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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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最終穩穩當當地停在市區偏西某個棚戶區。

張小可面色猶豫地站在邊上。在此次見過蔣青妍不假,但是同蔣青妍交好卻並不屬實。

在此偶遇蔣青妍,不過一場意外,張小可確實不知道此處是否蔣青妍的住地。

老張將陽傘撐在方旖的頭頂,方旖擺擺手,拒絕了。

今天的西曬,分外強烈,艷陽下,更顯得這個地方光禿禿的,毫無綠化可言。

擁擠、雜亂、骯臟……

城市中央鱗次櫛比的高樓仿佛是遮羞布,將市區這塊地區死死地護住、掩蓋住,使之不見天日、使之被人遺忘。

目之所及盡數是一些低矮的房子,最老式的筒子樓和違章亂搭的私房矮樓。

方旖一度以為這樣的地方早在上世紀末就已經全部規劃重整,怎麽?

現在的本市,這樣光鮮亮麗的摩登都市,竟然還會有這樣的地方?就像是摩登女郎的後背上,貼著大大的虎皮膏藥。

而就如同所有低劣的地方,街邊的陰溝裏彌漫著淡淡的臭味和粘膩的油漬。並不比荷塘夜色的八人員工宿舍優厚多少。

方旖的心臟,於是又是狠狠地跳了一下。

誠如那張小可所言,街邊一連開著十數家小發廊,所有發廊全部閃著奇異的光澤,現在是下午時分,但是無人營業。

等到月上柳梢,想必此時生意會喧囂許多。

方旖不願意再想,單單是想像,都已經成為了對她的褻瀆。

張小可撇撇嘴,這裏就是這樣的環境,她並未信口雌黃,也並未無中生有。也就是在此處,她曾經親眼見到過江玉。

也並非有意跟蹤,只不過當時她來找一個小姐妹玩鬧,正好遇見輾轉公交至此的江玉。

一身疲憊的江玉同在荷塘夜色中的那股眼中放光的精氣神完全不一樣。

——她一定生活不順遂,連居住也是這種環境。

——所以她缺錢,缺錢就會做那種事情。

——哪種事情?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的營生勾當。

張小可看著街邊一聯排的小發廊,露出會心一笑。

你看,並不是高高在上的人才會歧視弱者。明明同為弱者,但是只要知道她比你還要弱小,便會心生欺辱之心。

至純至善是人,至險至惡也是人。

張小可於是便記住了。沒想到,這個不經意之間記住的東西還幫了她一把?

真是生活中不缺少機會,只缺少發現機會的眼睛,還有把把握住機會的……勇氣和睿智!

她很是為自己感到驕傲。

然,方旖似乎並不欣賞。

她轉頭吩咐司機老張:“將張小姐送回去,順便把酬勞結算給張小姐。”

張小可一楞,她不是“小可”嗎?怎麽忽然變成張小姐了?

這個轉變,讓張小可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應該喜悅還是應該佯裝嬌嗔?

方旖的目光再無停留。

不重要的人,不值得註目。

“不用回來接我,我不用車。”她說,然後徑直朝巷子深處走去。

“小方總……”張小可還欲說什麽,卻被老張一把拽住。

“張小姐,我送您回去。”老張心中暗暗警示自己,以後教育小孩,還是應該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

德字掛帥,情商絕對要訓練。否則,以後連自己怎麽死的都會不知道。

方旖想找一間咖啡店或者飲茶室。

她在有些狹窄的巷子中來回走了兩圈,旋即失笑,這種地方怎麽可能有咖啡店?

臨街民房全部改成了店鋪,一家名為“紅姐烤串”的店門口,穿著圍兜的老板娘坐在店門口一邊刷手機,一邊嗑瓜子。

方旖走上前:“請問……”

“喲,吃點什麽?”老板娘利落地站起來,將手隨意在已經泛黑的圍兜上擦了擦,熱絡地起身,就要將方旖往裏面迎。

方旖勉強地看了下周遭的環境。

這裏是最入口的地方,靠近大馬路,出入人員盡數需要從這裏通過。這裏的地理位置最優越。

“有啤酒嗎?”方旖壓住心理上的不適感,她穿著高定的西裝,坐進了小店逼仄的座位裏面。

“那必須有。冰啤酒?”老板娘利落地將堆著雜物的桌子收拾幹凈,隨手指了指店內墻壁上泛著油光的海報。

“吃點什麽?我們的炸串一流哦。”

說實話,方旖大小姐什麽都不想吃。

但是什麽都不吃,光喝啤酒又顯得那麽奇怪。

方旖擡手看看時間,現在是下午四點鐘,論持久戰,時間還有很多。慢慢時光難以打法,況且——

方旖斂下眼瞼,入鄉隨俗,難道不應該無限接近她的生活?方旖清清嗓子,叫老板娘看著樣子上。

老板娘自稱“紅姐”,手腳利落得很。不消片刻,冰啤酒和炸串一起端上來。

炸串用不銹鋼從餐盤裝著,別說,雖然油膩,但是也散發著油炸食物的芬芳。

“嘿,小老板。”紅姐繼續坐回她慣坐的位置上,“你在等人嗎?誰?心怡的男人?嘖嘖,你這個資質,我們這……能配得上你的不多。”

老板娘是個話嘮,雖然方旖一臉冷冰冰的,她照樣能夠搭上話。

被人稱呼“小老板”還是第一次,不知道這裏的人是不是習慣這樣的稱呼。

老板娘說得對,但是也並不全對。

“我什麽資質?”方旖慘淡地笑笑。

什麽資質?她現在是負一百分,想要追回愛人,難於上青天的資質。

愛人?憑她也配稱呼蔣青妍為“愛人”嗎?

“嘖嘖,這麽漂亮,家裏也富裕吧?除了男人,我想不出你來我們這陽春巷有什麽別的原因。但是我們這兒……你在等誰?我猜不出來。”

看來,市井地方出來的人,眼力勁不見得會差。

起碼這個紅姐目光如炬。

“被姐姐猜對了吧?嘖嘖,沒想到你看著都市麗人的樣子,骨子裏還是個癡情的老派人?”

“紅姐是過來人,紅姐教你怎麽追男孩。”

“都說男追女,隔層山;女追男啊,那是隔層紗。還是一捅就破的紗。”

……

午後,難得這麽早有客人上門,難得今天又那麽清閑,紅姐對著這個年輕的女孩子,不由自主地言傳身教。

紅姐開始想當年。想當年,她也是小村一枝花;

想當年,能夠進城的都不容易;

想當年,誰沒有點風流糊塗債?

“原來這裏叫陽春巷?”方旖喃喃自語。

“記住了嗎?”紅姐生怕她記不住,又追問道。

“什麽?”方旖其實根本沒在聽。

“嘿你這孩子……不是跟你說了嗎?死纏爛打呀。現在的人,能叫外賣就不自己燒,能叫跑腿的就不自己送,能花錢的地方就花了錢……但是這相處啊,這相愛啊,不花時間不花心思的,怎麽能打動人呢?”

原來,下裏巴人中也有陽春白雪。

方旖斂下眼瞼,笑一聲,她伸出筷子,夾了一口紅姐招牌炸串。

恩,味道是真的不錯的。

晚上五點半,紅姐家的半大的兒子回來,咕嚕咕嚕喝了一大杯水,然後,陽春巷的夜市正式拉開序幕。

方旖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終於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近乎貪婪地盯著她,甚至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看來那個張小可也並非全然是草包。

起碼她運氣好,起碼她記性也不算錯。

方旖悄無聲息地跟上了蔣青妍的步伐。

——

蔣青妍覺得身後有人。

陽春巷不是最適合居住的地方,嘈雜、擁擠、魚龍混雜,周邊多數是打工人。

但是這個地方房租便宜、交通便利,她沒有更好的選擇。

蔣青妍的步伐不由得加快,在這裏她不是沒有遇到登徒子。

但是有賊心沒賊膽的居多,酒壯慫人膽,身後飄來淡淡的酒精的味道。

蔣青妍想,天還沒黑呢?魑魅魍魎就敢出來?

旋即又想,孟母三遷,環境對孩子的影響也有些大,總不能讓枝枝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

只是本市的房價,有增無減,她又如何能負擔得起更好的社區?

腳步越走越急,蔣青妍今天心神不定。

那個項目潛伏了三個月,眼看著可以有突破,但是被人攪黃了好事情,前功盡棄。林凡不說什麽,但是上級難免有些口舌。

也不能讓林凡太難做。

又或者,那一萬多塊錢的“外快”,先用來解燃眉之急?

蔣青妍留了個心眼,雖然心中思緒萬分,但是在走到家門口的附近,忽然腳步一轉,朝另一幢樓走去。她迅速蟄伏,隱身在狹窄幽暗的樓梯洞裏。

果然,身後的腳步聲緊緊跟隨著她,一同朝這棟樓走來。

方旖爬上樓梯,走到一半才驚覺緊跟的人影已經消失,她旋即轉頭向下。

黑洞洞的樓梯口,像是能夠吞噬人靈魂的血盆大口。

蔣青妍站在門口,背著光。夕陽在她身後兀自輝煌,她自己卻成為了剪影,烏泱泱的看不清她的神色。

蔣青妍瞇著眼睛擡頭,直楞楞地打量著站在樓梯臺階上方的方旖。

上次匆匆一別,這次才能夠從容打量。

她還是那個方旖,一身讓人牙癢癢的貴氣逼人,一雙能夠隨意沾染桃花的丹鳳眼,在夕陽的餘韻中好看得能夠生出晚霞。

“喲。”蔣青妍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小方總屈尊來這種地方?該不會是來找我的吧?”

方旖一口氣憋著,說“是”也不是,說“不是”也不是。

這人會不會聊天?

就這樣一句話就把天聊死了?方旖本來有千言萬語,但是被蔣青妍一句話嗆得什麽都說不出口。

那紅姐說的什麽“死纏爛打”理論,根本不管用嘛。她倒是死纏爛打了,也要人家給臺階下嘛。

這不,蔣青妍大大方方,堵住了方旖的臺階。

方旖調整了一下呼吸,再擡頭,又是一片清明。

“好巧啊。”她說,“小玉。”

蔣青妍一口血差點噴出來,什麽?小玉?她還當她是“江玉”?

方旖走下臺階,很自然地走到蔣青妍的身邊,關切地打量著她,毫無做作。

“張經理說你身體不舒服,請假三天了。我想著,就來看看你。沒想到,在這兒就遇到了。所以說,人生何處不相逢?我想,我們真是有緣分的。”

狗屁,信手捏來的謊話。

蔣青妍抓狂了。

她是不給她面子,她豈不是更下她的面子?

明明知道她就是蔣青妍,是她的所謂舊情人,但是她就一口咬定她是“江玉”了是吧?

好,方旖,你真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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