竹布長衫的李曠站在人流之中，是那麽顯眼。

“李公子！”方清歡摘下帷帽，欠身施禮。

李曠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方清歡了。而現在這個女孩子就站在那裏，不施粉黛的臉上帶著自然的笑容，初夏的陽光明晃晃的，讓人覺得有些炫目。

他一下子忘了自己為什麽要叫住她，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聽說西川坊正籌劃著這幾日公布瓊林榜的最終排行，李公子一直遙遙領先，想必一定會高居榜首呢！”水仙的聲音清脆地響起，讓李曠一下子回過神來。

“方小姐，這次遇見你，很想和你說一句抱歉！”

抱歉？這從何說起啊？水仙驚訝地看了看李曠，又看向自家小姐。方清歡卻只是微微一笑。

“那日我把你的詩句記錄在紙上，不想卻被同伴當作是我寫的流傳出去，雖然在下並非有意，卻終是將方小姐的詩作竊為己有，真的十分抱歉！”李曠有些微窘，似乎不知道該怎麽表達。

若是他和人解釋——這詩前兩句不是他寫的，那又是誰寫的？那樣略顯輕佻濃艷的句子，好像不太適合告訴別人是出自一個閨中少女的手筆。

何況，那麽急著撇清，是不是嫌這詩句太糟糕，有辱了他的聲名？他當然不願意讓人這樣以為。

可是不解釋，他又覺得無法心安。

都怪何文升這家夥，手那麽快做什麽啊……

“李公子不必掛懷，畢竟只是一時戲語，既不夠工整也欠缺文采，說來還要多謝李公子看重了！”方清歡笑了笑，並不在意。

她是真的不在意呢！既不驕縱也不羞澀，就像……就像面對一個友人善意的玩笑。

望著眼前的女孩子平和的笑容，李曠也笑了，不再糾結不安，恢覆了一貫的灑脫。

“那我就不打攪了，就此別過！”李曠笑著告辭。

方清歡也禮貌地欠身相送。

實在沒什麽理由逗留，也想不出什麽借口再相約啊！其實他是聽說了一些坊間的傳聞，有些事總是越流傳就越不堪，他剛聽到的時候都替她氣惱。

剛剛忽然在街上看到她的身影，他很想叫住她，對她說不要傷心，那些閑言碎語不要放在心上……

可是真的叫住了她，他卻說不出口。

他有什麽立場說這些話呢？

李曠自嘲地勾起了嘴角，轉身而去。

“小姐，我看李公子好像是……有別的話想說啊！”水仙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悄悄和方清歡咬耳朵。

自家小姐實在待人太和善，水仙覺得真是沒辦法不和她說說心裏話。

方清歡很喜歡水仙本性純善又伶俐，聽了水仙的話也不介意，只是微笑著低聲道：“我知道。不過不要再提起這件事了。”

水仙連忙看了看方清歡的臉色，知道她確實沒有生氣，便放心地答應著繼續往前走了。

一路看了兩家水粉鋪子，逛了一個首飾樓，方清歡和水仙又轉進了一間布料莊。

這家鋪面並不太大，鋪子裏只有一個老板娘模樣的婦人在守著櫃臺打點生意。

老板娘一見客人進門趕忙迎上來，水仙笑瞇瞇地上前問著時新的花色。

老板娘打量了一下，只見落後一步的方清歡衣著普通、帷帽遮臉又看不清容貌，而水仙卻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婢女，立刻笑道：“有有有！姑娘且來這邊細看。”

水仙不緊不慢地看了半天，微微皺眉，對方清歡道：“這些都太普通了，小姐，不如我們換別家吧！”

老板娘連忙笑道：“姑娘快請留步，我這兒新進的幾匹布料都還沒來得及擺出來呢，這小夥計就出門送貨了，您二位且稍等片刻，我馬上把那幾匹布料找出來給您過目！”

水仙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道：“那算了吧，我們就不等了。”

這時方清歡卻輕聲道：“剛剛走得久，也有些乏了，就多耽擱一下吧。”水仙這才道：“那有勞老板娘了！”

老板娘動作麻利，趕緊上樓抱了幾匹布料，快步走下樓梯，走到樓梯口時一眼先看到水仙還在堂前等候，心裏就松了一口氣。可她再一看發現只有水仙一人，又是一怔，疑惑地問道：“哎呀，貴府的小姐怎麽走了啊？”

水仙隨口答道：“我家小姐有事先回去了，你有什麽壓箱底的好料子拿給我來看就行了。”

老板娘並不多話，捧了布料給水仙細細挑選。過了好半晌水仙終於選定了一匹纏枝蓮的織金羅，一匹小簇花的月白雲錦緞，又選了一匹素色芝麻紗，讓人稍後送到方府。選完了衣料，水仙卻沒有回府，而是徐徐而行，一路走到了瑤河畔的茗泉茶樓，選了一個二樓窗口的位子，又要了茶點，悠閑地輕酌慢飲起來。

方清歡從布料莊的後門出來穿過了一條窄巷，三轉兩轉便繞出了這一片街市，確定了身後再沒有尾巴跟隨，便徑直向西穿越了琵琶門往城外走。

初夏的天氣，高高的柳梢已經開始有亂蟬嘶鳴，聽得人倒並不煩躁，反而有種閑適的趣味。官道上不時有來往的行人、車馬，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絡繹而過。有挎著籃子的婦人溫言軟語地讓身旁的小兒少吃點兒糖；有勾肩搭背的青年男子爽朗地笑著與同伴相約日落後同去飲酒……方清歡心頭忽然就回響起一段《清平樂》的調子，帷帽下的嘴角微微翹起，腳下的步子也仿佛輕快了許多。

這樣一來，五裏路很快也就到了。

路邊果然有個茶肆。

方清歡在路邊停下腳步，遙遙地看著。這家店面看起來不算大，裝飾也簡單粗糙，不過露天擺放的桌椅可不少，茶客熙來攘往熱熱鬧鬧。

可是卻不見霍玉。

方清歡有些遲疑，又打量了一下四周。忽然看見一輛沒有標識的馬車停在路旁，黑漆車廂沒有什麽裝飾，很平凡的樣子。

有人玉樹臨風地站在車旁在向她招手。

是霍玉！

方清歡笑了，她是這樣好認的啊？她可還戴著帷帽呢！不過說起來，之前在街上李曠也是一下子就叫住了她。

方清歡想了想，繼續笑著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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