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歡直視著方伯廉的眼睛，絲毫沒有猶豫又繼續說道：“況且……父親，我師傅她始終不曾告訴我她的真實身份，但我相信您是知道一些線索的，恐怕師傅還曾以什麽理由為要挾，不讓您告訴我。”

聽到談起方清歡的那位師傅，方夫人一臉的緊張，欲言又止。方伯廉看了看她，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方清歡苦笑了一下，繼續道：“不過我不知道也沒什麽，憑借一些蛛絲馬跡，我確定師傅這些年的布局一定會有所為，而我，也確定我沒有更多更好的選擇了！”

方伯廉的手指輕輕叩在書桌之上，似乎在想著自己的心事。許久，他才看向方清歡道：“你對你的師傅有什麽懷疑嗎？”

方清歡想了想，道：“我師傅所圖的……應是江山社稷。”

“好，阿嚶，四月十九，陛下定會召你覲見。”方伯廉下定了決心。

“父親，請相信我，我不會有負方家！”方清歡清亮的聲音中有著不屬於少女的堅定，似乎毫不懷疑只是身為散秩武官的父親為何竟能應承下這件事。

“老爺！”方夫人猶在遲疑。

“不必再說了，吃飯吧！來人，掌燈！”方伯廉轉身當先離開了書房。

……

清晨，方清歡是被雨聲叫醒的。

這個年代沒有汽車發動機的喧囂，沒有建築工地的噪雜，也沒有可怕的鄰居周末早上六點施展的魔鬼電鉆。

對這一點方清歡是極為滿意的。

在山中的時候，她可以聽風聲、流水聲、鳥鳴聲……回到了塵世間，她可以聽清晨的灑掃聲、婢女的嬉笑聲、巷外的叫賣聲……

不過方清歡最喜歡的，還是雨滴打在屋檐上的聲音。

方清歡只穿了中衣，推開窗子，趴在窗臺上靜靜地看雨。院子裏的幾叢修竹被雨水洗過，格外的青翠；丁香花顫顫巍巍地掛在枝頭，結滿了露珠。

想起小時候了呢！一到下雨天她就醒的早，自己隨便套了小裙子就跑到院子裏看花，那時還年輕的媽媽笑瞇瞇地在廚房做飯。

方清歡覺得視線有些模糊。媽媽啊，我在另一個世界活著，我會努力活好一點兒！

方清歡伸手接了幾滴雨水，輕輕一彈，驚飛了一只躲在屋檐下的燕子。

聽到動靜，值夜的丫鬟淩霄推門而入。

方清歡深深呼吸了一口濕潤而微涼的空氣，問道：“現在什麽時辰了。”

“小姐，現在剛到卯時。”

方清歡便讓淩霄服侍著梳洗穿衣。耳中聽到有小丫鬟撐著傘從院外啪嗒啪嗒地跑了過來，走到院門便放輕了了腳步，然後便傳來了細細的語聲。

過了一會兒，水仙走了進來，道：“小姐，夫人剛剛讓人過來說，下了雨天氣有點兒涼，讓小姐喝點兒熱湯。今早就不用過去請安了。”

方清歡笑笑，心裏一暖。

京城的天氣也算多變，前幾天恍如入夏，這一下雨便又是春寒，這樣的日子方清歡也不打算出門。用過早膳，喝了會兒茶，便倚在窗前的榻上看書。

書是前幾日和水仙一起逛街的時候買回來的。

書中記載的是京城的坊間軼事，叫做《京都異聞錄》，每個故事篇幅都不算長，用的都是化名，情節卻驚艷獵奇、匪夷所思，讀來引人入勝。最讓方清歡稱奇的是，書的結尾還附了一則長期征集啟事，說有了解京城新奇趣聞的人可以到某某地講給編纂者，如被收入書中則可得銀五兩。據說如今京城人茶餘飯後都喜歡捧一本《京都異聞錄》消閑，連城中說書的都從這書裏汲取了不少素材。

方清歡覺得想出這個點子的人可真是個妙人。

她想了想，記起當初這書是她們花了三兩銀子買的，水仙還說從前這書剛印出來的時候只賣一兩銀子，現在印到了第三輯，竟然就漲到了三兩，這繼續一輯一輯印下去可怎麽得了啊！

不知道幕後的編纂者賺了多少錢了。

賺錢？

方清歡心裏一動，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

也許還真的能賺上一筆……

有了計劃，方清歡心裏也安定了些。她擡頭看看天色漸漸明朗，發現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方清歡很喜歡這雨後清涼潤澤的感覺，於是想了就做，吩咐水仙抱了琴一路去了花園。

琴，也是要練的。

方清歡學琴之後，除了掌握這個世界的曲譜，也回憶起了一些前世自己喜愛的曲子，憑著記憶略作修改轉化成古琴的曲譜。當那些從前爛熟於心的曲調從自己的指尖傾瀉而出的時候，方清歡就會隱隱地覺得自己沒有那麽孤單。

此刻，方清歡心隨意動，十指輕撫，飄逸的泛音仿佛蕩起氤氳的水霧，清微淡遠，正應和著這雨後空靈的意境。

有人在聽。

在伏牛山猝不及防闖入的那個年輕人，讓方清歡變得更加警醒，她不允許自己再出現那樣的疏漏。

來人的腳步在距離這座亭子不遠處就停了下來。

方清歡恍若不覺，指端節奏一變，一蕩一揉，曲調中登時雲水奔騰，天光雲影，氣象萬千，直至餘波渺渺而盡，方清歡緩緩收手，輕聲道：“濟沅，是你嗎？”

隱身在樹叢後那人發現一曲既罷，似乎如夢初醒正躊躇著，聽到方清歡的呼喚，便向前幾步，正是方濟沅。

方清歡凝目看著這個陌生的弟弟，少年的眼眶微微泛紅。方清歡心中一嘆，這一曲《瀟湘水雲》其實是憂郁而思慮難平的，難怪一直沈默寡言的方濟沅會感同身受。

方濟沅恭謹的見禮，有些不安地說道：“姐姐，我不是有意偷聽的，剛剛在花園裏散步，聽到琴聲就舍不得走開了。”

方清歡笑了笑，示意方濟沅過來坐。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方清歡道：“濟沅，你知道我離家經年，許多事都不記得了。”

方濟沅微微低頭，沒有看方清歡的眼睛，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

方清歡繼續道：“小時候的事，你還記得嗎？”

方濟沅想了想，道：“我也不記得了。”

方清歡嘆了一口氣，知道這孩子並沒有接受自己，於是換了一個話題。

“今天不用上學嗎？”

“這幾日先生家中來信說家中老母有恙，所以告了假。父親便命我在家自行研讀。”

“那……你喜歡聽琴，可以常來找我，我彈給你聽好不好？”方清歡笑著邀請。

方濟沅眼睛一亮，又低下頭，輕輕地說了聲好。

有丫鬟來尋了方濟沅用午膳，方清歡笑著和他告別。

少年走出了一小段路，忽然回過頭來，道：“姐姐，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一直叫我小名阿睨的。”說完，又羞澀地笑著揮了揮手，才轉身離去，少年的身影隱沒在花樹之後。

真是個孩子啊！方清歡笑著看了看枝頭晶瑩的水滴，抱著琴走回了自己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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