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神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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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蔣青妍如約而至。

蔣冬平的房間一如既往,淩亂的藝術家氣息。

蔣青妍笑著遞上水果,蔣冬平撇撇嘴:“我是你媽媽,不是你親戚。”她還有點不樂意了。

兒女的客氣,看在父母眼中,心酸多過於欣慰。

蔣青妍只是笑:“您多吃點水果,老是宅在家裏不見陽光的,對眼睛不好。”

蔣冬平順勢摘下眼鏡,露出那副漂亮的眼睛。

蔣青妍的眼睛一絲不茍地繼承了蔣冬平,在清秀的五官中,這副眼睛最是漂亮,眨巴眨巴的時候仿佛天地間翻飛的蝴蝶。

只是最近幾年,蔣冬平的視力有所下降,也看過兩次西醫,現代醫學也有盲區,痛苦吃了個遍,但是查不出個所以然。

後來,她的一個什麽神通廣大的朋友,費了老鼻子勁才找到一個專門看眼睛的頗負盛名的老中醫。

那老中醫倒是有些神通,說是某些顏料傷眼睛,加上用眼過度、加上非自然燈光,多項因素通力合作,視力下降那簡直是一定的。

彼時,不是蔣青妍陪著母親問診,單單聽母親贅述那老中醫對她嚴厲訓斥就覺得萬分好笑。

想那不可一世的蔣冬平,想必被老醫生當做小孩子般訓斥,竟然也有莫名喜感。

“那有無解決方法?”蔣青妍更關心這個。

蔣冬平撇撇嘴:“眼睛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不可逆。”但是至此之後,倒是習慣作畫的時候戴著眼鏡。

據說,這幅眼鏡也是那朋友找人特別定制的。

蔣青妍無意間提起:“那要好好謝謝這位朋友。”

蔣冬平不是那種自來熟的外放型性格,朋友並不多。因為稀少,就珍貴了,在蔣青妍眼中於是有些珍惜。

本末倒置,反而由女兒指導母親維護得來不易的人脈關系。

蔣冬平倒是沒有作答,一臉的諱莫如深。

眼鏡戴著戴著便也習慣了,或許心理作用、或許真的頗有效果,倒是不覺得眼睛酸澀,但是視力始終沒有恢覆。

戴著細邊框眼鏡的蔣冬平,遮住了那雙顯得過分閃亮的大眼睛,反而有種世故的禁。欲系肅然。

蔣青妍有時候打趣母親:“頗有大家的風範了。”

蔣冬平自嘲:不過是一個落魄的畫匠,哪裏敢稱為“家”,更枉論同大師比肩。

不宜妄自菲薄、不宜引喻失義,但是蔣冬平的現狀確實不太好。

蝸居在市中心這套筒子樓的一隅,還是租賃的房子,不過三五十個平方,一室一廳,除了客廳便是臥室。

好在蔣冬平生活極簡,除了滿屋子的作畫工具,可以說得上身無長物——連生活必需品的電視、沙發、餐桌,全部沒有。

好處是客廳雖然小,但是也空曠,不糟心。

壞處是,那唯一一個矮機,也堆滿了蔣冬平的顏料畫筆,讓來客的身體和心靈都無處安放。

這是真正藝術家的房子。

而藝術家都是落魄的。

無他,太註重經濟利益的人都做不了藝術家。

蔣冬平看著女兒,亭亭玉立,不知不覺已經出落得妍麗動人,像是一株隨風搖曳的翠柳。人如其名,她是冬天裏的一抹靚色。

蔣冬平握住女兒的手:“辛苦你了。”

不是不黯然。

連房租,有時候也需要從蔣青妍打工賺得錢裏出。蔣冬平的畫,掛在畫廊裏面,一年難得賣出一兩副。

一兩副,連寄售的費用都不夠。

辛得朋友相助,才勉強得以糊口。由此可見,蔣冬平也不是一無是處,朋友雖然少,但是都願意傾囊相助。

蔣青妍也安慰母親:“大器晚成罷了。”

蔣冬平倒是無所謂,擺擺手:“我並不在意。”

蔣青妍知道,蔣冬平就是這樣,說她醉心藝術也好,說她心無旁騖也罷。她是真正的灑脫。

蔣青妍拎在手中的水果無處安放,別提水果了,她的人也無處下腳。蔣青妍撇撇嘴,那樣子又同蔣冬平其實如出一轍。

片刻,她放棄了矮機,上面的顏料日久彌新,根本不是一時半刻能夠清理幹凈的。

蔣青妍簡單拿兩個本來不知道是放置畫筆還是工具的快遞箱子充當了臨時置物架,手中無處安放的水果終於有了著落。

這個小房子渾然天成,除了蔣冬平,其他都是多餘。這是——但也不全是她不常回來的原因。

更主要的原因是——每個獨立的個體,都應該有自由發展的空間。

這個空間不是地域意義上的空間,更多的是,心理意義上的。

好在母女心靈相通,她們互相知道且尊重。

蔣青妍替蔣冬平收拾出了一塊地方,然後又到廚房去看,發現廚房空空的,雖然備有簡單的食材,但是並不能成一餐飯。

蔣冬平將蔣青妍推出廚房:“做姑娘的時候何必沾染這些?結婚,尤其是生子之後,有一輩子時間與廚房為伍。囿於晝夜廚房,至死方休。”

你看,這就是蔣冬平,即便自己不谙家務、五谷不分,但是照樣也心疼女兒。

蔣冬平在廚房煮茶,紅泥小火爐,清茶熬煮,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好聽極了。

“女兒回家,沒有一桌豐盛的飯菜已經是我的失職,一壺茶什麽的,還是能夠的。”

蔣青妍無所事事,她看見客廳的正中間,位置最好的地方,巨大的幕布遮蓋著某個未完成的作品。鬼使神差,蔣青妍伸手竟然揭開了客廳中央的巨大幕布。

白色的幕布下,一張半成品的畫赫然映入眼簾。

精致、震撼,雖然抽像,也能夠依稀分辨是一張女子的肖像。

用盡了心力、用了最細膩的筆觸和最大膽的顏色,雖然沒有註解,分明傾註了無限的情感。

她,又是誰?

蔣冬平煮了茶端出來,看見蔣青妍楞在當場。

便問道:“畫得怎麽樣?”

君子坦蕩蕩。

“是個美人。”蔣青妍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有點悶悶的,“你不是從來不畫小像?”

“這等篇幅,哪裏是小像?”蔣冬平並不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小人才長戚戚。

“是客人的定制嗎?”蔣青妍追問。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母親,希望從蔣冬平如秋水般的眼睛中,窺得一絲端倪。

蔣冬平回望著她。

當你在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單單只是凝視,已經千言萬語。

“不,我從來只畫我想畫的。”蔣冬平輕聲說,“你是我女兒,你了解我,我沒有客戶。”

蔣青妍點點頭。

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熱茶裊裊升起的煙霧,在有些蕭瑟的空氣中,顯得益發飄飄欲仙。

蔣冬平將那茶壺放在臨時紙箱上,她打破了沈默:“粗糙了些,下次去燒個土陶的茶壺,用柴火燒了煮茶,味道想必更好。”

蔣青妍在窗邊,學著蔣冬平的樣子席地而坐。

地磚沒有想像中的冰冷,反而隱隱散發著暖意。

蔣冬平也喝一口茶:“前段時間簡單裝修了一下。”她道,“安裝了地暖。修舊如舊,也是本事了。”

蔣青妍“唔”了一聲,心中卻大不以為然:這個租賃的筒子樓房間,哪裏需要修舊如舊?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個裝修的人心意不純。

但是她一時間無法判斷,是房東發了善心?還是另有他人?又是安著什麽心思?

畢竟蔣冬平是不可能有閑錢。

一時間蔣青妍的千頭萬緒。

“想得多,老得快。”蔣冬平將杯子塞進蔣青妍的手中,“有那個時間精力,不如看看四季的變化,不如看看落葉。”

透過窗戶,窗外的風景好。筒子樓、安置房也有安置房的好處。

起碼不是高樓林立,起碼院子裏種植的樹木都上了年頭。

秋風起,一層一層的落葉便飄了下來,像是一只只翻飛的蝴蝶。

蔣青妍將杯中的茶水飲盡,她不再考慮更多。

既來之、則安之。

她想,時候到了,蔣冬平一定會告訴她的。她們母女之間的關系,不大像是母女。

女兒照顧母親,母親視女兒為平等的個體。

雙方都不容易。

雙方都難能可貴。

“走吧,我請您外面吃一頓。”蔣青妍提議。

蔣冬平笑了:“你這是笑話我?”她的經濟拮據,時常要剛成年的女兒接濟,但是蔣冬平有蔣冬平的好處,她坦然、不擰巴、不矯情。

而不像有些父母,明明吃著用著、榨幹了兒女們的剩餘價值,還要口口聲聲為了他們好。

又當又立才叫人不恥。

“哪裏敢。”蔣青妍吐吐舌頭,“我是偷懶,不想煮飯。”

蔣冬平拎起蔣青妍帶來的一袋水果:“走吧,我借花獻佛了。”她招呼蔣青妍出門。

蔣青妍不明所以,順從地站起來。

旋即,她發現了怪異,蔣冬平只是對著鏡子攏了攏頭發,她卻並不換衣服,裹著大披肩就推門而出。甚至,她連拖鞋都不曾換下。

推開門,頓時感覺到了涼意。

已經是深秋。寒風打著璇兒卷起地上的落葉。

只有窮人的冬天才是寒冷的。

文明社會,物質服務生活,有閑錢就會有冬暖夏涼的大房子、有不間斷供應的暖氣熱水,甚至有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傭人……

蔣冬平的小房子,三五十平方,今時不同往日,竟然已經不是原先那個憋屈的蝸居了。

蔣青妍忍不住回望。

改變在哪裏呢?

改變潛移默化,但是驀然回首,已經天翻地覆、滄海桑田。

——

筒子樓,一層樓六戶人家,不設電梯,得房率高,房屋與房屋之間的界限模糊。

蔣冬平租住的是中間西戶,最小的那一間,往邊上兩戶面積略大,最邊上兩戶面積最大。蔣青妍曾經了解過,最邊戶可以有一百三四十平方。

只見蔣冬平疾走兩步,到東邊的大戶門口敲了兩聲門。

戶主似乎在忙,無人回應。

蔣冬平竟然自行用指紋打開了密碼鎖。

蔣青妍斂下眼瞼,心弦一動,忽然明白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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