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兩界陸續集結到魔宮周圍，雲邈略微留意，就能斷定夜天痕準備動手了，左右不出十日。

天陰沈得嚇人，魔宮裏更是陰暗森森，全靠火盆和地心巖漿的火光照明，巖漿像河流一樣淌動著，翻滾著，時不時發出爆裂聲。夜天痕在巖石臺上看著雲邈幹活，吩咐備些了酒菜，等雲邈把今天的活幹完，他想和雲邈喝一杯。

雲邈沒有拒絕，不為別的，只為延續毒發的解藥。

夜天痕示意雲邈坐下，滿杯酒道：“我想，這是你我第一次也是唯一次坐下來喝酒。”

“道不同不相為盟，喝酒也是一樣的，要看跟誰喝，在什麽樣的情況下喝。”雲邈道，沒有喝夜天痕放到面前的酒。

夜天痕不以為意地笑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歡喝酒，因為俞靜嫻還戒了，不過我給你酒可以喝，我沒有下藥，在你酒醉未醒之前，我也不會殺入仙界，我更希望能你殊死較量一回，贏，贏得光明磊落，輸，輸得心服口服。”

“那你還灌默靈服下毒藥？”

“這事呀，不好意思騙你到現在，白默靈沒有中毒，我灌她服下的只是一顆調補氣血的藥，跟我這段時間給你的解藥一樣。”

“夜天痕！”雲邈動怒，拎著夜天痕的衣領，把夜天痕給提了起來：“你要羞辱我，折磨我，統統都可以，但不要利用默靈，你還愛著的流霞的時候，我從沒有用流霞制約過你，甚至還成全了你，你就不能放過我的妻嗎？你我的恩怨，你我了結，牽累的人越多，你的罪孽就越重，一入地獄，永不超生，你難道不想和流霞重逢嗎？？”

“我不想，我又為什麽要和流霞重逢？”夜天痕掰開雲邈的手，道：“雲邈，你還不明白嗎？正因為流霞是你的妹妹，我才停上去愛她，就像白默靈，若非是你的妻，又怎會被我困在魔宮裏，想怎麽利用就怎麽利用，想怎麽對待就怎麽對待，像你這樣的人，既然無敵，又何必有情，讓她們成為你的弱點，被傷害，被連累。”

“不是這樣的！”

“那又是什麽？你覺得你很偉大？避世歸隱也心系蒼生，流霞慘死也忍痛接掌東麓，還是覺得有多大能力就要擔負多少責任？那你又擔負了多少？流霞死了，你的女人也差點死了，你其實是輕狂自大，不可一世，做著你認為對的事，可在這個世上，並不是所有事都能用對錯來衡量！”

“不，不是這樣！”雲邈有些混亂，一時間不知道拿什麽來推翻夜天痕的話。

夜天痕走到雲邈面前，面對面的距離不足一尺，道：“明天這個時候我在這裏等你，你大可不必擔心白默靈，我不屑於用卑鄙的手段來贏你，但是你記住，我輸了則罷，若是我贏了，你將永遠失去她，就像失去流霞一樣。”

說完，夜天痕滿了杯酒一口喝盡，啪一聲捏碎杯子走了。

雲邈原地站了很久，調整好心緒和表情才回房，跟她一起像往日般吃飯。她去洗碗的時候，他盤坐調息，整合內力，估算明天一戰有多少勝算。

龍齦一出，天下大亂，他拔出龍齦的時候已經預料到會有這一戰，他不敢說把說十足，但他絕不能輸。

他亦輸不起，輸不起……

她洗完碗回來，從窗戶看見他在調息，就沒有擾他，聽聞今日有妖魔送了幾筐鮮果孝敬夜天痕，她便去取幾個。

負責保管鮮果的妖仆，識趣地挑大個的果子包好，捧給她道：“姑姑拿好，喜歡的話明兒差人傳句話來，小的就給姑姑送去。”

“嗯，多謝。”她道，收好果子往回，沒走幾步突覺眼前一黑，意識瞬間抽離，等她醒來已在一外風景不錯的山崖邊，夜天痕迎風遠眺。

她揉揉酸痛的後勁子，從地上爬起來道：“是你嗎？打暈我就為了帶我來這裏。”

“你若反抗就會驚動雲邈，我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想跟你單獨說說話。”夜天痕道，回轉身看了看她，幫她拍去沾在袖子上的枯葉，續道：“流霞很喜歡來這裏，她說這裏山巒秀麗，怪石奇巧，冬日賞雪，春日賞花，都別有一番美景。”

她無心欣賞，道：“雲邈會擔心的，我要回去了。”

“回東麓吧，之前我已經和雲邈說過你並未中毒，在我沒有改變主意之前，你真的可以回東麓。”

“那麽雲邈呢？”

“他也會回去，但有可能活著回去，也有可能是具屍體被擡回去。”

“你！”

“我現在並沒把他怎樣，只跟他說了些他不喜歡的話，他是高高在上的雲尊，活了這麽些年，除了我，怕是沒有人敢說他一二。”

“你在擾亂他的心緒，想趁他神思混亂的時候殺他！對不對！”她厲聲質問，近乎已能肯定，但夜天痕否認了，道：“我幫他看清他自己，他什麽都不是，只是天下最可憐的那個人，以前活得沒有意義，接掌東麓後又活得不像他自己，好不容易娶了你，卻一次次連累你，活得不像個男人。”

“你胡說！”她大吼，道：“從來都是我連累他，他是東麓雲尊，縱使高高在上也不曾忘記仙之仁慈，俠之大義，他守正誅邪，維系東海安寧，庇佑蕓蕓眾生，我是他的妻，應該為他分擔，可我一次次連累他，成為他的負擔。”

“你和他有過兩個孩子，可一個都沒活下來，難道這不是因為他的疏忽而造成的嗎？”

“照你這麽說，殷姬，羅應天，柳翩若，所有死了的那些人，不管該不該死，又有哪個一不是因我而死？”

“我呢？”夜天痕問她道，問得她一頭霧水，道：“你什麽？說清楚！”

夜天痕轉回身遠眺如畫風景，沈默了一會才道：“如果我也因你而死，你會內疚還是恨不得我現在就死？”

“我不知道，你現在還活著。”

“流霞還能輪回，但我不能了，我是魔，沒輪回的資格，就算有也是一世一世輪回為畜牲。”

“從你辜負流霞的那天起，你就不配再擁有她。”

“是啊，我不配，可雲邈認為我還能跟流霞重逢，只要我就此收手，雲邈沒有忘記仙之仁慈，俠之大義，但他忘了魔永遠也不可能輪回。”

“不，是他還覺得你並非無可救藥。”

“哈哈哈！”夜天痕看向藍天大笑起來，道：“原來雲邈這般天真，我都不算無可救藥，那什麽才算是？狗都不如的韓梓爍嗎？因愛而恨的俞靜嫻嗎？道貌岸然的洛秋涯？還是白默靈你？愛上他就會死無葬身之地，也還是要愛他！”

“我不後悔愛上雲邈，因為他值得，只恨愛得太遲，六年前就應該開始。”她道，亦無別的話想和夜天痕。

她禦風回去，都到了房間的門口，夜天痕快步追上她，抱住她咬她的脖子，瘋狂吸食她的血，她一聲沒吭，雲邈還在調息，僅僅一墻之隔，她輕哼一聲，雲邈就能聽見。

夜天痕見她沒有出聲就越發瘋狂，臂膀不斷收緊，吸食的力度越來越大，近乎將她整個人掏空，然後咬下了她脖子上的一塊肉。

她強忍劇痛，昏厥過去也沒發出一點聲音，血延著脖子往下淌，染紅一大片白衣。

夜天痕踹開門，把暈厥的她扔給雲邈。雲邈臉色驟白，一掌氣勁把夜天痕劈出去，落下結界就給她上藥止血，他的手在抖，險此連藥瓶都拿不穩。

緊張、害怕、憤怒、痛恨，排山倒海般撲打向他，直至把他淹沒，深瞳變成殺意迸射的黑洞洞，反覆確定她沒有性命之憂，就喚出龍齦，握緊劍柄走了出去。

離夜天痕約定的時間還早，但他不想等，他迫切地想要結束這一切。

夜天痕坐在火光流動的寶座裏，嘴角殘留著她的殷紅血漬，見雲邈提劍走來，劍尖劃得巖石地面火星四濺，夜天痕道：“明白了嗎？你只能孤獨一生，任何人和你扯上關系都會不得好死。”

雲邈擡起龍齦，並指掠過劍鋒，道：“我不會明白的，我只知道默靈是我的妻，流霞是我的妹妹，東麓是我的責任，仙界是我的使命，我可為天下人而活，但今日，此時此刻，我只為她一個人出劍！”

龍齦錚錚鳴響，回應主人的決絕，雲邈點足躍起，直逼夜天痕面門，夜天痕離開寶座，擋開一劍後，用手背擦拭掉嘴角的血，道：“後悔了吧，封印我的時候就應該殺了我！”

“是，無比後悔！”

龍齦離手，淩空幻化成青色蛟龍，團繞在主人身邊，聽憑驅使。夜天痕試探著旋出羽扇，果然如一百多年前一樣，青色蛟龍流光熠熠，傲視成物，雖長劍所化，有其形而無其實，但一樣可以將他撕成碎片，化回長劍還可貫穿他胸口，一百多年前他就是這樣敗在雲邈手裏。

雲邈又一次逼近，蛟龍相隨，青衣翻飛，夜天痕近身周旋幾個合回就拉開一定距離，道：“我等了盼了這麽多年，為的就是今天的，雲邈，你贏不了我第二次，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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