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蘇岑被趙無眠連哄帶騙、連拉帶扯地帶到了趙家大院。

趙家家庭成員相比於蘇岑家就要更加的簡單。

趙爺爺和趙奶奶剛結婚年輕時處於事業重要階段，所以把傳宗接代的任務一再推遲，最後在趙奶奶三十四歲時才懷上了趙父。

趙父作為趙家唯一獨苗並沒有像趙爺爺和趙奶奶那樣晚婚晚育，在十八歲時就看上了當時赫赫有名的李家大女兒，二十二歲抱得美人歸，二十四歲讓老趙家萌了新苗。

“我見過這個姑娘的！”

蘇岑剛踏進三進院子門，趙奶奶看著她仔細思索著。

年過八十的趙奶奶耳聰目明，從不犯糊塗。但這咋然的一句話，還是把在場的大部分搞迷糊了，“你是那個唱如願的漂亮姑娘，”對上號的趙奶奶一臉興奮地望著蘇岑，得到蘇岑確認後又擰了把自己的孫子，說：“我說你這臭小子怎麽陪我看到一半就跑了。”

趙無眠倒也沒躲，只是裝著疼得厲害模樣，惹老太太心疼。

只是趙奶奶這話讓在場剩餘的那幾人心裏開始各有各的思索。

“菜都上齊了，落座吧。”站在餐桌旁的趙母招呼著。

聽到召喚的幾人圍聚到圓桌旁，紛紛落座。

“家裏阿姨過年回家休息了，餐食都是四季齋送來的。”趙母握著公筷夾了顆三鮮藕圓放入蘇岑的碗中，“試試，看吃不吃得慣。”

蘇岑連忙雙手端起碗接過，“謝謝您，吃得慣的。”

招呼完蘇岑後，圓桌又恢覆了趙家用餐的常態。趙家那三男人悶頭吃，趙母和趙奶奶夾菜空隙，閑碎地聊上三兩句。只是今日多了蘇岑這個外人，趙母還時不時跟她聊上兩句，活躍著氣氛就為讓她不要拘束。了解到她和自己都是魔都人後，趙母越發跟她親近了幾分，筷子上夾的菜總時不時送到她的碗裏去。

蘇岑倒也不小家子氣，趙母丟出的話頭都能穩穩接住，適時還蹦出三兩俏皮話，逗得趙奶奶哈哈大笑。

趙父和趙爺爺因幾十年工作關系，一向用餐都十分迅速。而在那做什麽事情都像戰鬥似的地方生長了幾年的趙無眠，也跟著他們的速度結束了用餐。

而圓桌剩下的三位女士不慌不忙，繼續歡笑，繼續享受美食。

“困困，來。”趙母止住蘇岑正欲收拾碗筷的手，攬著她向正屋走去，“困困之前在他爸部隊食堂待過一段時間，訓練得可專業了。”

當時趙無眠十一二歲大，正是無法無天、大魔王般的年紀。在他又一次帶著大院裏一般大的男孩子惹禍，把大院食堂的物資拉到大街上吆喝變賣。處理他這些破爛事早就積怒已久的趙父，直接把他拎上車扔進部隊。直接跟手底下的人放話不把他折騰褪一層皮，就讓他們負重四十公斤跑十公裏。

可趙家哪個爺們又是個嘴軟會示弱的，趙無眠就那樣在部隊呆了整整一個暑假。到最後也不松口承認自己錯了，但從那以後他再也沒做出那些混蛋事了。

趙母戲笑著提起那些有關於他的出格往事。這些頑劣的行為放在當時的確讓人惱怒不止，但作為憶當年提起倒有了幾分趣味。

接過茶水的蘇岑捧著杯子也聽得樂不可支，話語空隙間瞟了幾眼正和那些臟汙碗筷做鬥爭的背影。

有關於他的事情又知曉了些，卻又陌生了更多。

“小蘇會下兩把？”

午飯後，趙父和趙爺爺收拾出棋牌，計劃兩人對上幾盤。趙爺爺暗暗布了個局，眼看著趙父正要往裏跳時，察覺到站在一旁手捧茶杯的蘇岑在趙父即將落子時緊了下眉心，一看就是懂棋的。

“來一局？”

趙爺爺在趙父落子後，接連的幾手直接把棋局定死，喚著讓蘇岑坐到趙父的位置上。

趙父起身騰出空位，移到旁邊準備繼續觀戰。

蘇岑最近幾個月都沒碰過棋盤，剛剛站在旁邊看時就已經惹得心裏癢癢的。聽到趙爺爺邀請，蘇岑立馬把茶杯擱到旁邊案幾上，開始整理棋盤，用白布細細擦拭。

“請多指教。”

挺直著背的蘇岑欠了欠身，翻過右手手掌，請趙爺爺抓子。

趙爺爺十分滿意蘇岑二十年來陪蘇爸下棋養成的禮儀，深深看了幾眼她致禮時垂下的前額，抓了幾枚白子覆在棋盤之上。

第一局趙爺爺跟蘇岑下了盤指導棋，想探探她的棋力，本以為很快就會結束的指導棋卻下了近半個鐘頭。

“後生可畏！”

感受到蘇岑紮實深厚的棋力，趙爺爺滿臉喜色的看著那盤指導棋，審查她的眸色染上幾分心悅。

“繼續，繼續！”趙爺爺簡單覆盤後，嚷著要再來幾盤。

沒盡興的蘇岑聽到這話，喜上眉梢，連忙開始收拾棋子，整理棋盤開啟新的一局。

這一局兩人都使出全力，蘇岑和趙爺爺都不是下快棋的性子，每一步都深思熟慮。下了近一個鐘頭，兩人之間的勝負也維持著半子至一子間來回搖擺。

兩人之間焦灼的局勢，引得剩下能看上幾番的趙父幾人都圍攏觀戰。

而身處棋局對戰之中的二人，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玻璃罩。

世界外與其他，都與他倆無關。

眼中只有這縱橫交錯的棋局，對外界暫時封閉了鏈接。

全然置身於自己棋局的蘇岑，關於那三雙在她身上暗流湧動打量的眼神更加毫不知情。

“嗒！”

蘇岑落下最後一子，結束棋局。

正欲抓起白子繼續布局的趙爺爺僵住了動作，快速在腦海裏覆盤出蘇岑之前那幾手的深意，咂摸出意味後大笑，“好棋！好棋！”

趙家人都沒想到蘇岑這麽個漂漂亮亮、年紀輕輕的姑娘還能有這樣的一手棋藝。一直站在旁邊觀局躍躍欲試的趙父立即邀請蘇岑，一定要陪著他下上幾盤。

蘇岑是屬於愈戰愈勇的風格，在這個大雪的下午，將趙家兩位老將殺得片甲不留。

雖雙雙敗於蘇岑手下，但趙父、趙爺爺二人卻比勝者還要高興，晚飯時還開了瓶酒。

用完晚飯，又坐了會兒，待到夜色漸深，蘇岑起身告辭。

晚飯陪著喝了點酒的趙無眠沒有開車，陪著她步行回去。

兩個房子相隔不遠，步程不出半個鐘頭。

此刻大風已經停了，就剩著雪花自個兒慢慢飄搖。

從未見過雪能如此大片成堆的積在路邊，蘇岑不願去走被人踏實的地方，一心成癮於踩上雪“嘎吱嘎吱”的聲音。

夜晚重新鋪上白色的街道，又被嵌上了兩對歪歪扭扭的腳印，一大一小。

“我之前就在想是怎樣的家庭會給自己孩子取名趙無眠。”蘇岑踢著雪的腳漸漸緩下了頻率，“但又把小名喚做困困，你？”

趙無眠不應有恨。

多好的祝福。

聯想今天見到的那個大宅子裏的四人，個個身居如此高位，不嫌她在這闔家歡聚的日子叨擾，反而處處照顧，體貼至此。

只有這樣滿載著愛意的家庭，才會在給新生兒取名時冠上這樣的寄托吧。

趙無眠聽著低頭笑而不語。

總不能說自己從出生就鬧騰，折騰全家都整夜睡不了覺。最後全家都覺得是這個無眠二字惹得禍，都抱著他喚“困了、困了”。沒想到這招還挺管用，都說取名無眠讓他太放肆了，就將小名定為困困來壓一壓他。

可這困困二字的功力也沒撐多久，待到他能跑能走後，各個大院誰人不知“困困哥兒”這名號。

“你呢？”相比於自己，趙無眠更想了解她多一點，“怎麽會取岑這個字？”

“就字面意思。”蘇岑總容易被他牽開話腳，“希望我雖為女子，但也小山有高峰。可是這解釋讓我媽聽了覺得我爸輕視女性，什麽叫雖為女子，是不是如果是兒子，就會給他取個磅礴大氣的名字，寄托更高的期盼。”

蘇岑想著自家爸媽之間的爭論，總以理科女蘇媽占據萬攻不破的邏輯高地勝出，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怎麽還是用了這個字？”她眼裏盛滿的笑意，趙無眠知道這個故事沒有結束。

“因為我媽對這個字做了重新的定義，做了無論身處怎樣境地都要攀援求上的解釋。我爸後來反思，的確是他自己慣性思維了。為了檢討他下意識對女子的期待不如男子，他就把我的小名定成了巖巖。”

“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巍峨若玉山之將崩的巖巖？”

趙無眠的脫口而出讓蘇岑驚訝不已。

“對。”

若沒有她的那個故事前綴，他也不能第一時間將兩者聯系起來。

看著她仍沈浸在踩雪樂趣一蹦一跳的身影，趙無眠載著笑意低喃著剛剛知曉的信息。

“巖巖。”

“明天飛機應該能順利起飛吧。”

蘇岑望著此刻黑夜裏還零星飄著的雪，想著自己被延誤的歸家。

隨著她擡起頭的趙無眠，打量著這黛色下的點點白瑩。

“再幫我留下一天吧。”

蘇岑驚訝地轉過本仰著的頭，看向他。

看著夜色的趙無眠唇邊飄著迅速轉為水蒸氣的白霧，偏過腦袋望著她。被寒夜凍得有點發紅的鼻尖，不覆往日的一絲不茍，嘴角扯起的笑，破破碎碎。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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