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齊府時，莫綺琉坐的是二姑娘的馬車。知道二姑娘必有話要說，莫綺琉低眉順眼，靜等吩咐。

“小八，舅母寬厚，給了你這個天大的恩典，需記感恩。”二姑娘斜靠在車壁上，投來意語不明的眼神。

莫綺琉恭順的點頭：“二姐姐的大恩，小八銘記在心。”二姑娘的引薦在先，靜安公主的恩典在後。而她最感激的卻是司輒離的那句正中靜安公主心思的話。

二姑娘的算盤打的很響，不過是為了在她尚未站穩腳的時候提攜一下她。這個橄欖枝她既然接下，以後定不會忘記，也絕不會讓二姑娘失望。

靜安公主的意圖更加明顯，既想炫耀又不想得罪所有人，風頭出盡的同時不忘討好那些艷羨的人。輕輕動一下嘴皮就能送出人情，何樂而不為？

她會記下二姑娘和靜安公主的大恩，卻並不會打心底感激她們。互利互助，二姑娘和靜安公主都只是舉手之勞的另有目的，圖的是她的回報。而她，也並非不勞而獲，必須付出所有的精力和心思才能換回她想要的名聲和未來。

唯有司輒離在她的計劃之外。她沒想到一向冷漠不理客套的他會幫她解圍，更沒想到他會一反常態的迎合靜安公主的心思。她不認為尊貴如司輒離會圖些什麽，更不認為她有什麽東西可供司輒離圖謀。正因為了解司輒離的為人，才更能體會那句不經意的提議是多麽的難能可貴。不過，能夠精準的抓住靜安公主的性子，輕易左右接下來的發展。司輒離，果然厲害。

“小八很聰明，多的二姐姐也不說了。但是有一點需記住，宮中貴人們的衣裳，絢麗有之，還需夠華貴。”若是穿不出去，再好的繡活也無濟於事。要的就是那份得意和面子，更得旁人的艷羨和妒意。

“多謝二姐姐的教誨，小八會盡力。”此乃她在上京立足的最佳時機，把握住了自是風光無限，莫園眾人再也不能拿捏她。若是搞砸了，不但莫氏繡坊的名聲毀之一旦，也將無法避免的惹怒臥病在床的老太太，她的下場定不會太好。這就是莫園，這就是生存。她不能放棄這份威名，更不能讓司輒離的出手相助化為枉然。

二姑娘便不再多說。莫氏繡坊在上京安家，莫園八姑娘的名聲註定會達到鼎盛，以後少不了各路貴人的親睞。與其那時再來與小八交好，不如一開始就小小的幫上一把。不過是引薦舅母，在她而言只是小事，對小八來說卻是機會。本以為小八頂多能得到舅母的些微好感，沒成想小八竟能有幸得到此般機遇。看來，這一步她沒有走錯。

同一時刻，齊陌的院子裏，肖易恒破天荒的指責起了齊陌：“陌表哥，你今天真的是太大意了，差點就毀了小八在舅母心中的好印象。”

齊陌抱頭哀嚎：“啊，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也沒想到娘會突然想岔，差一點就釀成大錯了。”

“你還說，要不是小公子幫忙引走舅母的心思，小八就無辜遭殃了。”肖易恒抓過一旁的扇子敲打著桌子，憤憤道。

齊陌聞言立刻擡起頭，笑的諂媚：“好在有小離在。小離，你真是我的救星。”

“救星？表哥，你是越來越不象話了。話是能隨便說的嗎？”你是沒事，莫綺琉差點就被你殃及了。司輒離冷著臉，瞪著齊陌。

“我真的只是隨口一說。小八本來就送了我繡帕做賀禮，跟娘收到的繡帕一樣啊！誰能想到娘竟然直接想到……啊，不是，都怪我，都是我的錯，我該死，我去求小八的原諒……你們兩個不要一起瞪我，嚇人……”齊陌的抱怨終止在肖易恒忍不住丟過來的扇子上。雙手接住寶貝扇子護在懷裏，齊陌垂下眼，不再說話。

“陌表哥，你真的很欠揍！”肖易恒丟完扇子還想揍人，揮揮拳頭以示怒火。

司輒離則是冷哼一聲，扭過頭不再看齊陌。都是被皇後娘娘和姑母給寵的，這玩世不恭的德行著實氣人。

齊陌左顧右盼了一下，忍不住開口道：“易恒，我發現你對小八很不一樣呢！”

見齊陌和司輒離的視線都飄了過來，肖易恒聳聳肩，一臉的坦然：“當然不一樣。小八現在可是我妹妹，我自是要護住她。”

“妹妹？”齊陌拉長了語調，司輒離挑起了眉。

“唉！你們不懂。我娘跟我說要跟莫園定親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了的就是小八。咱們三人都是自小就知道小八在莫園過得不好的。可小八很堅強，咱們到莫園的時候，小八還不到六歲。可那段日子裏，從沒看過她哭，也沒聽過她抱怨。她總是跟咱們隔的遠遠的，似乎不想跟咱們接觸似的。就算在一個屋子裏，她也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安安靜靜的坐在那不知在想些什麽。這樣的小八很特別，也很惹人心疼。我就想把小八娶回來，讓小八不再被欺負。相比那位不認識的四姑娘，我肯定是要選更得眼的小八的。”說到這，肖易恒頓了一下，惋惜道，“只是沒想到莫園想嫁的是四姑娘。”

“易恒，你不會還想著小八吧？”齊陌的臉色凝重了起來。肖家和莫園的親事散了時，易恒憋悶了好幾日。他一直以為易恒自己會想開，畢竟易恒和小八的情分並不深，無緣結親也只能罷了。

肖易恒搖搖頭，笑的輕松：“本來有些不甘心的。不過上次跟小八見過面後就想通了。這樣也挺好，可以和小八做朋友也是不錯的。對了，我還和小八約好，找一日咱們四人再一起聚聚呢！”又想起那一日小八的不再疏離，肖易恒覺得這就夠了。

“現在怕是沒機會了。小八趕制宮裏那些人的新衣也不知要忙到何時。”見易恒說的直白，齊陌心下了然這事是真的過去了。

“這倒是。也不知舅母會給小八多少名單。要是人太多，小八就太辛苦了。”肖易恒跟著說道。

“多是不會太多。娘交好的娘娘也就那麽幾位，份位高的幾位娘娘也是少不得的，其他不受寵的妃子自是沒有的。加上幾位公主，滿打滿算下來，也就十幾件吧！”尋思了一轉，齊陌算道。

“小八一人繡制，誰說十幾件不多？不過，照著舅母的意思，事後小八會得賞賜？”繡是必須繡的，若是能得到賞賜，倒也值。

“這個就要問咱們的小公子了。”齊陌笑著望向默然喝茶的司輒離。

“不知。”忽視齊陌看好戲的眼神，司輒離淡定的給出兩個字。

“現在不知，以後不就知道了？等太後娘娘拿到新衣，一切就全仰仗你了。”畢竟是他招來的事，齊陌心中還是有些愧疚的。

“是啊是啊！小公子，小八可就靠你了。”肖易恒連連點頭。只要小公子肯出手，太後那絕對沒有問題。

只作沒聽見兩人的話，司輒離沈默以對，繼續喝茶。

是夜，靜安公主一襲新衣在皇家宴會上大出風頭，稱讚之餘，數不盡的羨慕齊聚靜安公主身上。心下得意，面上卻掛著不甚在意的淺笑。宴會即將結束之時，靜安公主方告知已請莫園八姑娘為眾女眷繡制新衣。話音剛落，引來眾女眷的一致感激和讚同。這一夜，靜安公主喜笑顏開，光彩矚目。

次日，莫綺琉迎來了宮裏送來的布匹衣料和尺寸清單。望著堆的高高的二十來匹布料，莫綺琉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起來。這些人是把她當織布機嗎？這到底是想要多少件新衣啊？不會是想要累死她吧？

接過青蕓遞過來的清單一看，莫綺琉的心情瞬間轉好。不過十幾件新衣，居然送來這麽多布料。皇宮，果然是奢侈的產物。不過，這樣一來，她是不是可以將剩餘的布料克扣下來了？怎麽說皇宮的布料也是全涼國最好的，不要白不要不是？

閑話不多說，自大年初二開始，莫綺琉開始閉門繡衣，拒絕聞訊而來的莫園其他人的造訪。索性不過是想來分一杯羹，此刻的莫綺琉自是不想理會。

莫綺琉繡的並不快，慢工出細活。待青蕓紫蕓裁剪好衣料後，莫綺琉才慢騰騰的畫起了花樣。首當其沖、重中之重的自然當屬太後娘娘。大紅色的布料上，大片繡著金絲的牡丹花算不上特別，卻獨顯太後娘娘的尊貴。莫綺琉細心雕琢著每一片花瓣，務必盡善盡美。不求眼花繚亂，但求光彩艷麗。當然，只是新衣未免太過單調。莫綺琉一溜煙的將同款式的新鞋，繡帕，荷包，香囊一並送上。忙活了十幾日後，總算趕在正月十五的清晨將所有物什送到前來問話的宮人手中。

拿到錦盒，本已梳妝打扮好的太後娘娘即刻換衣換鞋，腰間搭上荷包和香囊，手中拿著同色繡帕，喜上眉梢的在皇宮內繞著最遠的路晃上了一圈。途中不乏各種讚美艷羨，最讓太後滿意的卻是前來請安的司輒離那驚住的眼神和震住的神情。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一個眼神，一個神情，足以讓太後的心裏甜滋滋的。再多的阿諛奉承不過是過眼雲煙，能讓一向冷清的小孫子震撼住才是最大的讚美。

“皇奶奶，這是出自莫園八姑娘的手吧？”收起震撼的神情，司輒離問道。本以為只有新衣，沒想到莫綺琉連繡帕和繡鞋也給配上了。

太後揮揮手中的繡帕，奇道：“小離怎麽知道是莫園八姑娘的繡藝？”

“初一那日姑母的新衣已是極其好看，今日皇奶奶的新衣卻是更勝一籌。”司輒離就事論事，算不上恭維。莫綺琉的牡丹繡的很細致，朵朵不一，足見用心。

“還有荷包和香囊呢！”小離沒有多餘的詞藻，太後聽的卻很是舒心。身居上位，好話誰都會說，自家孫子實心實意的話才最為好聽。

見皇奶奶好心情的獻寶，司輒離認真的大量了一番後才道：“八姑娘很是用心。同色同花樣的新衣、新鞋、繡帕、荷包和香囊，新奇又相配。皇奶奶撿到寶了。”

“就是就是。皇奶奶也這麽覺得。”太後愛不釋手的摸摸荷包，又拿下香囊道，“這清香淡雅提神，莫園八姑娘著實費心了。”

司輒離沒有接話。皇奶奶的感嘆發自肺腑，無需多言自會賞賜莫綺琉。言多必失，他和莫綺琉之間，避嫌最為重要。

“小離，你說皇奶奶賞莫園八姑娘一個皇家繡娘如何？”太後琢磨了一下，征詢道。若是皇家繡娘，繡活自然非同凡響，名聲生計都無需擔憂。

司輒離面色冷淡，微微搖頭：“畢竟是大家小姐，又是嫡女，這繡娘一稱，怕是不妥。”皇家再好，加上“繡娘”二字，還是貶低了莫綺琉。

“恩，小離說的沒錯。嫡女小姐可不能為繡娘。”太後深以為然，思慮片刻，“既然是莫園八姑娘，就換成皇家八姑娘，這樣可好？”

單就如今的莫綺琉而言，這份賞賜已然夠大。如是想著，司輒離輕聲提出質疑：“皇家八姑娘是指八姑娘的繡活得了皇奶奶的眼，還是指八姑娘對皇奶奶、對咱們皇家的這份敬意值得稱讚？”

“當然是這份敬意了。”太後想也沒想就答道。

“既然如此，此賞賜不如等到八姑娘將所有的新衣繡制完再賜封。”司輒離頓了一下，提醒道。

“小離說的極是，皇奶奶高興過頭了。實在是這套衣物太得皇奶奶的心了。”太後樂的如小孩般，再次炫耀起身上的衣服。

司輒離面色未改，絲毫不覺得厭煩。嘴角微微勾起，眉眼間柔和少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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