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方濟沅。

十二歲的少年，雖然還是個孩子，但是出身於方家這種武將之門，方濟沅走起門來也有些氣宇軒昂的意思。

“母親，姐姐！二嬸娘！”方濟沅禮數周到得很！

但是轉頭看見方清愉，他一臉驚訝，道：“堂姐，真的是你！我還以為聽錯了呢！”

方清愉氣得臉色發白。

方清歡心裏暗笑，沒看出來——這個弟弟還有這麽促狹的一面！

不過，這麽護著家人的男孩子，真是很可愛啊！聽到方濟沅明顯的回護之意，方清歡心裏也是一暖。

方夫人看著眼前這幾個孩子之間的波瀾，心裏卻想起靖遠候府那一紙婚約，這事情真是煩人啊！

當年的婚約是老靖遠候與兵拜右衛大將軍的老太爺定下來的，那時阿嚶還在繈褓之中呢！那時正是冬天吧，兩位老爺子喝酒賞梅，不知怎的就定了親，還交換了信物。可是第二年春天老太爺就去世了，之後兩家走動漸少，而靖遠候世子又與寧王親近……後來阿嚶就失蹤了，看看靖遠候府這幾年的態度分明就是不想再提這件事。他們不提，方家當然也不會再提。

去年冬天的時候，西院的二老爺方伯正似乎把腦筋動到了這紙婚約上，讓二太太來探聽口風。方夫人一眼就看穿了他們的用意，當時真是又氣又惱。

現在，阿嚶回來了！可惜那個許援不是良配啊！

方夫人心中感慨世事多磨，臉上還是掛著笑容，溫和地問道：“阿晲，你怎麽也過來了？”

方濟沅道：“本來和姐姐說好吃過早飯去聽她彈琴給我聽，剛剛去問才知道姐姐過來這邊，就也來了。”

就是早知道方清愉在這裏了。連掩飾都懶啊！

方清愉咬了咬牙，問道：“不知道姐姐精於琴技？是在外面學的嗎？不知姐姐……”

方清歡懶得理，打斷道：“和弟弟彈著玩罷了。”便不再搭話。

也就是說，除了方濟沅，不相幹的人沒資格聽。

方清愉一楞，半晌沒說話。

方二太太見狀笑道：“十娘昨天才回來，積累的功課還沒做完，以後你們姐妹還有的是機會再聊，今天就不叨擾了。”

方夫人含笑端茶送了客，又對方清歡道：“你們姐弟要去彈琴就快去吧，不用陪我了。”

方清歡、方濟沅一起告退。

出了門，一直走到回廊上，方濟沅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姐姐，我那樣說你不生氣吧？”

方清歡笑道：“阿睨，你對姐姐真好！”

方濟沅臉一紅，落荒而逃，走了幾步才想起來：“姐姐，我還有事，下次再找你聽琴。”說完轉身快步而去。

方清歡看著少年的背影，眼睛裏濃濃的笑意。

……

一天又過去了。

日頭西斜的時候，西川坊的孟掌櫃盤點過今日的收入，指揮著小夥計關了鋪子的門，心情愉快地回到店鋪後面的小院。

從祖父那一輩起孟家開了這間書坊，一直也只能是維持生計。而今他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地告慰家祖了。單靠著《京都異聞錄》他就大賺了一筆，還在這京城打響了西川坊的名氣！這可是蔭及後輩的事啊！如今他也在城東買了宅子，老父親和妻女都搬進了舒適的新宅院。等過陣子，再開上幾家分店……想想都高興。

遇到公子真是幸運的事情啊！

孟掌櫃和留守的夥計一起吃了晚飯，好好地喝了幾杯，聊聊新近搜集到的奇聞逸事，便像往日一樣上床休息。

可是睡到半夜，孟掌櫃忽然醒了！

他困惑地睜開眼睛，室內一片昏沈，正該是好眠的時辰，怎麽就醒了呢？

突然，他的心上湧起一陣寒意，不由自主地向窗邊望去。

窗邊有人!

一個黑色的人影靜靜地坐在那兒，好像已經坐了很久很久的樣子。

孟掌櫃身子一抖，驚呼道：“你……”他忽然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了。

他其實只是想問：“你幹嘛盯著我看？”

雖然那人的身影擋住了窗外的月光，孟掌櫃根本看不清，但他就是覺得那人一雙眼睛牢牢地盯著自己看。

孟掌櫃微胖的身體不停地顫抖著，他很想一躍而起，想大叫一聲，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動彈分毫！

“別動！也別吵！”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是個女子啊！

上弦月已經漸漸西斜，從她身後漏進來的微弱月光照著一柄纖細的匕首在她手裏忽明忽暗。

孟掌櫃心中一緊。

“我想和你們西川坊做筆生意。”冰冷的女聲平平板板的，不帶一絲情感。

孟掌櫃突然心頭升起一股怒意，哪有這樣做生意的？哪有半夜三更拿著把刀跑到人家臥房裏要做生意的？

還沒等他說話，只聽那女子又說道：“你不懂。我說你聽就夠了。”

他不懂？這印書的生意有什麽他不懂的？從前要是這麽說他不一定能夠反駁，可如今，京城誰不知道最賺錢的書坊就是西川坊啊！

“這件事你說了也不算。我要和你真正的東家談。這筆生意很緊急，我要在瑤河春宴之前做成。所以明晚此時此地，我要見到你的東家。”她說的很慢，一字一頓，像是在思考。

最後她說：“如果見不到，你這生意也就不必做下去了。有些錢，總得有命才能賺啊。”

說完，那黑影悄無聲息地推開窗，輕輕一躍，便消失在夜色裏了。

孟掌櫃覺得好像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在自己身上撞擊了幾下，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點穴解穴吧，可他還是覺得自己說不出話來。

他睜著眼睛，盯著頭頂的床帳，想著……一定是做夢吧，一定是做夢！

不過天剛蒙蒙亮的時候，西川坊的孟掌櫃已經飛一樣地跑出了店鋪的大門，連小夥計在身後的大喊都仿佛沒有聽到。

孟掌櫃一直跑到了接近京城邊緣的一個宅院，跑到了門口，累得彎下腰來，長長地喘著粗氣。

不過扶著墻喘了一會兒，又用手使勁搓了搓臉頰，孟掌櫃想了想卻還是沒有敲門。

因為他發現時辰實在太早，如果就這麽一大早擾了公子清夢……他想了想，覺得自己好像打了個冷顫。

還是不要吧！

公子其實一直都和聲細語的，一直說他只是和西川坊合作這筆生意，從不拿他們當下人看待。可是，不知怎的，孟掌櫃就是覺得如果惹公子不高興的話應該是件很可怕的事。

還是逼著自己平心靜氣些，起碼先好好吃個早飯吧。這樣一想，他才覺得一陣強烈的饑餓感快要把他自己都吞掉了。

三個肉餅兩碗清粥之後，他平靜下來，覺得自己這麽緊張實在有些好笑。竟然被一個女子嚇到了！自己對付不了一個能隨便拿把刀潛入別人床頭的女刺客，難道公子還解決不了嗎？

想到這兒孟掌櫃堅定地回到了那扇門前，叩響了門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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