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彩舍不得他的兒子，跟你一樣，在碧秀山莊漂泊著，只敢在夜晚出來，他修了詭道，就是逆改了天命，那些本該落到他身上的因果，都分給了你們。”

他走到項邢身邊，“那些死掉的人，都被惡鬼纏上，所以他現在還給你，也是應該的。”

項飛沒有反駁，靜靜的接受著這一切。

項邢早已泣不成聲，到了後面他才知道，他所愛的人，都在瞞著他。

“請你救救他吧，把欠他的還給他，他已經離開我十年了。”

伊玉只有一個想法，他想救下項邢，想找回那丟掉的時光，想讓他的愛人，光明正大的活在陽光下，不必藏匿於黑暗，見不得天光。

“你跟我來吧，我還給你。”

項飛拉開裏頭的一扇門，一樽大鼎立在眼前，他只揮了揮手，裏頭就燃起焰火。

火焰騰上而起，光是看著，就能想象到項邢當時的痛苦。

項邢不肯走，邊哭便搖頭。

“不要，我不用你還我了……”

但項飛沒給他機會，直接把他拽了進去。

就在門即將關上的一刻，一道女聲忽然響起。

“我絕對不會同意的，他不欠你的，憑什麽要還給你。”

項白筠立在門前，眼角依稀有淚痕。

葉遠歌忙回頭，按說這是人家家裏的事，幹涉的太多也不好。

但現在如果再不換魂，項邢是肯定撐不過去的。

“爹，你瞞住了什麽，你自己不知道嗎，分明就是他不曾為你著想。”

聞言，項邢停住了步子。

“你能都告訴我嗎？”

眼前這個姑娘，在十年之後，已然出落的亭亭玉立了。

“我爹什麽都不肯說，不然你以為自己能活下去，別說莊主之位了，如果他不幫你，你指定是連命都保不住。”

項白筠往前走了一步，試圖把項飛拉回來。

“顧師兄，這件事我們還管嗎？”

葉遠歌擔心出問題，用手肘撞了撞顧辭暮。

“未知人苦，莫勸其善。”

僅僅八字，但已經表明了立場。

“世叔野心勃勃，一心想著操控你，假若你打敗了我爹，他更加不會留你，若不是為了保全你，我爹他何須這樣，修道之人心向正道，你以為他當真不明白其中利害嗎？”

項白筠還想接著說下去，但項飛已經打斷了。

“白筠，你先出去。”

“我不，憑什麽，他只看得到你的墮落，總也不知道你對他盡了多大的仁義，哪怕是他死了，你也不欠他的。”

這個姑娘在幼時就沒有了娘親，五歲那年親眼目睹項邢掉下爐鼎，被火燒成灰燼。

除了她，世上再沒有人知道項飛的絕望。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爹爹哭，哭到後來，險些跳了下去。

這十年來，誰也不信，被鬼物纏身，也不肯多說。

項邢聽著聽著，崩潰在一瞬間。

他是只孤鬼沒錯，但她的兄弟，這十年來，不見得會比他好上多少。

人已死，物猶在，事事休。

“我就知道……嗚，嗚，你……”

哭的太過於用力，項邢的肺腑都是疼的。

項飛克制著，趁著所有人都不註意，一把抓起他手腕，並著跳入了爐鼎。

“爹——”

裂錦碎成沫，空氣中只餘項白筠的哭喊。

伊玉的身子也在顫抖，他差點倒在地上，被葉遠歌扶住了。

天將明，死去的人會回來，活著的人除了見證，就只剩無能為力。

破曉之時，爐鼎漸漸消失，落下來個少年，依稀是十五年前的模樣。

伊玉迅速沖過去，將他緊緊抱在懷裏，感受到他體溫的那一刻，心都在發抖。

項白筠跪坐在地上，哭到幾近休克。

“這就算是結束了嗎？”

葉遠歌目睹這一切，也覺得心累。

孰是孰非，他沒權力做出判斷。

顧辭暮快速走到項白筠身邊，“項小姐，我送你回去吧。”

他沒有刻意的安慰，聲音格外的淡。

項白筠擡起一雙淚眼，哽咽著，“顧大哥，我爹他是不是回不來了？”

顧辭暮沒說話，只是伸出了手，“都會過去的。”

那些不願直視的，終究會放下糾纏，漸漸的過去。

項白筠搭上他的手，虛弱又無力。

“我算什麽，憑什麽，就為了他，我爹娘都沒了，以後的日子我要怎麽過呢，你告訴我啊，顧大哥。”

葉遠歌瞧見她這副模樣，輕輕的嘆了口氣。

“我送你回去吧，剩下的事情，讓顧大哥處理一下，可以嗎？”

一個沒有依靠的姑娘，任誰都會生出憐愛之心。

“你嗎？”

項白筠難得的沒有反對，由葉遠歌攙扶著，離開了這個地方。

顧辭暮掃了一眼這破敗的屋子，只覺得所經歷的一切猶如大夢一場。

“他現在還好嗎？”

伊玉點點頭，將項邢直接抱了起來。

“他很好，我會帶他離開。”

“好，只是有些事情，我想問問你。”

顧辭暮手心幻化出一塊玉，正是前幾日項飛的那塊玉牌，上面影蠱司三字還很清楚。

“這塊玉牌的來歷我不清楚，但你們要解決的案子，我倒是知道一些。”

伊玉頓了頓，又接著道：

“那些死掉的人，跟我確實沒關系，項飛修了詭道，那些鬼物近不了身，便只能將怨氣發散到普通人身上，那個叫做明彩的婦人，就是第一個，她這些年一直不肯走，你回去途中可以將她超度了，免得她等阿水回來害怕。

至於其他人皆是如此，項飛已死，鬼物自然會消散，我留下的抓痕只是為了散去陰氣，後面該如何做，不用我多說，你也明白。

”

說罷，他就抱著項邢離開了，留下顧辭暮立在原地，緊緊抓住那塊玉牌。

項白筠一路都很安靜，葉遠歌也就不說話，慢慢的扶她回去。

快到了的時候，她總算是說了第一句話。

“你們萬劍宗的弟子娶親有什麽規矩嗎？”

她問這個問題，葉遠歌稍稍楞了一瞬。

“全憑喜好，只要師傅同意，姻緣就能落定。”

這個規矩葉遠歌了解的不多，對於書裏的感情線也沒怎麽關註，但現在項白筠這麽問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你覺得顧大哥會願意娶我嗎？”

“不可能。”

葉遠歌回答的太快，自己都有些意外。

“為什麽不可能，現如今我需要有人能夠照顧我，陪著我打理碧秀山莊，很明顯，顧大哥就是最好的人選。”

項白筠方才哭的太用力，現在聲音輕飄飄的。

“那你能看出來他對你有意嗎？”

這個問題一問出來，項白筠就沈默了，猶豫許久才生硬道：“日後他總會看得到我的好。”

“項小姐自己都明白的事情，最好還是不要強求了，像他那樣的人，沒有日後二字可言。”

就好比是修道，他也從來沒說過日後如何，只是專註眼前，實實在在。

修道之事尚且如此，更別提感情這等虛無縹緲的存在了。

整本書裏面，除了女主，他還真的沒對誰心動過。

“是不是他已經有了喜歡的人，所以才會這樣？”

項白筠不願意接受，但也沒有辦法。

“人這一生，不就是為了等一個命定之人嗎，現在沒有，將來總會有的。”

葉遠歌說出這句話來，自己也覺得傷感。

不管進展如何，女主總會出來的，到時候顧辭暮照樣會對她一見鐘情。

念及於此，他適時的停了下來。

“可是我還能怎麽辦呢，這以後的日子多長啊，沒有人陪著我，我該怎麽辦？”

“你自己一個人未必就不能面對，等你自己足夠好了，自會有優秀的人與之匹敵。”

項白筠沒說話，只是仰頭看了看天，隱約有陽光瀉下。

黑夜已經過去了，黎明將要到來。

她的眼睛有些酸澀，“多謝你肯告訴我這些。”

說完她就自己往裏走了，葉遠歌想起重要的事，又叫住了她。

“項小姐，我還有件事想問問你，不知你那平安符是在哪裏求的，改日我也想去一趟。”

“就在山下的寺廟，你若要去便去吧。”

葉遠歌得了答案，笑著轉頭。

剛走了沒幾步就跟顧辭暮撞上，他這邊是陽光，顧辭暮那邊則是黑色的光影。

“葉師弟。”

顧辭暮朝著他走過來，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項小姐已經回去了，你那邊的事情都處理完了？”

葉遠歌亦是往那邊邁開步子，想要更快走到他身邊。

“我們去山下一趟吧，還剩一點事情收尾。”

“啊，這麽早就去，邵師兄會不會還沒醒？”

顧辭暮搖搖頭，“我的意思是，就我們兩個去山下吧。”

他的話語似乎有魔力，葉遠歌只能跟著點頭。

“好啊，那我們現在就去吧，等會兒到了市集，要是能趕上早餐鋪開張就更好了。”

這不長的一段日子，他們都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人才最珍貴，那些遺憾固然動情，但都因為失去了，所以才抓著不肯放手。

“等會兒我還想去一趟寺廟，顧師兄要不要一起去？”

葉遠歌期待的看過去，顧辭暮“嗯”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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