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以後。

白露的身體逐漸恢覆，無聊的時候她喜歡放著舒緩的鋼琴曲，抱著如意和她對話。日子綿軟悠長，像冬日裏和煦的暖陽。

白露在微信上告訴安然自己生下女孩，起名叫白如意。她的母親知道了孩子的真正父親，明辰不需要再有什麽心結。安然看到如意的照片，為白露感到欣慰，她祝福如意平安快樂長大。白露仿佛因為這個鮮活的生命，對未來有了新的期寄。

一切纏繞的謊言在時間的催促下，變得不攻自破。生命會在時光中留下病癥，但時間亦是解藥，讓一些疑難雜癥得以消解淡化。

安然應允林淑芬的請求，成為她兒子王皓的私人家教。每天傍晚司機小李會去學校接安然，然後在輔導結束後把安然送回學校。有時候輔導不順利拖到很晚，林淑芬也會留安然在家過夜。她對她講自己年輕時候的事情，告訴她年輕人還是以學業為重，等到將來事業有成，好的愛情好的婚姻自然水到渠成。

安然堅信好的婚姻，都是因為彼此擁有美好的愛情。可是她並不了解，愛情和婚姻其實是涇渭分明。

周六的中午，安然給王皓輔導完功課約了明辰一起吃午飯。她收到白露的一條信息:“安然，你是一個好女孩，能認識你，和你成為朋友是我的幸運。我懇求你能成為如意生命中親近的人，你能給她一束光，能伴她長大成人。如今這一切並不是我想要的，但卻是我自找的。如今我已不會怨懟任何人，無論他們給與我的，好的或是不好的，我都欣然接受。只是，我總是無法控制自己悲傷的情緒，如同我過不好這一生……”

安然再三讀這條信息，終於察覺到異樣。白露可能出事了。她把信息給明辰看。兩人打的準備趕往白露的住處。

時針撥回到半個小時之前。林淑芬打車偷偷跟隨王斌來到白露這裏，她想讓三個人有一個了斷。意外的是，白露的母親李秋菊，擾亂了她所有的預想。

劉阿姨被王斌支走出去買東西。於是屋內剩下四個大人，和熟睡的如意。

林淑芬把離婚協議放在茶幾上，準備當著白露的面和王斌做個了斷。顯然這場三人的局，是王斌出軌在先，條款上清楚指明王斌將得不到任何不動產。包括白露住的這套房子。

事到如今，白露別無所求，如果王斌一無所有她亦會站在他的身後不離不棄。她想，他們會把如意撫養成人，他會給她一個家。

“王總，我們白露跟了你這幾年，到頭來不能啥都沒有！你說她現在帶個孩子，你老婆做這麽絕，你讓她怎麽活啊？”李秋菊埋汰的腔調，讓林淑芬覺得厭惡。

“是你女兒涉足別人的家庭，是她自己非往火坑裏跳！如今落得這種下場，她當初就應該做好準備！”林淑芬言辭鑿鑿，並沒有因為白露還是一個產婦而心存仁慈。

“淑芬，你也不要做的太過分。”王斌的表情嚴肅。

“你說我過分？你對我做的，不夠過分嗎？！”林淑芬把聲音擡高，冷眼相對。

“你這女人，幹嘛這麽惡毒啊？我家露露已經生下他的孩子，你們不能這樣對她！你們得給我們一個交代，我們也是受害者！”李秋菊指著王斌和林淑芬，言語激動。

“白露就是看上王斌的錢！如果他現在一無所有，她還會跟著他嗎？”林淑芬輕蔑一笑，打心底鄙夷白露所謂的愛。

“我會跟著他，只要他簽字。”白露走出臥室闔上門，朝他們走來。

“淑芬，我需要考慮，我們還有皓皓，可以不要這樣嗎？”王斌情急之下有些委曲求全的意味，仿佛把白露置身事外。

這讓一旁的李秋菊更加憤怒，她看著白露說道:“你看你，這就是你選的好男人？他們夫妻倆還是一條心呢！我的傻閨女，你被人家騙了啊！”

白露的臉微微浮腫，王斌的話如同冰冷的利劍刺痛她的心臟，她終究是錯付了。眼淚再一次不爭氣，在她的臉頰傾瀉。

這涼薄的人生，讓她走在無人知曉的遠方，錯亂墜落。她好累。究竟要怎樣，才能讓這一切得以圓滿？

如意仿佛感知到母親的悲傷，開始發出咿呀的嬰兒啼哭聲，整個房間安靜下來，只有她的哭聲。

白露如同失去心臟，失去靈魂，她盡力拖著沈重的軀體向臥室走去，把哭泣的如意抱起來。把她抱在自己的胸前，用手輕拍著她，直至她再次安睡。然後把她輕輕放在床上，幫她蓋好被子，輕吻她嬌嫩的額頭。

如意的頭發黑而濃密，睫毛也比剛生下來那會長了，她的鼻子和嘴巴像極了王斌，她的耳朵很大，長著圓潤的耳垂。真好，白露盯著她看了片刻，心想她以後應該比自己要幸福呢。

白露的眼淚一滴一滴滑下，落在粉色兔子和雲朵圖案的包被上面。最近，她總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夢，做噩夢。夢到自己總是被一些妖魔鬼怪般的東西追逐，她用力跑，不停地躲。或許是身體虛脫的緣故。

此刻她再也不想被那些痛苦的事情纏繞，她拿起手機坐在床的另一端給安然發了一則似乎很長的信息。然後恓恓遑遑地向窗戶邊走去，所有人都不相信她會對自已輕薄。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曾經在多少個日日夜夜，忍受著心臟的劇痛，不停得縫補，療傷，自愈。然後在太陽升起以後，繼續笑著去面對。她都覺得自己的臉上，那些笑太過勉強。而今，終於無需再自欺欺人。

整個房間出奇的靜默，一股不好的念頭竄上李秋菊的心頭，她慌慌張張地向臥室走去，只看到熟睡的如意。

臥室的窗戶是敞開的，風灌進來把窗簾吹得不找邊際。像幽靈般，陰魂不定。

“露露！”李秋菊悲慟地呼出白露的名字，因為顧及如意聲音略顯嘶啞。

王斌聽見聲音連忙跑過來看到眼前的一幕，他的臉像被風雪凍結，冷清而僵硬。他無暇顧及任何人，只是告訴自己白露不可能就這樣沒了，他要見到她，他要見她最後一面。於是匆匆向電梯跑去，跑過樓道和小區的水泥地面。他看到頭部已被鮮血染紅的白露。他過去抱起她痛哭。他恨自己方才說過的話，他自責，追悔莫及。

安然和明辰終於趕過來，可是一切晚矣。他們看到地上的白露和抱著白露痛哭的王斌，知道事態已經很嚴重。

安然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事實，悲傷和無助湧上心頭，她緩慢地挪動自己的步伐，想要靠近卻又不敢靠近。她還是如此膽怯，面對生命的搖擺不定，面對世事的無常。

明辰的心臟也不受控制的難受，他跑過去，一把抓起王斌開始揮拳推嚷，那是他心頭積蓄已久的愛和恨。他的手臂在顫抖，血液在翻騰。他終究是徹底的，失去她了。

王斌癱倒在地，神魂分離，他的眼睛沒了生氣。他想起從前白露和自己的一幕幕。

“大叔！如果有來生，你願意再遇見我嗎？！”

“今生過得太潦倒啦！不過幸好遇見你……”

“我覺得我們不會有未來的，還是趁早分開比較好。”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們的孩子就叫白如意，怎麽樣？”

想到初見白露的那份淡漠嫵媚，想起她和他在玉湖度過的那個下午，想起他帶她逛街，在酒店燭光晚餐的你儂我儂……

明辰脫下外套為白露蓋上，他半蹲在地上看著雙眼緊閉的白露，不由雙眸模糊了視線。他也想到彼此的過去。

第一次在巷子遇到的那個勇敢的她，那時候的他們還是花季少年。他們在南市戀愛的軌跡。她離開南市以後，買醉的他。young酒吧重逢的她。那個深夜在街頭痛徹心扉的她。商場遇見的懷孕的那個她……她為什麽在南市選擇離開？又為什麽在重逢以後說自己還愛著他？他為什麽現在才明白，其實他也一樣對她存著愛。

安然站在不遠處看著悵然若失的明辰，仿佛是自己的占有，未能讓他們重新圓滿。她想到知道白露住址的明辰，或許在她看不清的日子裏，他們其實早已原諒彼此。她怎麽能和一個已逝的人，爭風吃醋？她們也分享過彼此的秘密，她是她的朋友啊。

樓上的李秋菊從至痛的絕望中緩過神來，她去到客廳抓住林淑芬的羊毛大衣，大聲喝道：“都是你這個壞女人，你還我女兒，還我女兒！”

林淑芬也不示弱，她把李秋菊推在地上，呵斥道：“跟我有什麽關系！你這個瘋女人，是你說的話激怒了你女兒！”

李秋菊啞口無言，仿佛意識到自己方才說的話確實會傷到白露的內心。只是她不明白，是自己長期積累的，對白露的冷漠自私，對她的語言暴力，讓白露一次次失去了對生的希望。她是一個母親，她是愛自己孩子的。但是，她不會用正確的方式表達愛，所以孩子得到的是無助的傷害。

如意在房間裏哇哇大哭。林淑芬過去抱起孩子，哄著她，仿佛是對一個死者最後的慈悲。

“安然，我希望你能用你的餘生好好愛明辰。你們都值得被愛。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像一顆蒲公英，看似自由卻身不由己。所以，我很喜歡蒲公英。我不喜歡流浪，我想有個溫暖的家，真不幸。此生，我不會再嘗到一家人在一起的快樂。我不希望你們所有人，因為我的離開而悲傷。你們都要好好的生活。我希望，你們能在我的墓碑旁種滿蒲公英，那樣我不會覺得孤單。珍重。”

安然蹲在地上泣不成聲，她沒有來得及告訴白露，她也喜歡蒲公英。她覺得自己像蒲公英一樣渺小，有時候像蒲公英一樣漫無目的。她更喜歡它開花的時候，那樣明媚。

安然曾經以為蒲公英是自由自在的，但是現在她才明白。

她是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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