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歡一怔，不由得擡起頭來：“陛下何出此言？”

“你不是不想嫁給許援嗎？和靖遠候府退了婚不是正合你意？這樣一來……半年之後朕廣開後宮，采選嬪妃，到時候你再還俗好了！也省的有人說朕和臣子搶媳婦。”看著方清歡終於破功，不覆鎮定的表情，陳間卻是面不改色。

這皇上也太直接了吧！方清歡被驚得目瞪口呆。

“難道你不願意嗎？那為何還要想方設法到水月樓去給我彈琴呢？”陳間的語氣一副理所當然。

原來他查到了背後的隱情？原來他介意的是這個？

方清歡松了一口氣，垂下眼簾，輕聲道：“民女也是因為被婚約所累，一時糊塗，請陛下恕罪！”

“君無戲言！我不是在開玩笑。”陳間的聲音還是那樣清清冷冷的，聽不出什麽情緒。悠遠綿長的沈水香氣包裹了方清歡，她低垂的視線裏出現了一方明黃的袍角。

方清歡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直視陳間：“陛下，您是當真的？”

陳間忽然俯身，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輕聲道：“自然是真的。你看，我明知道你用一顆山楂籽都能擊倒駿馬，也不怕一個人站在你的面前，你還要我怎麽更真一些呢？”他的聲音低低的，清冷中又帶著一些些暗啞，低回在她的耳邊。

方清歡現在已經不意外陳間能發現她對許援的馬所做的手腳，畢竟那天環繞在他周圍的都是高手。但陳間的話還是讓她的心猛地一跳——這男人，只要他願意，什麽樣動人的話都能說得出口吧？

可他想要幹什麽？

“陛下，我們才第二次見面。”方清歡不解。

“嗯。”陳間完全沒有要回答她的疑問的意思。

“陛下，你並不了解我。”

“朕不需要。”

“陛下，您是明君！”

“朕以勤先天下，日理朝政，終年不息，所以想犒勞一下自己！不對嗎？”

方清歡沒有想過一朝之君也會有這樣無賴的時候。

她有些無奈地直視著那雙幽深的眼，渾然忘了她正在盯著當今天子，一個掌握著天下蒼生生殺予奪的男人。

對於她的目光，陳間毫不躲閃，連呼吸都不曾錯亂分毫。

這是方清歡第一次這樣清楚地看著陳間。他的臉完全不是她記憶中，在人群之中閃過的那張平凡的面孔。他的皮膚因為不常暴露在陽光下而有一些些蒼白，他的五官如同雕塑，線條是那麽完美，如果他的神情不是那麽清冷就會更好看吧……久居高位俯瞰眾生的氣質讓他顯得卓爾不群……他又是怎麽在人群之中隱匿自己的氣質的呢？竟然可以把自己變得像一個普通人一樣！

“你看夠了沒有？”陳間低沈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讓方清歡突然驚覺到自己的失神！

她竟然也會慌亂！

陳間看著方清歡突然漲紅的臉，急忙低垂的視線，有些想笑。

但方清歡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就猛然擡起頭來，目光重新變的堅定而坦然：“既然陛下有命，那麽一個月之後，我過了及笄之日就會即刻到碧霞觀出家為女道士。”

這女孩子竟然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未來就這樣幾句話間被決定了？不在意自己能不能嫁人或者嫁給誰？不在意自己的一生被蹂躪成什麽樣子嗎？想到那在她的指尖傾瀉而出的磅礴而壯麗的琴聲，陳間覺得他怎麽也無法相信她是這樣的人！

沒有一腔深情，怎麽可能彈得出那樣的琴聲？！

可她是真的不在意！

那麽，什麽才是對她來說更重要的呢？

陳間靜靜地看著方清歡，看著她毫不遲疑地神情，半晌沒有說話。

看著那雙幽深的眸子，方清歡覺得隱約中仿佛看到了一抹怒意在凝聚。

還是沈不住氣了嗎？難道他期待她哭著跪下來哀求他？但這哪是她能做得出來的事呢？

方清歡低下頭，看著身前那一抹明黃色。

無所求，又何所懼？

“那麽，你是答應朕了？”陳間的語氣中依然有著壓抑的怒氣。

“如果陛下你指的是出家為女冠，我答應。如果你說的是入宮為妃，恕我不能。”

方清歡擡起頭，坦然而無懼。

陳間的眼中的怒氣有若實質，方清歡幾乎可以感覺到連周圍的空氣都冷冽了幾分。

會處罰她嗎？方清歡尚有餘暇在自己心裏擲了一次硬幣，她賭的是這位有口皆碑的明君真實的為人。

陳間卻忽然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龍椅，“孫端，帶她出去吧。”

……

噠噠的馬蹄聲敲擊著方清歡的耳鼓，然後有嘈雜的人聲鋪滿了四周又漸漸安靜下來。她知道，到家了！

雖然在這裏生活還不到一個月，但，這是她的家。

難道這麽快又要離開了嗎？

下車，進門，回家。

自從出了宮門，看到方清歡漠然的神情，水仙就嚇了一跳，她猶豫了一路終於還是問道：“小姐，出了什麽事嗎？”

方清歡卻忽然笑了，轉頭看了看水仙，想了想，說道：“我想吃烤鴨！我好餓！”

水仙滿臉擔憂地看了看她，還是去吩咐了小丫鬟去廚房安排。

過了一會兒，秋荻過來帶了方夫人的話，讓方清歡先好好休息，晚膳的時候再去回話不遲。方清歡笑著道謝。水仙望著她的笑容一直沒有作聲，她總覺得……小姐好像和平時不同。

方清歡忽然歪頭看了看她，笑著說道：“我的好水仙，請問現在，我可不可以沐浴？可不可以更衣？”

水仙一怔，才發覺自己靠著門旁不知發呆了多久，慌忙走過去拿起衣物，扶著方清歡進了凈房。

梳洗過，換上柔軟的家常襦裙，小丫鬟已經擺好了飯菜。方清歡吃得很多，很認真。

吃完飯，漱口凈面，方清歡笑著告訴水仙：“我想好好睡一覺。”

水仙看著面前的小姐平靜、認真的神情，忽然不知怎麽了竟然有些想哭，她連忙眨了眨眼，點頭道：“小姐，你好好休息，我會讓院子裏的都安安靜靜的！”

方清歡真的睡了，睡得很快、很熟，甚至可以說很香甜。她一睡就睡到了日落西山。

院子裏的燈籠漸漸地都亮了起來，為晚膳而忙碌的丫鬟仆婦穿梭往來，卻忙而不亂。

所有的交談聲、腳步聲、搬動器物的輕微磕碰聲……都傳不到方清歡臥房半敞的軒窗裏。

輕紗帳裏，方清歡忽然睜開了眼，明亮如水的眸子只在昏暗的窗邊那盆蘭花的剪影上停留了一瞬，就坐了起來。

“水仙，什麽時辰了？”

“小姐，酉時三刻，我來伺候您洗漱吧！”水仙快步走了進來，只看到半倚在床上的少女一頭烏黑的秀發垂落，映襯的平日裏明媚的臉此時卻有些蒼白，但臉上仍舊淡淡地掛著笑容。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呢？水仙想不明白，但她就是知道肯定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過陣子我要出門去，你可願意跟著我？”

水仙默默地幫方清歡理著衣衫，忽然聽到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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